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 | 经济学革命语境中的科学的劳动异化理论(下)
经济学革命语境中的科学的劳动异化理论(下)——马克思《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研究
摘要: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开始在他的经济学研究中确立一种全新的劳动异化理论,我们可以将其称为科学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III。本文上篇介绍了这一劳动异化批判构式的前四个构境层面,即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劳动条件的异化、劳动能力的自我异化、劳动协作中联合关系的异化以及劳动分工的结合关系的异化。本文下篇主要呈现这一劳动异化批判构式的后三个构境层面。劳动异化批判构式III的第五个构境层面是可见机器生产中发生的隐蔽劳动异化,它直接塑形了一种新型的机器拜物教意识;第六个构境层面是科学技术作为资本力量在场的隐密的异化,它在生产过程中表现为与工人对立的、异己的、敌对的和统治的强权;第七个构境层面是指工人通过无偿的剩余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异化为分配领域中资本的利润以及利息、地租等一系列物性的被瓜分的财富。全面介绍马克思科学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III,无论是对全面把握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批判话语,还是深入理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认识进程,都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马克思;《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机器生产的异化;科学力量的异化;剩余价值形式的异化
作者简介:张异宾(笔名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系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马克思、列宁、海德格尔、福柯哲学文本学研究;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当代西方激进哲学;认识论与人本主义;社会关系场境存在论与思想构境理论。

五、机器生产的神话:一种被遮蔽起来的劳动异化
如果说,在前面关于劳动异化的讨论中,马克思分别讨论了进入生产过程时劳动条件、劳动能力和劳动的联合与结合力的异化,涉及劳动者的主体性劳动以及作为工具和原料的劳动资料的异化问题,那么,在资本主义的生产从工场手工业阶段进入机器化生产阶段后,劳动异化关系发生了更加复杂的变化,这就是可见机器生产中发生的隐蔽劳动异化,这是狭义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的第五个构境层面。这同样是马克思在1844年提出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Ⅰ—Ⅱ中未曾涉及的层面。马克思1845年开始撰写的《布鲁塞尔笔记》和《曼彻斯特笔记》体现了他对资本主义机器化生产的关注。与前面谈到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个构境层面中的隐性场境异化关系不同,事物化(Ⅱ)颠倒中到场的机器是人们在生产过程中遭遇的直观中熟知的东西,除去作为进入生产过程的劳动条件的机器的异化,机器化生产本身也发生着一种新的异化场境。
马克思发现,“机器表现为由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引起的一般生产方式的革命”①。这当然是一种客观的肯定。因为,这里“在所使用的劳动资料上发生的一种革命,它造成了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重塑;因此,在当前的场合,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特点的特殊的革命”②。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在这里直接使用了“革命”这样一个十分激进的概念,并且明确指认这种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革命其本质是整体性的“重塑”。在这里,作为生产活动中介的劳动资料方面发生的革命,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客体向度上被提到了改变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高度。这当然是极其重要的事件。马克思在1863年1月28日给恩格斯的信中这样写道:“我正在对论述机器这一节作些补充。在这一节里有些很有趣的问题,我在第一次整理时忽略了。”③那么,资本主义机器生产带来的是什么样的革命呢?这就是著名的两次工业革命。

首先,第一次工业革命是劳动者主体驱动的工具转化为劳动者之外的客体的机器系统。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特有的工业革命,正是起源于同加工的材料直接接触的那一部分工具的变革。”④也就是说,工业革命开始于生产过程中劳动者通过劳动物相化直接塑形和构序对象时的工具变革,比如我们在马克思“工艺学笔记”中看到的纺织机和机械磨,这一革命的关键是劳动活动借以让“自然作用于自然”(黑格尔语)的那个主动方面的改变。这里需要讨论的是,马克思所说的工具的变革或者说从工具到机器发生的革命究竟是指什么?我们知道,工具是劳动者自己的劳动爱多斯之相实现出来的具体塑形和构序功能反向对象化到工具模板中,以便在下一次的生产中激活和重现已有的劳动塑形与构序的惯性机制,工具最大的本质是复活劳动者的主体性劳动活动的物性中介。一句话,是劳动者掌握工具。无论是从最早的石器工具到犁、铲、镰、锯,还是马克思提及的手推磨,都是劳动者手中的工具。可是,当工具在资本主义的工业生产中发展到机器时,这种被精心构序和创制出来的“系统工具”的本质及其在生产中的作用和地位已经从根本上被改变了。马克思具体分析说:
工业革命首先涉及到的是机器上进行工作的那一部分。动力在这里一开始还是人本身。不过,以前需要由技术能手运用工具来完成的那些操作,现在是这样来完成的:把直接由人的最简单的机械动作(转动手柄、踩动轮子的踏板)所产生的运动转变成工作机的精细运动。⑤
比如,从手推磨到机械磨、从手工纺织机到机械纺织机就是这样的转换。这是说,原来需要具有劳动者主体性的“技术能手”用手或脚完成的操作,如转动磨的手柄、踩踏纺织机的踏板,现在转换成不再需要手和脚用力的工作机的客体运动,劳动的物相化塑形和构序不再是工人直接的主体活动,而是与主体无关的客体机器运转中的科技—生产物相化。这可能也是狭义的工艺学向技术学转换的起始。以前,曾是工场手工业生产中由手和脚操作的“独立的工具,现在仅仅作为一整套同类工具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起作用”⑥,这是机器生产摆脱工人直接劳动的关键性一步。一是机器被创制出来,已经不再是劳动者的劳作技能被反向对象化到工具模板,而是科技物相化的最后结果,机器被生产出来的塑形和构序不再来源于工人主体的技能与经验,而是技术和科学的非及物塑形和构序,这使得生产过程成为科学技术的爱多斯之相物相化的过程。二是机器在生产中的作用也不再像工具那样是为了激活和重构工人的主体性惯性劳动活动,而是离开了工人掌握的客观生产运转,这使得生产过程获得了一种更有效的运转机制和客观法则。三是机器不再是工人手中掌握的工具,反而支配着生产过程中的工人。马克思将机器的出现视作生产方式的革命,就是因为上述从工具到机器的发展彻底改变了工业生产的模式,这导致了机器化大生产的生产力实现了全新的跃升。这正是马克思通过多次工艺学研究获得的重要认识。
