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现代主体性的悖论——卢梭的自传规划

卢梭的自传规划

本文选自“当代学术棱镜译丛”之《主体的退隐》

第六章“卢梭的自传规划”

第二节、第三节

对“自尊”的批判

我已经看到,清楚自己为特殊个体的我,同时也为恐惧所折磨。令我引以为豪的另类存在,同时也损害了自己。因此,卢梭通过将他的例外处境变成可以思想一切普遍性的场合而使自己的例外合法化,他为此将自己的全部智慧投人其中。基尔凯郭尔所说的“例外狂想着一般”,适用于卢梭。卢梭完全可以说:“例外解释了一般和自己,如果想要认真研究一般,那就一定要寻找一个合适的例外。”①

帕斯卡尔也将人类存在的恐惧作为思考的出发点。促使人类不断行动的厌倦,实际不过是人类存在之恐惧的外在形式,而恐惧本身又是原罪的结果。社会化是将暴力而不是法律制度化,从这个意义上讲,糟糕的社会化是人类堕落的必然结果:“既然无力使公正变得强大,就使强者主宰公正。”②

卢梭首先和主要想弄明白的,是他自己的恐惧,并不是人类的恐惧。但是要理解它,至少需要一个有关人类发展的理论。“例外狂想着一般”——卢梭感知到的恐惧,是对人的恐惧。“恐惧不躲避人们,并非因为它恨他们,而是它惧怕他们”,在“第二篇对话”中,他扼要作了这样的一个说明。(第1卷,第787页)该理论为这样的观念作出了理性的解释,它使得人们理解卢梭为什么必须从这个社会中退出。此外,这个理论还为此提供了一个解释,即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人类获得了越来越大的控制自然的力量,但却并不因此而更幸福。

为了能够以批判的眼光看待发展了的社会(“想像一个像我们这样理想的、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第1卷,第668页),卢梭假设人类行动的驱动力在原始社会是爱自己(amour de soi),这种爱的目的,是保存自己和自我幸福,因此,它是直接指向人和物的。在共同生活的社会条件下,这种爱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自尊。自尊在卢梭看来是一切恶的原则(“一切恶遵循的原则”;第1卷,第789及以下),它的形成是由共同生活唤醒的与他人进行比较的需要所导致的。在这一过程中,最初的爱自己变成了仇恨不是自我的一切:“每个人都恨非己之物,不如说是爱自己使然。人们忙于应付他人,以致无法顾及自己。”(第1卷,第891页)与处在爱自己之中的最初的我不同的,不是被自尊所折磨的我不专注自身,而是外在于自己。猜疑,妒忌,仇恨他人和他人的成就,是自尊的“自然”态度。

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这样重新建构的理论是否对现代主体普遍有效?它是否太紧贴卢梭的个人经历,这个日内瓦钟表匠之子,一个一直也未能习惯于启蒙时期巴黎的沙龙,只在与自然孤独的对话中度过自己存在幸福时光之人。卢梭思想的影响史批驳了这一异议。显然,他从完全个人的经历出发,成功地道出了这一时期现代主体的全新经验。他的理论把握到的,恰如他在《忏悔录》中(第1卷,第388页)所妙语的那样,从自然的人到人之人(homme de I'homme)的发展,是现代主体在自身体验到的分裂。这是为自尊所折磨、不断要求他人认可的永不满足的本性。这一本性同时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明白另一种生活必须是可能的,明白自己是无力过上这样的另一种生活。卢梭以理论的形式表述了这一经验,这一表述不是以宗教的原罪教义来终止对自己生活的永不满足,而是通过爱自己和自尊的对立来使之处于运动之中。卢梭将对美好生活的热望投射到原始的自然状态中去,这一热望在每一个人的内心又是作为受文明的作用而遭受破坏的,作为隐去却又能被发现的潜能。这样一来,他赋予了保存自己的保守要求和革命性的变革渴望以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就是从渴望中汲取自己力量的、理性的理论性语言。

现代主体性的悖论

我们把《忏悔录》开头的“我是他者”当作了我们重构卢梭式主体概念的源头,由此造成了现代主体性绝对起源的一个幻象,仿佛现代的我突然是一个清楚自己与一切其他人不一样的我。《忏悔录》第八卷中的“个人变革”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关于另类存在的描述,卢梭将此种另类存在列为己有。由此看来,另类存在就不是一个基本的经验,而是一项规划的结果。③

在《论科学与艺术》(Discours sur les sciences et les arts)中,卢梭以古代的道德理想为基点,谴责他所生活的世纪。这篇文章的成功,促使他要求将之付诸实际行动。如果他对自己生活的世纪所作出的批评是正确的话,那么,他也就别指望自己同时代的人会改变他们的行为方式。只有他自己可以将他获得的认识付诸实际行动,其方式就是让自己的生活方式完全服从于“论科学与艺术”中给出的苛刻理想。在他的自我变革中,他践行了它们。

我永远放弃追逐财富和升迁,决心在独立和贫穷中走完我短暂的余生,将心灵的全部力量致力于打破公众舆论的束缚,勇敢地去做我觉得是善的事,而不去计较他人的评判。(第1卷,第362页)

