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读波伏瓦?
为什么读波伏瓦?
[英]厄休拉•娣德 著
王立秋 试译
一
法国作家和女性主义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瓦(1908-1986),是二十世纪思想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对大多数人来说,她是现代西方女性主义“圣经”,《第二性》(1949)的作者。对另一些人来说,她是法国战后知识界的代表,她的名字与存在主义哲学运动和让-保尔•萨特联系在一起。波伏瓦在世界范围内对现代女性主义哲学思想,文学研究和社会科学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作为二十世纪女性的一个知识分子角色范型,波伏瓦是一名严格、批判的思想家,她为与萨特《存在于虚无》相连的战后美学存在主义标签提供了伦理层面的内容。波伏瓦作品中的存在主义成分将在本书的第一章中进行讨论。自1949年在法国出版以来,波伏瓦的《第二性》就一直塑造者与性别有关的讨论与思考。近几十年来核心的女性主义思想家,比如露丝•伊丽格瑞和朱迪斯•巴特勒,都承认她们在智识上对波伏瓦作品的欠负即使是在她们在截然不同的方向上发展各自的性别理论时,也这样。
但波伏瓦首先把自己看作一名作家——小说,哲学和论辩性的论文,传记和自转的作者——以及一名在二战期间发现对历史和对其他人民的责任的知识分子。她的作品分为两个重要的部分——但它们不必然是区别明显的两类:文学与哲学。因为她的文学和哲学著作的大部分,都与它对类似问题域的实践和理论关注相关。比如说,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哲学与文学书写中,波伏瓦开始对像自由的本性,以及我们对他人的责任这样的问题进行探究。

波伏娃
总的来说,波伏瓦的作品也贯穿着一种基本的政治意识,经常在权力与自由在人际关系的变化中,并且也在更广阔的集体框架中对权力与自由的问题进行分析。她的政治意识整体地与一个特定的法国概念相关,即战后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而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要在当时富有争议性的问题上发出声音,在波伏瓦那里,这个词意味着,“承担义务的(忠于既定立场的)”作家和思想家。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法国,介入或承担义务意味着,她承认在自己的文学作品和思想中出现的政治和伦理的重要性以及书中世界观产生的影响。波伏瓦的一个核心概念就是“情景”的重要性——在存在主义语境中,这个概念被理解为我们追求谋划的自由,以及给定世界的方方面面——这是我们不能选择的——之间的联系。这意味着,在检视波伏瓦本人早期思想的主要方面(这将在本书的后几章中完成)之前,把它的发展放到二十世纪上半叶法国的情景中来进行理解是必不可少的。在政治、哲学或历史的真空中不会有思想的实体出现,这个语境将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波伏瓦思想的重要性。
生平与语境
1908年1月9日,西蒙娜•德•波伏瓦出生于巴黎一个保守的资产阶级家庭。她的父亲是巴黎人,名叫热尔日(George),本职为律师,却从事着许多工作。作为一名无神论者,他持极右翼的政治观点,他和她的母亲,弗朗索瓦丝一起在业余剧院里演出,后者是一名来自法国东北部的虔诚的天主教徒。波伏瓦早年就对其父母价值体系之间的政治和宗教意识形态冲突有所经验,而这,后来她在自传中写道,鼓励她日后成为一名激进的知识分子(MDD: 41)。这些冲突是他对意识形态及其对主观性的构成性影响,或者说,这些价值体系在根本上塑造我们认同感和我们在世、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的行动能力的方式之间的关系有着敏锐的意识。
波伏瓦在索邦,一所于巴黎大学有着密切联系的,影响力很大的高等教育学院完成哲学专业的训练。然而,萨特,她后来的伴侣,及其绝大多数的(男性的)同时代人,都是在声望很高的高等师范学院完成学业的,后者是设立在巴黎左岸——这里吸引了许多法国知识分子精英——的一个高中等教育师范学院(Moi 1994: 49)。1925年,女子无法到高师学习,而只能要么去巴黎西南郊区的高师塞夫勒女子分校学习——这里不教授哲学——要么,去索邦。尽管如此,波伏瓦早期的哲学研究还是涵盖了广大的范围,包括各种各样的思想家,其中有柏拉图(427-347 BC),戈特弗里德•威尔海姆•莱布尼茨(1646-1716),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阿图尔•叔本华(1788-1860),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和昂利-路易•柏格森(1818-1883)等,同时她的哲学兴趣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Fullbrook 1998: 15-19)。