其次,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本质是机器自动化生产的革命。也是在这个历史唯物主义客体向度的构境层中,马克思说道:“继这第一次工业大革命以后,采用蒸汽机作为产生运动的机器,则是第二次革命。”⑦也就是说,如果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变革是从工具到机器,那么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重点则是机器自动生产的出现。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机器化自动生产的本质是在机器生产物相化塑形和构序的基础上,蒸汽机的全新动力源泉使原先在劳动者之间发生的关系赋型与构式全都转移到了机器构件之间的工序链赋型和机器系统自身的自动客体构式上来了。因为,客观地说,这使由会产生疲劳和不稳定的主体肢体运动所构成的劳动主体的物相化塑形和构序,变成规则性的不间断自动机械运转中的机器客体的物相化塑形和构序。于是,原来与工人的主体性劳动技艺相关的劳动物相化过程,现在变成了机器自身的技术工序和客体运作的科技—生产物相化过程。对于提高生产率来说,这当然是一次彻底的革命性进步。进入资本主义的工业生产阶段后,如果说,就工场手工业生产过程而言,我们还比较容易将生产过程还原为工人的劳动过程,那么在机器化自动生产中,劳动过程则直接逆转为客体机器所主导的生产过程。这正是马克思的相对剩余价值理论主要针对的问题域。
在这里,资本主义机器化生产过程中实际上就出现了一种劳动物相化、机器生产物相化和科技物相化交织形成的复杂经济物相化关系。第一,如果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客体向度上看,劳动物相化是工人参与制造机器的具体的塑形和构序过程,但他们塑形和构序机器的爱多斯之相却是来自科学物相化前端的非及物的原发性塑形和构序的设计编码,机器制造本身的劳动物相化则是科技物相化的后端结果,而当自动化机器被投入物质生产过程时,就呈现出无主体的生产物相化过程。第二,在现实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活劳动和劳动条件都是用货币购买来创造剩余价值的经济事物,科技物相化、生产物相化和劳动物相化过程都是资本关系在其中实现自身增殖的不同经济物相化的在场性环节。
在马克思看来,在资本主义的两次工业革命之后发生了两件事情。第一,工人主体性的工具使用工艺彻底消逝在机器自我运转的客观机制中,“由工人的工具(它的生产率取决于工人的技巧并需要他的劳动在劳动过程中充当中介)变为机械的工具”⑧。原先在工场手工业生产过程中,工具在劳动过程中的作用是由工人主体性的工艺技巧来支配的,有如海德格尔所指认的上手性的锤子,在那里,总是“工人的技巧”支配着工具;可是到了机器化生产中,工人的主体性技艺“充当中介”的作用彻底消失了,机器生产的过程是客体自身的机械工序在发挥功能。这也必然造成工人与机器在生产中的关系的颠倒。马克思说,现在“工具已经不是由人来操纵,而是由人所创造的机械来操纵”⑨。在马克思的这句话中,“人所创造的”这一表述埋下了重要的伏笔。这里的深刻构境包含两个方面:一是机器本身是由工人劳动的物相化塑形和构序完成的;二是这种塑形和构序的原型是科技物相化中的智能劳动的创制力。

第二,劳动协作与结合关系的组合迁移到机器客体的自动系统赋型之中。马克思发现,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中发生了如下三种变化。一是“只有一双手和两只脚”的劳动之间的简单协作关系赋型,现在已经变成了机器上的“工具的组合”,这意味着,机器生产“消灭了简单协作”,原来由劳动者之间的主体性的协作(联合)关系形成的社会生产力,直接消隐为机器内部的工具与工具之间的组合关系,这是社会历史负熵质得以生成的一种新型来源。二是原先发生于劳动分工中的、工人与工人之间的主体性接续结合关系,现在成了工人之外“一个接着一个的生产过程上依次对原料进行加工的各种机器”的“互相结合”,而且转换为“生产过程的连续性以及各种机器在它们的各个阶段进行的过程的体系或结合”。⑩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在这里的分析是非常具体和微观的。他发现,劳动者在分工条件下所生成的社会结合力现在已经隐没在机器自身的整体链接机制中,这也意味着,原来经过努力还可以探究的劳动者的共同活动关系的结合赋型,现在完全变成了机器系统内部的客观工序发生的相互链接关系,这样一来,主体性的结合关系赋型就被彻底替代了。三是“各阶段作业的相应的预制机器相连接”,使机器化生产完全成为一个无主体的客观机制构式的过程,物质生产的构式成了机器构件与机器之间的控制链,机器化生产中的劳动者现在被废除了手脚,只留下了观察和监督的眼睛。
面对工业革命中发生的这些深刻的改变,李嘉图等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所有资本家都会认为,由此劳动价值论在机器生产中丧失了它最后的地位。这是马克思在“李嘉图笔记”中已经意识到的李嘉图难题。马克思当然不会赞成前述判断,一是因为资本主义机器生产中所利用的大量自然力(水力、风力等),虽然不费资本家分文就“进入劳动过程,但是不进入价值增殖过程”⑪,也就是说,自然力进入商品生产的劳动过程,但它们并不直接创造价值;二是因为“自然力推动的原动机,或使自然力适用于劳动过程的原动机是有价值的。包含在不变资本中的过去劳动,正像用可变资本换得的活劳动一样,也形成商品价值的一部分”⑫。马克思说,李嘉图等人与所有资本家只关心花钱购买到的现成的机器,却忘记了第一批机器正是由“劳动制成的”⑬,机器在生产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当然存在劳动价值的客观转移问题。三是因为机器生产消灭了旧式的简单协作和分工:“(1)机械工厂用机器代替了由协作造成的力量,否定了简单协作,(2)它消灭了以分工为基础的协作或工场手工业,否定了分工,但是,在机械工厂本身中既有协作,又有分工。”⑭虽然新的协作和分工已经不再是工人之间直接的主体际关系,而成为机器本身的客观系统中的内部机制,可是,工人之间的协作与分工条件下的结合关系赋型在转换为机器系统中的工序和机制链之后,实际上造成了前述劳动异化关系在更深层次上的发生。马克思有些激动地说:
正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特征:如果说,使劳动生产力得到提高的劳动的社会特征,对于劳动本身表现为异己的力量,表现为存在于劳动之外的条件,表现为不属于劳动本身的性质和条件,——因为工人总是作为同自己的同行不发生社会关联的孤立的个人而与资本相对立。⑮
这是说,在生产过程中工人之间共同活动的协作与分工,作为一种关系赋型的“社会关联”异化为一种主体之外的社会性的特征,它是工人们共同活动中的社会历史的负熵源,可是在机器生产中,它却通过异化消隐在客观工序链中,并且成为支配工人的异己的力量。这是第六种异己的权力。这些完全是作为客体的机器在客观层面形成的工序和机器间的链接,其客观机制和实际运转已经与生产中的工人完全没有关系,怎么就成了劳动异化呢?对此,李嘉图们和所有资本家都会认为马克思是在强词夺理。事实当然不是如此。第一,虽然现成的机器看起来与当下生产过程中的工人没有直接关系,但最初的机器都是劳动者制造的,机器所体现的所有客体性的生产物相化塑形和构序的机能并非机器自身所具有,而是劳动者有目的的爱多斯之相通过劳动物相化实现出来的结果。正是劳动者(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在制造机器时将劳动本身的塑形与构序技艺转化为机器中的客观程序,每一次机器被开动起来,生产物相化塑形和构序对象的过程看起来与工人无关,但是机器生产中发生的决不是自然构序,而是反自然的劳动塑形和构序、关联性赋型的他性“复活”。工人所构序的社会历史负熵质,在经过客观抽象(Ⅰ)生成离开工人的科技物相化过程后,颠倒地表现为非主体的客观进程,这难道不是劳动本身在更深层次的异化吗?第二,在马克思看来,“在新的生产方式下,在资本主义生产所创造的生产方式的革命中,这些劳动条件的面貌却改变了。它们由于成了为社会性的共同劳作的工人服务的条件而获得新的规定”⑯。这些社会结合关系中的“共同劳作”原先是发生在简单协作和分工条件下劳动者之间的主体性关系赋型,现在却成了机器中发生的客观技术机制。对此,马克思还专门进行了比较分析:
在简单协作和以分工为基础的工场手工业中,上述变化只涉及可以共同使用的共同的劳动条件,如厂房等等。在以使用机器为基础的机械工厂里,这种变化发展到劳动工具本身。同劳动在形式上从属于资本时的情形一样,这些劳动条件以及它们的改变了的场境(Gestalt,被劳动本身的社会形式改变了的场境),对于工人来说仍然是异己的情况。在使用机器的条件下,这种对立或甚至于异化,发展成为敌对的矛盾。⑰