“个人变革”中的让-雅克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与他的同时代人不一样的,他必须使自己变得与他们不一样。具体的做法,就是放弃穿戴善交际之人的服装,拒绝朋友助他成功、获得声望的努力,打算做一个音乐誊抄员来赚取生活来源。由于这一规划追求的是双重的目标,所以让-雅克在实现自己的规划时陷人矛盾之中。由于他不仅要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还要给出一个正确生活的范例,所以,他必须把自己作为一个他者来表现,就是说,进入自己摈弃的那个表象世界。由此他又重新蹈人他所背弃的世界。此外,被他奚落的社会阶层对他的行为所做出的反应,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这个变成了自然人的人成了猎奇的对象,大家都争相邀请他做客,而他又没有勇气拒绝所有的邀请。第一篇“论科学与艺术”所获的成功迫使他公开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这些表态中,他将自己的观点作了精确和极端化的处理。最终,这个藐视文学的人还就此写了一出歌剧,并且国王都观看了这部歌剧的上演……

“个人变革”中的描述是《忏悔录》中最精彩、也最混乱的部分,因为卢梭在这里以嘲讽的口吻描绘了在堕落的世纪践行俭朴生活之美德的雄伟计划。他指出,让-雅克的计划完全走向了自己的反面。由于这一计划是在世界中完成的,因此,同时代人的反应会改变它。他还让人清楚认识到,让-雅克的举止不具有他所期望达到的意义。这一段中最精彩的,是描述他的歌剧在宫廷上演的情形。故事我和叙事我的视角在这里分道扬镳。让-雅克以不修边幅的外表出现在正式场合(“疏于梳理的大胡子和假发”;第1卷,第377页),并且认为这是勇敢之举,但这在《忏悔录》的作者看来却是缺乏教养的表现。面对上流社会,让一雅克显然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否合适产生怀疑:“我开始感到不适:我寻思着,自己是否处在并合适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第1卷,第377及以下)他不得不在一次独白中说服自己,相信自己行为方式的正确性。然而,作家卢梭却与他给出的理由保持距离:

为了永远是我自己,我在任何场合都不用为我所选择穿着的社会阶层服饰而脸红。(第1卷,第378页)

这一理由从多方面看都显得很独特。一直主张率性而为的让·雅克不许自己信口而出。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为可疑的指令给出的证明:“为了永远是我自己。”也就是说,让·雅克不总是同自己相同一的,他更多地是得通过选择一个社会阶层,一个靠自己的劳动来生活的单纯人阶层来达成这样的同一。换句话说:个性的我是一个需要花大力气才能维护的角色。

这样的解释间接地为卢梭在他的歌剧上演前所遇到的怪事所证实。在他吃早餐的咖啡馆,他目睹了一个英俊的军官怎样以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来嘲弄歌剧的作者和歌剧的彩排。让·雅克真的以为撒谎者说的是事实,吓出一身冷汗,悄悄地溜出了咖啡馆——卢梭发现 ,他的“变革”最终只是一个角色游戏,他饰演了自然的人,如同其他人饰演上流社会人一样。当本真性被视作这一规划的对象时,它就导向自己的反面。

如果我们有理由设想,我们在卢梭的自传作品中第一次遭遇了一个现代主体性的话,那么,这个主体性表达的完全不是一个持续的自我确定性,即屡遭失败的、赋予自己以个性之尝试的结果。这样的个性同时清楚,自己是准命中注定的生存之不可改变的理由。现代主体定义自我的悖论表现在:它一方面清楚自己是一个与他人绝对不同的个体,另一方面又徒劳地赋予这一认识以具体的形象,因为它不能说出它是什么。它试图刻画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带出另一句与之相反的话;它不仅与任何其他人不同,而且还与自己不一样:“没有谁比我自己更不像我”,卢梭在早期忆及蒙田之自我描述的一个记录中这样写道。(第1卷,第1108页)这种变化多端的经验,生成了个性的要求:“一次性地确定我的观点、原则,让我生命的其余部分成为深思熟虑之后的我认为应该成为的样子。”(第1卷,第1116页)由于必须在我中寻求支柱(为的是确保自己的独立),而这一支柱又只能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找到,这使得我一再地陷人绝望的境地:无论是它给自己提出这样的一个悖论式的任务,即成为一个它原本就是的人也好,还是强迫世界承认它的不能为普遍承认的特殊性也好。

从蒙田到拉罗什福科,从尼采到弗洛伊德,对主体获得的新的认识,都是通过内省的方式达成的。卢梭的自传性作品与之一脉相承。即使于读者而言是作者癫狂的言谈,表达的也是现代主体的企盼:卢梭未能穷尽他的发现,因为他还没有无意识的概念。他发现的矛盾在于,现代主体将自己构想为一个规划,但另一方面又知道以自己命中注定不可改变的特殊性限定自己的生存,并最终将自己设计为它原本就是的自我。这一表述并不是一个空洞的悖论,它更多地是把握到了一个自相矛盾的自我经验。从启蒙中形成的我想要成为自己行动的结果,却又遭遇了不能赋形的东西:居于深处的经验图示,感情构架,还有无穷的欲望。欲望和自我塑造的碰撞不仅导致无穷的冲突,还导致我无一刻能“拥有”自己。自传写作是能最终说出自我个性的尝试。自我不能停止写作表明,“真正的我”是独立于写作者的。

① S·基尔凯郭尔:《重复》(Die Wiederholung),里瑟罗特·里希特译(《罗沃尔特精典》,第81卷),同上,1961,第80页。

② 帕斯卡尔:《沉思》,(瑟利埃)第135号,(布律什维克)第298号。

③ 参见让·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的精彩分析,载:让-雅克·卢梭《透明与障碍》(La Transparence et I'obstacle),巴黎:1971年第2版,第3章: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