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格奥尔格•威尔海姆•弗里德里希•黑格尔(1770-1831)和卡尔•马克思(1818-1883)的思想——事实证明,这两个人的思想对波伏瓦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索邦的教学中并没有被涉及(MDD: 230)。这可以得到以下两点解释:一是当时索邦的哲学圈子还很狭小,二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前法国黑格尔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存在相当边缘。黑格尔思想的复兴是在1931年,亦即黑格尔逝世一百周年的时候开始的,这一复兴只是黑格尔的主要哲学著作从1939年开始不断被译介到法国。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历史理论和社会理论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在法国都一直不太为人所知,后来才为让•饶勒斯(1859-1914)所继承,后者把各色的群体统一为社会主义政党,社会主义国际法国支部。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法国的社会主义运动分成了两个部分,一方是为莱昂•布鲁姆(1872-1950)所领导的普鲁东主义的社会主义者,另一方则是共产主义者,或者说,“法国共产党”,隶属总部设在莫斯科的第三国际(苏联共产党)。因此,马克思主义和法国共产党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发展为法国社会的一支主要的政治力量并对包括波伏瓦在内的许多作家和知识分子产生了影响——正如我们将在本书第一章看到的那样。然而,波伏瓦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对黑格尔的一些观念有所接触,因为她认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如萨特的密友保尔•尼赞(1905-1940),以及热尔日•波利策(1903-1942)(MDD: 236-237)。
1929年,波伏瓦与萨特形成一种终生的私人、知识分子伙伴关系。完成学业后,波伏瓦相继在马赛、鲁昂和巴黎的中学担任哲学教师,1943年,在出版她的第一部小说,《她来》(She Cam to Stay)后,她便成为一名全职作家。通过出版一系列哲学、小说和戏剧,波伏瓦和萨特成为法国美学存在主义——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哲学和艺术运动之一——的顶尖人物。1945年,她们创办了《现代》杂志,这是一部左翼的、不结盟的政治与文学评论杂志,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智识论战中影响巨大。越洋旅行,尤其是与美国的联系,对作为思想家的波伏瓦的发展来说也相当关键。1947年,波伏瓦第一次访美,事实证明,这次访问对她在《第二性》中深入女性生活进行的研究是很重要的。在这次旅行期间,她还写下了旅行日记《美国日记》(America Day by Day)并开始了与美国社会现实主义作家,纳尔逊•艾格林(1909-1981)展开了为期四年的情人关系。1949年,她对妇女境况研究的开山之作《第二性》于法国出版,仅第一卷就在一周内卖出了两万二千册。她继续写作出版小说,并于1954年以《名士风流》获得声望极高的龚古尔文学奖,这部小说是为冷战伦理两难所困的战后知识界的画像。尽管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她就公开对共产主义表达了广泛的同情与支持,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她才直接、主动地介入政治,支持阿尔及利亚为独立于法国而进行的斗争,并公开谴责法国政府在北非施行的政策方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早期,波伏瓦开始撰写《回忆少女年代》,这是其传记的第一部分,全系列作品一四卷本的形式,在1958年至1972年间相继与法国出版,接着就被译成了多国的文字。她的回忆录构成对见证了二十世纪许多重大政治与文化事件以及自身作为作家与哲学家的智识诡计的二十世纪女性知识分子的个案研究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965年,在与弗朗西斯•让松(波伏瓦 1966)的访谈中,波伏瓦声称自己是“彻底的女性主义者”,考虑到波伏瓦显要的知识分子身份,这是她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作出的一个重要的政治声明。