这段表述是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在透视机器的劳动异化方面所作的最重要的分析。不同于前述对劳动协作和劳动分工中的结合关系的异化所作的分析,马克思在这里直接使用了“异化”概念来表征资本主义机器生产中发生的“敌对矛盾”。这呈现出多重的构境层面:一是在前述工场手工业生产中的简单协作和分工条件下,对象化劳动的异化关系场境只是发生在原料、工具和厂房等可见的静止的物性设施方面,劳动条件直接成为资本关系事物化的结果;在机器生产中,对象化劳动的异化则转移到在每一次生产中都自动运转起来的劳动工具系统上,这样一来,劳动条件的异化就表现为一种自我遮蔽的非异化。二是这种劳动异化现象只是在没有生命的机器开动起来之后,才在生产物相化的客观塑形和构序中凸显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异化并不发生在生产过程之外的机器设施身上,它不是机器的自然物质属性,而是在生产过程中凸显的异化“场境”,是一种通过工人劳动转移给机器却与自身对立的“敌我矛盾”关系中的“异己的情况”。当生产过程中止时,机器生产的劳动异化场境则即刻消境。这恰恰是一种在作为客体运转的机器生产中被彻底遮蔽起来的深层次劳动异化。
对此,马克思说道:“我们特别是在考察机器时可以发现,这些劳动条件同劳动本身的方式和技艺之间的异己性[关系],在资本家的意识中是怎样固定下来并成为同工人相对立的要素的。”⑱也是这样一种劳动不在场的转换中的劳动异化场境,一种在机器作为资本力量的劳动条件发挥功能的场境中无法直接看见的深层次的劳动异化,直接塑形了一种新型的机器拜物教意识。由此,马克思指出:“总之,资本主义生产的特征是,劳动条件作为某种独立的、人格化的东西同活劳动相对立,不是工人使用劳动条件,而是劳动条件使用工人。正因为这样,劳动条件才成为资本,而占有劳动条件的商品占有者才成为同工人相对立的资本家。”⑲这就是李嘉图所看不到的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时代的深层劳动异化。其实,这里还存在一个更深层面的问题,即机器生产物相化过程中一种新型劳动的在场性问题,它指的是,除去制造机器的工人的劳动的不在场的在场性,还有科技劳动或智能劳动的创制前端的隐性在场问题。在今天的资本主义后工业生产中,科技物相化与物质生产的关系、智力劳动与剩余价值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成为亟需深究的问题。我们在下面的论述中还会遇到这一问题。
依马克思的分析,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作为一种深层次的劳动异化,还导致了工人更加悲惨的被压迫的奴隶状况。在这里,出现了一种“彻底消泯个性的劳动,维护兵营制度、军事纪律,维护机器对工人的奴役、人受钟声的指挥、工人受工头的监视,维护精神和体力活动的任何发展都被彻底毁灭的状态”⑳。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中,生产的性质是由机器运转决定的,而工人在生产中恰恰是无个性的,受到机器的奴役,所有体力和智力上的能动性都是被否定的。
由工人制造出来的机器和由机器生产的机器是劳动的结果,可是它们却异化为今天机器化大生产中的非人的无脸主人,以死的自然力和来自机器的客观工序的“冰冷的机制”㉑,像无形的鞭子规训着工人的身心。现在,“人是那个以机器形式存在于人之外的总机体的有生命的附件,是自动的机器体系的有生命的附件”㉒。如果说,原先在工场手工业生产中,工人还有使用工具的技能,而在应用科学技术的机器生产中,这种技能则被彻底“消灭”了,现在无脑式的工作变得“普遍划一,因此,真正从事机器劳动的工人,只需很短时间,并且无须大力培训,就能从一种机器转到看管另一种机器”㉓。在这里,“工人在劳动中的最后的自我满足消失了,在这里,由于这种劳动本身乏味而使人十分淡漠”㉔。对此,卡莱尔·科西克评论说,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中,“把劳作和创制活动分开,把创造物与创造者分开,把劳作变成非创造性的使人筋疲力尽的苦役”,在机器生产和流水线上,工人的主体性恰恰“表现为错误、主观性、不精确性和任意性的根源”。㉕
本节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97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34—35页。中译文有改动,原译文为:“在所使用的劳动资料上发生的一种改变生产方式,因而也改变生产关系的革命;因此,在当前的场合,所说的正是在所使用的劳动资料上发生的那种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特有的革命。”译文根据MEGA2修改,下同。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597页。马克思于1863年初重新分析了机器在资本主义生产中的应用问题,并续写了第V笔记本的最后部分以及第XIX和第XX笔记本。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36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37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38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37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74页。
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73页。
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73页。
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3页。
⑫《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3页。
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72页。
⑭《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8页。
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4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异己的权力”改动为“异己的力量”,将“社会联系”改动为“社会关联”。
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5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社会协作的”改动为“社会性的共同劳作的”。
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5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面貌”改动为“场境”。
⑱《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4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劳动本身的方式”改动为“劳动本身的方式和技艺”,将“异化[关系]”改动为“异己性[关系]”。
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44—145页。
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57页。
㉑《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7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铁的机构”改动为“冰冷的机制”。
㉒《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55页。
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53页。
㉔《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54页。
㉕[捷克]科西克:《具体的辩证法———关于人与世界问题的研究》,傅小平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第85页。
六、科学:作为资本力量在场的隐密异化
当然,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进程中,除去改变机器工序的工艺—技术力量,科学的作用也是非常显著的,甚至可以说,科学是科技物相化活动更重要的基础。科学研究本身当然不直接属于物质生产过程,并且从现象上看,作为应用技术之基础的理论形态的科学似乎更明显地表现为与体力劳动无关。固然,科学实验所需的物性装置的生产创造离不开工人的劳动,但与工人劳动制造的机器及其生产过程不同,科学活动本身是完全离开工人的体力劳动的。马克思说:“科学的力量也是不费资本家分文的另一种生产力。”①没有直接出现在生产过程中的科学也是生产力,这是一个新的判断。并且,马克思的这一断言后来被成为主导性生产力的现代科学技术发展所进一步证实。马克思还认为,这种看起来与工人的体力劳动没有直接关联的科学同样也是一种劳动异化的表现。当然,这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劳动异化,因为科学中发生的劳动异化既不属于商品交换领域中价值关系的事物化颠倒场境,也不是作为资本的劳动条件在生产过程的反向对象化后形成的经济物相化场境,同时,科学也不是工人的劳动能力和协作结合力在机器的客观工序中的隐密异化,这也意味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出现的科学活动是一种十分奇特的隐性劳动异化现象。这是狭义的劳动异化构式Ⅲ的第六个构境层面。这也是马克思1844年提出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Ⅰ—Ⅱ中未曾涉及的层面。
在这里,马克思仍然是从劳动条件的异化开始展开论述的。他分析说:
这里存在着劳动的客观条件——过去劳动——与活劳动相异化的情况,这种异化是直接的对立,也就是说,过去劳动,其中包括劳动的一般社会力,自然力和科学,直接表现为一种武器,这种武器部分是用来把工人抛向街头,把他变成多余的人,部分是用来剥夺工人的专业和消除以专业为基础的各种要求,部分是用来使工人服从工厂中精心建立的资本的专制有机体和军事纪律。②
我们可以看到,在马克思此处的表述中,科学是与“自然力”并列出现的,它并不是与“活劳动”直接对立的“过去的劳动”和一般“社会力”的异化,而是表现为资本支配雇佣劳动的一种武器,它的作用是通过“剥夺工人的专业”(这个“专业”是特指原先产生于工人劳动塑形和构序中的技艺与创造性),使没有了任何创造性和技艺能力的工人屈从于资本主义专制有机体和机器工序的纪律规训。马克思在这里专门使用了“有机体”这一概念,来说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赋型的专制的复杂性,比如科学这种看起来“无罪”的一般智力以及从铁的机器工序中生发出来的不得不屈从的“纪律”。后者是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讨论的新型奴役构式的重要本质之一。其实,这是李嘉图劳动价值论难题中一个并没有被凸显出来的方面,但马克思敏锐地注意到并勇敢地直面这一难题。
首先,马克思仍然概要地说明了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形式中前述劳动条件和社会生产力的异化本质。他说道:
因此,在这种形式中,从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中产生的、并由劳动本身创造的劳动的社会条件,不仅完全成为对于工人来说异己的、属于资本的权力,而且完全成为敌视工人、统治工人、为了资本家的利益而反对每个工人的权力。同时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仅在形式上改变劳动过程,而且使劳动过程的全部社会条件和工艺条件发生变革;资本在这里不仅表现为不属于工人的劳动物质条件,即原材料和劳动资料,而且表现为同单个工人相对立的工人共同劳动的社会力和形式的化身。③
此处论述不仅涉及作为物性对象到场的劳动条件,也涉及我们前面已经分别讨论过的简单协作、分工和机器中内嵌的社会结合力,原先是工人们共同活动的主体性力量现在异化为资本牟利和统治的客观结合力与技术权力。马克思特别指出,这是区别于劳动原材料和劳动资料异化的“工人共同劳动的社会力和形式”的异化。马克思极其深刻地分析道:
在这里,过去劳动——在自动机和由自动机推动的机器上——似乎是自动的、不依赖于[活]劳动的;它不受[活]劳动支配,而是使[活]劳动受它支配;铁人反对有血有肉的人。工人的劳动受资本支配,资本吸吮工人的劳动,这种包括在资本主义生产概念中的东西,在这里表现为工艺上的事实。奠基石已经埋好。死劳动被赋予运动,而活劳动只不过是死劳动的一个现成的有意识的器官。在这里,协作不再是整个工厂的活的关联的基础,而是机器体系构成由原动机推动的、包括整个工厂的统一体,而由工人组成的活的工厂就受这个统一体支配。这样一来,这些工人的统一体就获得了显然不依赖于工人并独立于工人之外的形式。④
这是《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一段十分著名的表述。“铁人反对有血有肉的人”,这一表述生动而深刻。“铁人”这一表述形象地说明了劳动隐密地异化为工人创造出来的这种钢铁怪物,它作为资本的帮凶,吸吮有血有肉的工人的活劳动;原先是工人们相互合作的协作与结合,现在成了机器铁人在“工艺上的事实”,它不再是工人们“活的关联”,而畸变为机器体系的客观工序链,它成了统治一切的“统一体”。马克思特别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新型奴役的奠基石已经埋下,它会是更深层次的劳动异化的基础。在马克思看来,“过去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同机器体系一起——以及同以机器体系为基础的机械工厂一起——,不仅成为表现在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上的社会真实,而且还成为可以说是工艺上的真实”⑤。这句话的意境是深刻的,因为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的过程中,资本家剥削工人、无偿占有剩余价值的真实关系已经隐没在机器生产产品的工艺和技术工序之中。这里所说的“真实”当然不是真理之真,而是指看起来毫无疑问的客观现实,它隐匿了资本对雇佣劳动的深层的异化和奴役关系。
马克思想告诉我们,实际上,资本主义机器化技术生产中存在两个关键性的因素。第一个因素是机器化技术生产对自然力的充分利用。显然,不同于用火烧饭和用水耕种农田这样的对现成自然的利用,这里所说的对自然力的利用是指自然力量在自然失形和祛序之后,成为工业生产技术构序中社会历史负熵进程的力量。其实,这种出现在工业生产中的自然力已经是劳动的结果,因为不同于山谷中吹过的自然风,用于发电的风车本身已经是工人创制的机器;不同于阳光作用于河水生成的水蒸汽,蒸汽机中的蒸汽已经是复杂机械运作的结果;不同于空中的闪电,使发动机运转起来的电力当然已经是利用风力、火力发电的劳动生产的结果。马克思说道:“大生产——应用机器的大规模协作——第一次使自然力,即风、水、蒸汽、电大规模地从属于直接的生产过程,使自然力变成社会劳动的因素。”⑥这里所讲的“大规模从属于直接的生产过程”,指的是自然力量被充分吸收到机器化大工业生产过程中来了,因为机器生产系统的根本动力因素恰恰是将原来工人的有限的劳动力量支出转换成风力、电力、水力和蒸汽力等所有可以无限利用的自然力,让原来处于自然构序中的自然力量反自然地构序为社会历史负熵进程中的“社会劳动的因素”。
资本主义机器化技术生产中存在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机器化技术生产的本质已经转变为科学的应用。这意味着,完整的科技物相化的前端恰恰是由科学理论创制中的基础构序所建构和赋型的。与前面所讲的外部的自然力量不同,科学当然是人类认知外部自然本质和规律的知识力量,但这种已经成为一般智力的知识力量也成为资本主义机器化技术生产中的关键性构序因素。对此,马克思分析道:
自然因素的应用——在一定程度上自然因素并入资本——是同科学作为生产过程的独立因素的发展相一致的。生产过程成了科学的应用,而科学反过来成了生产过程的因素即所谓职能。每一项发现都成了新的发明或生产方法的新的改进的基础。只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才第一次使自然科学为直接的生产过程服务,同时,生产的发展反过来又为从理论上征服自然提供了手段。科学获得的使命是:成为生产财富的手段,成为致富的手段。⑦