接着,在1968年之后,波伏瓦的《第二性》在第二波盎格鲁-美国和法国的女性主义者的新读者群体中得到了广泛的阅读。1968年,法国社会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动——这场变动始于巴黎发生的一场反对法国大学体制的学生运动,并得到了工会的支持——这场变动后来成为更为广泛的政治危机,对后来的法国产生了长远的影响。这一切使社会党的兴起成为必要,并使后者成为主要的左翼政党——并对法国共产党造成了损害,同时也促使独裁的右翼领导人,夏尔•戴高乐将军(1890-1970)于1969年退出政治舞台,而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来,戴高乐将军就一直以其强烈的法兰西民族认同和主权的视野支配着法国。
几个世纪以来发生的一系列女性主义论战与运动,在1968年以前都聚焦于女性的选举权,生育控制和更大范围内的女性解放。1968年后,“女性解放运动”,或MLF,拒绝先前“第一波”法国女性主义的形式主义诉求,而发起了现在被称作“后-1968”的或“第二波”的法国女性主义运动。由于囊括多个群体,MLF抵抗简单的定义。比如说,“精神分析与政治”是一个分离主义群体,为安特瓦内特•弗格所领导,力图通过重新评定女性的特性或差异性——部分地通过对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的理论介入——来推翻父权制。另外两个主要群体,是“阶级斗争趋势”,或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以及以马克思主义为理论根基的“激进女性主义”,尽管她们以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妇女的解放。“阶级斗争趋势”试图把妇女压迫与社会的阶级压迫联系起来,并在社会主义运动中开战斗争。“激进女性主义”则拒斥形式上的组织结构,并试图通过聚焦于像堕胎和对女性的暴力那样的事务,在父权制社会中,与对女性的物质压迫作斗争。
波伏瓦主动地介入女性主义运动——比如为合法堕胎权而进行的斗争——并担任重要女性主义期刊《女性问题》(后更名为《新女性问题》)的主编。1974年,她还担任了“女权联盟”的主席。波伏瓦坚决反对与“精神分析与政治”相关的“差别主义”的法国女性主义,而更倾向于支持激进唯物主义的女性主义趋势——后者以像克里斯廷•德尔菲(1941—)和莫尼克•维蒂格(1935-2003)(两人都是后-1968法国女性主义的核心理论家与活动家)那样的人物为核心。
波伏瓦最后一部重要的哲学研究,《老年》(Old Age),1970年于法国出版。接着,在1980年萨特死后,她出版了献给其终生伴侣的悼词,《告别式:别了,萨特》(1981)。波伏瓦死于1986年4月14日并被葬在巴黎蒙特巴鹤纳西墓园,长眠于萨特身边。波伏瓦死后,她二战时期的日记以及致纳尔逊•艾格林和萨特的信也相继出版。
二
波伏瓦不寻常的一生及其卓越的智识生涯——就像她清楚地意识到的那样——很大程度上说,并非该时期大部分法国女性的典型。而她的经历,也不是通往卓越的自由大道。要进入波伏瓦的思想,就必须承认传统父权制社会中知识女性生活的复杂性,以及形塑智识问题与相关讨论的结构的性别政治。在波伏瓦那里,为走向卓越而妥协的道路,涉及的更多是她作为一名文学作家,而不是哲学家的自我建构,以及,她与萨特一道对智识生活的追求。然而,直到最近,这都意味着,她更倾向于被看作萨特的门徒,而不是拥有自己哲学实体的哲学思想家。正如女性主义哲学家,米歇尔•勒•朵儿芙论述的那样,这与更普遍的,哲学中女性的位置有着很大的关系,而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情况尤其特殊(勒•朵儿芙 1989)。然而,近年来,人们开始对波伏瓦的哲学产生兴趣。对她思想的重新评价,是本书的一个部分,这种评价从这样的角度切入,认为波伏瓦的文学和哲学作品互为补充并贯穿着同样的对世界的哲学理解。尽管如此,波伏瓦本人并没有在她的哲学作品——这类作品反映了她“实践的选择和智识的确信”——和虚构作品——这类作品,讲述了一种别样的经验次序,探究的是存在的“模棱两可”或不可还原的不确定性——之间作出区分(FC: 332)。这样,正如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即将看到的那样,尽管波伏瓦在她的哲学和文学作品中都介入了类似的问题,但她对这些问题的介入方式却是依使用的文体方式而各异的。比如说,“他人的问题”在她的哲学论文《皮洛士与息涅阿斯》(Pyrrhus et Cinéas; 1944)以及她的第二本小说《他人之血》(1945)中都有涉及。然而,在前一个文本中,波伏瓦的主要关注是对一些源自具体人类经验之独特性的特定智识原则的定义,而在后一个虚构的文本中,她探究的则是她的任务在想象平台上“生活经验”的模糊性,对此经验则不提供任何的分析和说明。简言之,她的哲学作品,在具体经验的支持下,给出了对经验的智识分析,而她的文学作品,则探究这种经验的模糊性。在牢记这些区分之后,这项研究——本着连续的精神——将首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波伏瓦的思想上——这些思想在她主要理论著作中得到了表达,同时我们也会提到她文学作品的主要关注,指出这些著作是在她的哲学方法下写就的。