与面对直接生产过程中的劳作构式的、改变工艺学和生产资料的技术革命不同,科学研究是彻底脱离劳动生产过程的,但它的每一项发明和研究成果都成为机器化大生产中工艺变革和技术革命的理论基础,整个生产过程成了科学的应用,这正是科技物相化的本质。然而,也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才第一次使自然科学直接服务于生产过程,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手段。
第一,资本投入和创造科学研究的物质手段中的劳动异化。这是一种经过中介了的劳动异化。马克思分析道:
自然科学本身〔自然科学是一切知识的基础〕的发展,也像与生产过程有关的一切知识的发展一样,它本身仍然是在资本主义生产的基础上进行的,这种资本主义生产第一次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为自然科学的发展提供了进行研究、观察、实验的物质手段。由于自然科学被资本用做致富手段,从而科学本身也成为那些发展科学的人的致富手段,所以,搞科学的人为了探索科学的实际应用而互相竞争。另一方面,发明成了一种特殊的职业。因此,随着资本主义生产的扩展,科学因素第一次被有意识地和逐级提升地加以发展、应用并确立起来,其规模是以往的时代根本想象不到的。⑧
这是说,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客观要求,也只有在资本主义机器化大生产的条件下,自然科学才获得了“进行研究、观察和实验的物质手段”,这些作为资本关系投入科学研究中的货币和物质条件当然都是工人对象化劳动的事物化颠倒和异化的结果。同时,由于科学能够使资本家大幅提高生产率、获得丰厚的相对剩余价值,这也就使科学本身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重要手段,由此,自然科学才获得了空前的飞跃式的巨大发展。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经过中介的劳动异化过程。马克思分析道:
只有在这种生产方式下,才产生了只有用科学方法才能解决的实际问题。只有现在,实验和观察——以及生产过程本身的迫切需要——才达到使科学的应用成为可能和必要的那样一种规模。现在,科学,人类理论的进步,得到了利用,资本不创造科学,但是它为了生产过程的需要,利用科学,占有科学。⑨
资本不直接创造科学,但是它通过物质条件和研究经费的投入,占有科学的发生和发展,让科学成为资本奴役工人的异化力量。
第二,作为资本力量的科学是工人劳作经验和智力的异化。马克思认为:“只有资本主义生产才把物质生产过程变成科学在生产中的应用——被运用于实践的科学——,但是,这只是通过使劳动从属于资本,只是通过压制工人本身的智力和专业的发展来实现的。”⑩在这个意义上,如果工艺—技术对象化的机器化生产是工人手艺塑形的异化,那么科学研究在机器化生产中的应用则是工人经验构序道理的异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由此,工人被作为资本手段的技术和科学力量剥离了手艺与头脑知识,现在他们成了无脑式无质均速劳动的手和脚。这当然是工人主体最可悲的异化。马克思说道:
科学对于劳动来说,表现为异己的、敌对的和统治的强权,而科学的应用——一方面表现为靠经验传下来的知识、观察结果和职业秘方的集中,另一方面表现为把它们发展为科学,这两个方面都是为了分析生产过程,也就是把自然科学应用于物质生产过程——科学的应用是建立在工艺流程的智力能力同单个工人的知识、经验和技能相分离的基础上的,正像生产条件的集中和发展以及这些条件转化为资本是建立在使工人丧失这些条件,使工人同这些条件相分离的基础上的一样。⑪
作为资本力量出现的科学,在生产过程中表现为与工人对立的“异己的、敌对的和统治的强权”,这既是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中的第七种异己权力,也是科学力量的异化。并且,马克思认为:“科学成为与劳动相对立的、服务于资本的独立力量,一般说来属于生产条件成为与劳动相对立的独立力量这一范畴。正是科学的这种分离和独立(最初只是对资本有利),同时成为发展科学和知识的潜力的条件。”⑫因为,从历史上看,无论是独立的科学研究,还是科学在生产中的应用,都不过是“单个工人的知识、经验和技能”的理论化和“经验传下来的知识、观察结果和职业秘方的集中”,只是当它们从工人的劳作过程中分离并独立运作之后,它们才表现为独立于工人之外的一般智力,而当它们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中独立的客观条件,被资本征用为剥削工人的手段时,也就表现为一种异化的抽象知识的统治力量。这里所说的“抽象成为统治”并非《大纲》中已经提及的商品交换过程中客观抽象(Ⅱ)出来的价值关系和货币,而是劳动物相化进程中具体塑形和构序技能的客观抽象(Ⅰ),在机器化大生产中,这种特殊的客观抽象在科学知识形态中生成一般智力,在资本关系的支配下,作为资本力量出现在生产中的这种知识抽象成为统治。这是在马克思指出的价值、货币和资本关系的客观抽象成为统治以外,又一种全新的“抽象成为统治”。一方面,它似乎将黑格尔的理念作为统治的唯心主义幻象直接表象出来,另一方面,它在后来福柯的知识与权力的同谋关系构境中也有更深刻的彰显。
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评论。第一,科学从劳动者主体的经验和技能中彻底独立出来,成为远离劳动生产过程的非及物的理论学术研究,这本身是一个复杂的历史演进过程。此外,因为在19世纪,相对于已经比较成熟的工艺学研究,科学思想史本身的研究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所以马克思并没有仔细地思考这一重要的历史进程。但这并不影响马克思得出如下质性判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科学力量是劳动异化的一种表现。我们甚至可以认为,马克思的这一重要观点也是后来法兰克福学派所谓“科技意识形态”批判话语的更深一层的逻辑构式基础。第二,我们可以从马克思关于科学技术本身的讨论推演出一个新的思考方向,即未来的科学技术劳动或智能劳动的问题。因为科学技术劳动有可能成为当代资本主义后工业时代中劳动价值论的全新基础。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新问题,在当代资本主义后工业生产中,特别是在远程登录的信息网络化经济过程和国际化垄断资本的空间布展中,科技物相化过程已经成为科技劳动的国际化分工和支配地位支撑起来的新型盘剥空间结构。比如,一个具有全球垄断地位的IT霸主的科技物相化过程,会是其硅谷母公司中的原创性代码编程与世界各地遵守“996”工作制的码工的智能劳作相结合的产物,再由低廉劳动力的劳动物相化与高科技自动化流水线生产的物相化实现出来。一部高端智能手机的经济附加值结构可以很好地呈现出商品的价值构成,因而我们可以从中更深入地思考其剩余价值的主要来源。
本节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86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99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专制制度”改动为“专制有机体”。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99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199—200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一个有意识的器官”改动为“一个现成的有意识的器官”,将“活的相互联系”改动为“活的关联”。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1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1—202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2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4—205页。
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3页。
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9页。
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04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异己的、敌对的和统治的权力”改动为“异己的、敌对的和统治的强权”,将“生产过程的智力”改动为“工艺流程的智力能力”。
⑫《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7卷第231页。
七、利润、利息和地租: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结果的剩余价值异化
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提出的狭义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的第七个重要构境层面,是指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结束后,同时发生在资本再生产总过程中的劳动异化和颠倒性假象,即工人通过无偿的剩余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异化为分配领域中资本的利润以及利息、地租等一系列物性的被瓜分的财富。这也是马克思在1844年提出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Ⅰ—Ⅱ中未曾涉及的层面。那时,马克思还没有创立剩余价值理论。虽然利润、利息和地租都可以成为物像直观中“熟知的东西”,但这却是一种更加不易识破的经济物相化迷雾。在前述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我们先后遇到了劳动条件的异化、劳动本身的异化、劳动联合与结合关系的异化,以及机器与科学技术的异化,然而,所有这一切最后都要归结为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和结果,即占有由工人的剩余劳动创造出来的剩余价值。马克思说道:
在直接的生产过程中,情况还简单。剩余价值除了剩余价值本身这种形式外,还没有采取任何特殊的形式。剩余价值本身这种形式,只不过使剩余价值有别于产品的构成在其中再生产出来的价值等价物的那一部分价值。正如价值一般归结为劳动一样,剩余价值归结为剩余劳动,即无酬劳动。①
在我们已经讨论过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就是资本家所占有的无偿劳动,经过马克思在《大纲》中的科学分析,这种狭义剩余价值理论中的剥削关系已经成为清楚的事实。可是,在资本主义的商品—市场经济构式中,所有剩余价值必须通过卖出去商品才能实现,当剩余价值成为商品重新进入流通领域时,情况则发生了诡秘的改变:面对《大纲》中揭露的剩余价值形成的复杂交易和生产过程,“流通过程已经抹掉了、已经掩盖了其间的联系。因为剩余价值量在这里同时还决定于资本的流通时间,所以似乎还加进了一种与劳动时间不同的要素”②。这样,商品的价值取决于自身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一规律在李嘉图的“‘生产成本’的平均利润率之下的‘生产价格’”这类含混的描述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如果从流通领域再回到资本完成形态的再生产总过程出现的利润(剩余价值是其表现形式),则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由此,马克思就进入了广义剩余价值理论的研究进程。马克思说,如果“剩余价值无非是无酬劳动”,那么“平均利润,或者说正常利润,无非是假定由每一个一定价值量的资本实现的无酬劳动量”。③
首先,利润是剩余价值完全异化的形式。如果说剩余价值的本质是工人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劳动,那么剩余价值异化的本质还是劳动异化。马克思分析道:
在完成了的资本(它表现为流通过程和生产过程的统一整体,表现为再生产过程,也就是表现为在一定期间、一定流通阶段内生产出一定利润即剩余价值的一定价值额)中,在这种形态上,生产过程和流通过程还只是作为一种回忆和作为在同等程度上决定剩余价值的因素而存在,因此,剩余价值的单纯性质就被掩盖了。④
为什么当剩余价值以利润作为表现形式出现在资本再生产总过程的终点时,它会遮蔽剩余价值的性质?这是因为,“利润表现为资本主义生产的既定前提的这种最终形态中,利润所经历的许多转化和中介过程都消失不见了,无法辨认了,从而资本的性质也消失不见了,无法辨认了”⑤。当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最终以资本的利润的方式出现时,我们前面讨论的一切劳动在交换过程和生产过程中发生异化的“转化和中介过程都消失不见了”,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劳动是不在场的,在这个意义上,到场的利润也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构境中的“消逝的对象”。在这个被资本家名正言顺地占有的利润身上,剥削工人的“资本的性质也消失不见了”。具体而言,这有四个原因:一是利润表现为“与不同于劳动时间的资本的一定流通阶段有关”⑥,这是上面刚刚讲过的流通领域中发生的遮蔽问题,也是《大纲》中详细分析过的价值—货币和资本关系的劳动异化的本质;二是在利润中,工人生产的“剩余价值不是按直接产生它的那部分资本来计算并与之发生关系,而是不加区分地按总资本来计算并与之发生关系;这样一来,剩余价值的源泉完全隐而不见了”⑦,这意味着,剩余价值一旦被放置到资本生产的总过程中,非生产性因素和其他复杂的使得商品通过市场价格波动实现自身的因素都会撕裂剩余价值与劳动的对应关系,这必然会大大淡化剩余价值的真实来源;三是“虽然在利润的这种最初形式上,利润量在数量上还与特殊资本生产的剩余价值量相等,但是利润率从一开始就不同于剩余价值率”⑧,二者的落差进一步遮蔽了剩余价值的劳动异化本质;四是“在剩余价值率既定的前提下,利润率可能提高或降低,甚至可能按与剩余价值率相反的方向提高或降低”⑨。这些复杂的情况就使得资本最终获得的利润在现象上表现为与剩余价值根本不同的东西。“剩余价值在利润的最初形式上已经具有这样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不仅使人不能直接辨认它与剩余价值、剩余劳动的同一性,而且好像是直接与这种同一性相矛盾的。”⑩这样一来,利润就会使剩余价值(剩余劳动)异化为不是自己的资本所有物。这当然是劳动异化关系中的一个更加复杂的颠倒场境。所以,马克思感叹道:
正是在利润的这种完全异化的形式上以及在利润的形式越来越掩盖自己的内核的情况下,资本越来越具有事物的场境,越来越由一种关系转化为一种物,不过这种物是包含和吸收了社会关系的物,是获得了虚假生命和独立性而与自身发生关系的物,是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本质;而且在资本和利润的这种形式上,资本表面上是作为现成的前提出现的。这就是资本的现实性的形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资本的现实存在的形式。这也正是资本借以存在于其承担者即资本家的意识中、反映在他们的观念中的形式。⑪
这一重要断言的意思是,作为资本主义经济物相化最终结果的利润,是资本家盘剥工人的剩余价值的完全异化的形式。这是马克思关于利润的劳动异化本质的十分重要的表述。依他之见,资本的利润的本质当然是工人通过剩余劳动创造出来的剩余价值,从本质上讲,利润就是资本投入生产后获得的那个劳动创造的Δ(G'余额),可是,这个Δ在脱离生产过程和市场销售之后的货币表现形式中,却彻底异化为与剩余价值无关的资本所有物——利润。这里所说的完全异化的形式,是指劳动异化关系被彻底遮蔽起来。马克思说,这种特殊的货币(物)是包含和吸收了社会关系的物,相比于前述作为流通领域中价值关系事物化的货币的物和作为重新投入生产过程中的生产条件的物,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经济物相化场境中的第三种事物化(Ⅲ),即马克思所指认的利润呈现出来的可见事物的场境。这当然是人与人的关系转化为一种物的颠倒的伪境,因为利润正是劳动多重异化的结果,到场的利润是不在场的剩余价值的伪在场,利润的“虚假的生命和独立性”是剩余劳动创造的社会历史负熵质的异化。利润之所以具有一种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本质,恰恰是因为作为利润到场的货币物具有的可感觉到的、为人所熟知的物性遮蔽了自己内部真正的本质,这种本质就是超感觉的剩余劳动—剩余价值关系。这种更深层次的劳动异化渗透到资产阶级的观念中,就成为经济拜物教的一个重要支撑点。