波伏瓦的核心观念
接下来的讨论将围绕在导论中已经提到的那些“核心观念”进行讨论。第一张对美学存在主义和现象学的基本概念进行了解释,这对理解波伏瓦后来在伦理、性别和岁月问题上的思考来说是关键的。存在的现象学对非哲学家来说可能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就像一切思想的分支那样——它是一种对本身已经相当复杂的观念的综合。虽然如此,存在的现象学对主观性的强调,以及对“生活经验”的强调,还是有助于你给自己设定一个方向。开头的这个章节说明在她的存在现象学的独特发展中,波伏瓦受到了好些哲学家的影响,这些哲学家包括黑格尔,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以及德国现象学家,埃德蒙•胡塞尔(1859-1938)和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早期,我们将看到,尽管波伏瓦研究的哲学文本与萨特研究的一样,但她的关注(这点有别于萨特)却主要倾向于伦理(关注的是我们怎样生活)而非本体(关注的是存在的本质)。
在第二章中,我们会开始对波伏瓦的哲学作品进行检视。通过阅读《皮洛士与息涅阿斯》(1944),《模糊暧昧的伦理学》(1947)以及她关于萨德侯爵(1951-1952)和碧姬•巴铎的论文,我们可以发现她阐发一种基于存在现象学的伦理学的努力以及她对情欲伦理学的理论化。在《皮洛士与息涅阿斯》和《模糊暧昧的伦理学》中,波伏瓦引进了许多核心概念,如情景,互惠,模糊性,暴露和诉求,这些概念预告了她在《第二性》中对女性境况的分析。
第三章将把《第二性》当作对女性主体性和被压迫状态的一项分析来加以审视,后者不单引出了存在的现象学,还涉及马克思主义与人类学。通过研究波伏瓦在《第二性》中那个影响广泛,众所周知的断言“女人不是天生的,却是变成的”,第三章分析了“变成女人”的东西,在波伏瓦对女性主体性建构——这种建构发生在传统父权制社会中——的描述中的意义,并对波伏瓦具有类似影响力的概念——女人是“绝对的他者”——进行了探究。
第四章提出《第二性》出版后,在后1968年时期——这段时期,波伏瓦在政治上变得相当活跃,大量地涉入法国女性主义运动——波伏瓦的女性主义思想的发展方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波伏瓦并没有否定她在《第二性》中的原始表述——尽管对社会主义大失所望并承认,社会主义不会把女性主义的社会革命包括在内。她也承认,她此前一直低估了女性性别的政治意义,现在,她承认,在一切政治斗争中,理论应该源自集体的政治实践。
在第五章中,我们考虑的是波伏瓦的文学理论,这个理论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早期的一些核心陈述中得到了表达。波伏瓦批判的哲学思考表明了她“承担责任的”或“介入的”写作态度,以及文学可能探索个体生活经验之“模糊性”的方式。本章还将检视波伏瓦的文学概念——这一概念必然也应该为她的文本实践“承担责任”,尤其是在她的虚构作品中再现女性境遇的语境中——的形式含义。我们还将对波伏瓦的本真文学观进行分析,审视这种文学超越人与人之间的分离和异化的可能性——如果说,这种文学构成一种真正的诉求和读者与作者之间交流性的遭遇的话。
第六章将集中讨论波伏瓦对年华的研究,《老年》,因为它试图对年华如何影响主观性的“生活经验”加以阐述。据称,不存在普世的年龄化经验,后者依赖于生理学、心理学、历史学、地理学和社会文化变量的互动。老年,就像《第二性》中的性别一样,被再现为一种文化的,而非自然的事实。
最后一章,“波伏瓦之后”,对她的思想对第二波女性主义的影响作出了简要的勾勒,并对其思想持续存在的时代关联性进行了强调。在“进一步的阅读”一章中,我们提供了波伏瓦本人著作的详细目录,以及一系列访谈的列表。该章的第二部分对关于波伏瓦作品的其他研究作了一些简要的提示,读者可以把这些作品作为本书的延伸。书中引用的所有其他著作的细节将在“征引作品”一章中给出。
波伏瓦思想的新读者,你们即将展开的是一次激动人心的智识之旅;本书的目的,也就在于帮助你们登上这条道路上的第一个台阶。
[注]本文为劳特里奇批判思想家系列丛书《波伏瓦》一书的序言。译自Ursula Tidd, Simone de Beauvoir,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4. p.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