其次,作为一种资产阶级利润分配方式的地租和利息是剩余价值异化的派生形式。马克思发现,在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中,剩余价值还会通过利润分离出一些特殊的获利方式,比如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特有的地租与利息。虽然地租和利息是在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就出现过的经济现象,但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地租“只是产业资本家必须支付的一部分剩余价值的名称,正如利息是由产业资本家虽然收进来(和地租一样),但是必须支付给第三者的另一部分剩余价值一样”⑫。因为,土地和金钱本身都不会创造财富,地租和利息是产业资本家(人格化的生产资本)支付给土地所有者和金融资本家租用土地与借用资金的剩余价值份额。从本质上看,这是以利润作为表现形式的剩余价值所体现的劳动异化的进一步再异化的过程。
在利润进一步分化和派生的形式中,被掩盖起来的剩余价值已经不再从现象上直接在场,劳动异化关系中再一次发生了异化的再异化,在利润及其地租和利息等派生分配形式中,剩余价值表现为不再是自己的他物(事物化Ⅲ),地租和利息在形式上分有的剩余价值不再表现为生产过程中劳动创制的结果Δ(G'),而是表现为土地和借贷资本自己产生的Δ(G'),这种再次转换中的劳动异化关系“越来越无法辨认”,因为剩余价值甚至根本“不再通过现象表示自己,而必须当做某种隐藏的秘密才能发现”⑬。这当然是马克思通过历史现象学和批判认识论才能进入的透视层面。于是,我们在这里看到了在资产阶级经济学的经济物相化虚假场境中经常出现的对应关系,其中“每一部分都表现为某种特殊原因的结果,某种特殊实体的偶性。这就是:利润—资本,地租—土地,工资—劳动”⑭。如此一来,我们又回到了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一笔记本的开始部分就证伪了的那个资产阶级经济学的“通识”图表。不过,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利润—资本,地租—土地,工资—劳动”表面上的合理化关系,被马克思揭露为被经济物相化所遮蔽的剩余价值(剩余劳动)的异化,它的观念反映方式就是资产阶级的经济拜物教。在马克思看来,
收入的形式和收入的源泉以最富有拜物教性质的形式表现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从外表上表现出来的定在,它同潜在的联系以及中介环节是分离的。于是,土地成了地租的源泉,资本成了利润的源泉,劳动成了工资的源泉。现实的颠倒借以表现的歪曲形式,自然会在这种生产方式的当事人的观念中再现出来。⑮
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当事人的观念来看,这是在以经济拜物教的形式再现的资产阶级经济学中以收入方式和收入来源形式固定下来的合法化骗局。此处问题的实质是“现实的颠倒借以表现的歪曲形式”。这样,我们就进入马克思在通过历史现象学透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经济关系物相化颠倒时所揭示的一个新的劳动异化层面。我们在前面已经先后指认了流通领域中价值关系的事物化颠倒、生产过程中资本关系反向对象化的劳动条件的物性颠倒、劳动能力、联合力和结合力的颠倒、机器与科学技术关系的颠倒,以及资本与雇佣关系反向对象化为人格化的资本家与工人的颠倒,这些现实社会关系的颠倒其本质都是劳动异化,在此,马克思的最新发现是发生在收入方式上的社会关系的颠倒,即劳动塑形和构序的剩余价值在资产阶级的手中进一步分化为资本回报的利润(利息)、土地回报的地租,而工人的工资则成了假象中的劳动的对等收入。在资本物和土地可以生出合法财富的虚幻场境中,资产阶级的“收入的形式和收入的源泉以最富有拜物教性质的形式”展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颠倒的奴役关系的本质,这不过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经济物相化“从外表上表现出来的定在”。
马克思认为,对于这种由剩余价值分化而成的利润和地租等形式所体现的劳动异化关系,批判的古典经济学家曾经做过努力想要分析其矛盾和透视其假象,而庸俗经济学家却在经济物相化的颠倒场境中如鱼得水,因为异化正是他们在经济物相化空间中生存的方式。
异化形式使古典的,因而也使批判的政治经济学家感到困难,他们试图通过分析来剥去这种形式,而庸俗经济学却正好是在价值的各个不同部分相互对立的异己性中才感到十分自在;正如一个经院哲学家在“圣父、圣子和圣灵”这一公式中感到十分自在一样,庸俗经济学家在“土地—地租,资本—利息,劳动—工资”这一公式中也感到十分自在。⑯
我们可以推测认为,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批判的政治经济学家”应该是指让·西斯蒙第、弗雷德里克·斯卡尔培克、欧仁·比雷等人,还可以包括李嘉图式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他们都在不同的批判话语构境中试图说明这些“异化”现象。而庸俗经济学们却在这种经济物相化的“土地—地租,资本—利息,劳动—工资”的异化场境中“感到十分自在”,就像中世纪的那些经院哲学家在基督教话语中的“圣父、圣子和圣灵”幻象的神性构境里感到自在一样。
马克思具体分析说,这个经济物相化伪境中的“三位一体”,即利润—地租—利息的真实关系为:利润是剩余价值在资本生产总过程中体现的劳动异化关系颠倒的表现形式,而地租和利息则是这种劳动异化关系派生的再异化。
一是资本关系支配下的地租的再异化,地租是作为剩余价值(劳动)异化的利润的派生形式。在传统的“直接剥削劳动的土地所有制”中,“要认识剩余财富的源泉,那是毫无困难的”⑰,因为地租是对直接劳动成果的可见的直接掠夺;与之不同,在从属于资本关系的土地所有制中,地租是以资本的一定量的土地使用来计算的,并且经过了商品交换的平等方式。于是,现代地租的本质是产业资本家剥削而来的剩余价值(利润),在这种以利润的派生形式形成的复杂的经济物相化中,“一切中介过程都被砍去了,而地租的纯粹外表的独立形态却完成了”⑱。马克思说,在这里,进入工业资本生产的土地被当作一种特殊的物性工具条件,地租成了土地作为“自然要素”的天然收益,似乎与人的劳动完全无关。通过一租一还,土地所有者从产业资本家那里获得货币地租。就经济物相化的表象而言,在这些作为土地回报所支付的货币身上,“剩余价值的性质完全消失不见了”⑲。然而,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中的土地并不创造任何价值,地租不过是工业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价值的再分配。只是通过利润的再分割,它遮蔽了自己与不在场的劳动和剩余价值的任何关联,这当然是劳动异化关系的再异化。
二是利息的再异化,利息也是作为剩余价值(劳动)异化的利润的派生形式。这是马克思在分析剩余价值再分配领域中的劳动异化问题时的重点。马克思说:“利息无非是利润的一部分(利润本身又无非是剩余价值,无酬劳动),它是由完全地或部分地借助他人的资本从事‘劳动’的产业资本家支付给这笔资本的所有者的。”⑳与地租一样,利息也是从利润中划分出来的,它当然是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只不过这是产业资本家付给生息资本(借贷资本家)的利息。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的经济现象中,利息有时候甚至是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的前提”出现的,因为在现实的经济活动中,资本家往往会从银行贷款并支付利息,这样利息就表现为资本家购买生产条件的前提。他说:“只要它表示劳动条件的异化形式,表示某种特殊的社会关系,它就在利息上得到实现。”㉑在马克思看来,利润划分出利息,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经济物相化迷雾中最具假象性的劳动异化现象。因为:
在利润和利息的划分上,在作为资本的简单形态(这种形态使资本成为它自己的再生产过程的前提)的生息资本上获得简单的形态。一方面,这里表现出资本的绝对形式:G—G',自行增殖的价值。另一方面,甚至在纯粹商业资本中也存在的中间环节,即G—W—G'公式中的W在这里消失了。在G—G'公式中,只有G同它自身的关系,这种关系是用它自身来衡量的。㉒
这意味着,在从生息资本到获得利息的G—G'公式中,作为借贷资本回报到场的超出本金的货币的G',不仅与生产过程无关,甚至也没有经过流通领域,直接是钱生钱。生息资本和利息回报在现象上就表现为与工人劳动没有任何关系的资本的自我增殖。如果说,在利润那里,无论如何通过生产成本、平均利润率和市场价格波动等因素的掩盖,“总还是包含着对处于过程中的资本的关系,对生产剩余价值(利润本身)的过程的关系”㉓,那么,
生息资本的情况与利润不同,在利润上,出现了剩余价值的异化场境,使人不能直接认清剩余价值的简单形态,从而不能认清它的实体和产生的原因;相反,在利息上,这种异化形式却明显地作为本质的东西确定下来、存在和表现出来。这种形式作为某种同剩余价值的实际性质相对立的东西独立化并固定化了。在生息资本上,资本同劳动的关系消失不见了。实际上利息是以利润为前提的,利息只是利润的一部分,剩余价值怎样在利息和利润之间、在不同种类的资本家之间进行分配,这实际上与雇佣工人完全无关。㉔
如果说,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之结果的利润已经是遮蔽剩余价值的异化场境,使人不能简单地直观到利润的真实来源和利润本身的基本构成,那么在到场的利息这里,不可见的剩余价值的异化场境本身干脆畸变成一种事物化的假象本质,它作为工业资本家偿还给借贷资本家或银行的金钱,直接成为独立的、甚至与产业资本相分立的客观实在,相比于利润和地租,利息是第三种经济事物化颠倒中最具欺骗性的地方,也是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中最难理解的层面。因为,资本与雇佣劳动的剥削关系奇怪地转换成生息资本与产业资本的交换,与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仿佛没有任何关联,劳动异化本身的不在场被完全遮蔽起来。这是分配领域中发生的劳动异化的二次方伪境的再一次复杂化。马克思认为,这可能是资本主义经济物相化迷雾中最能迷惑人的幻象。对此,马克思进一步分析道:
利息概括了劳动条件对主体活动的关系上的异化性质。利息把资本的所有权,或者说单纯的资本所有权,表现为占有他人劳动产品的手段,表现为支配他人劳动的权力。但是,它是把资本的这种性质表现为某种在生产过程本身之外属于资本的东西,而不是表现为这个生产过程本身的独特的规定性的结果。它不是把资本的这种性质表现为同劳动对立,而是相反地同劳动无关,只是表现为一个资本家对另一个资本家的关系,也就是说,表现为一种存在于资本对劳动本身的关系之外的、与这种关系无关的规定。㉕
马克思认为,利息最集中地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资本家用钱去购买劳动条件以吸纳活劳动这一关系的异化性质。也就是说,利息作为剩余价值的异化的二次方,就在于利息在现象上表现为与直接生产过程的脱离,生息资本家把钱借给产业资本家,至于你拿它去干什么,生息资本家并不关心,“钱能生钱”这一过程看起来与生产过程中的劳动没有任何关系,在G—G'这一神奇的公式中,作为劳动异化产物的剩余价值的再分配问题再一次异化为两个资本家之间的关系。
同样,针对利润进一步分化为地租和利息这两种剩余价值的派生形式的过程中出现的异化的再异化现象,马克思分析道:
因为资本的异化性质,它同劳动的对立,被转移到剥削过程之外,即被转移到这种异化的现实行动之外,所以一切对立性质也就从这个过程本身排除了。因此,现实的剥削,即实现并实际表现对立性质的东西,就表现为它的直接对立面。㉖
我们可以看到,这是马克思在阐述狭义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时使用异化话语最频繁和细致的地方。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就是一种由劳动异化关系建构起来的颠倒现实。资本—利润关系的在场就是同劳动自身对立的异化性质的场境,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地租和利息却将这种资本盘剥劳动的关系转移到这种异化的现实行动之外。如果说,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物相化和经济物相化之结果的利润是“剩余价值的最后一种形式,即在一定程度上还能使人想起其起源的形式”,那么剩余价值在地租和利息这些派生形式中被进一步“分离为并被理解为不仅是异化的形式,而且是直接同剩余价值相对立的形式,因此,资本和剩余价值的性质,也和资本主义生产一般的性质一样,终于被完全神秘化了”。㉗利润是剩余价值的异化形式,作为利润进一步分化出来的地租和利息却从现象上表现为与剩余价值根本对立和漠不相关的东西。由此,马克思说,在资本家的利润、地租和利息的收入形式上,“资本取得了它的最彻底的物的形式,它的纯粹的拜物教形式,剩余价值的性质表现为一种完全丧失了它自身的东西。资本——作为物——在这里表现为价值的独立的源泉”㉘。这也就是第三种事物化(Ⅲ)的颠倒。在这里,资本再一次颠倒为物,成为可以离开工人劳动而创造财富的“独立的源泉”。这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最神秘的经济物相化迷雾,由此也必然产生相应的经济拜物教的意识形态幻象。
马克思认为,正是在地租和利息这样的从利润所派生的剩余价值形式的现实异化场境中,资本对雇佣劳动的剥削被进一步遮蔽起来,劳动异化的再异化使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剥削本质被深深地隐藏起来。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使自身永恒化的一种最重要的支撑点。马克思说,从本质上看,“地租只是剩余价值的一部分,利息也是剩余价值的一部分,资本家自己没有把它们占为己有,而是把它们支付给别的资本家,这丝毫也不会改变事物的本质。对资本家来说,它们表现为费用。但它们终究是工人所创造的剩余价值的扣除部分”㉙。虽然对产业资本家来说,地租和利息都不是他自己占有的东西,但这并没有改变如下事实:这些支付给其他资本家的财富在本质上仍然是他剥削自工人的剩余价值。马克思认为,地租和利息在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就已经出现,但只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劳动异化关系中,地租和利息才在表面上显得与工人的剩余劳动没有关系。
在这两种剩余价值形式上,剩余价值的性质、资本的本质以及资本主义生产的性质,不仅完全消失不见了,而且转到了自己的反面。但是,由于事物的主体化、主体的事物化、因果的颠倒、宗教般的概念混淆、资本的单纯形式G—G'在这里被荒诞地、不经过任何中介地展示和表现出来,资本的性质和场境也就完成了。同样,各种关系的硬化以及它们表现为人同具有一定社会性质的事物的关系,也以完全不同于商品的简单神秘化和货币的已经比较复杂的神秘化的方式表达出来了。变体和拜物教完成了。㉚
可以说,这是马克思在劳动异化批判构式Ⅲ中最富哲学意味的表述。这里所说的“变体”指的是客观发生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劳动异化关系场境的多次经济物相化转换和事物化颠倒,而拜物教则是对这种客观的经济物相化过程的物化式主观误认形成的伪境。在这里,马克思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利润、地租和利息这三种收入方式直接判定为资本的性质和场境的完成,因为正像我们通过历史现象学和批判认识论的透视所看到的那样,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被彻底遮蔽起来的重要原因。其实,从商品交换关系的事物化(Ⅰ)异化(“商品的简单神秘化”)、货币权力的异化(“已经比较复杂的神秘化”)再到资本关系的事物化(Ⅱ)和异化(更加复杂的神秘化),从生产过程中劳动条件和劳动能力本身的异化、劳动关联和结合的社会生产力的异化、机器与科学技术的隐性异化,再到此处利润、地租和利息的剩余价值形式的事物化(Ⅲ)和再异化,资本主义经济活动中发生了多次主体事物化和事物主体化的颠倒事件:前者既是指人与人的交换关系颠倒和“硬化”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也是指劳动创造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和剥削关系变成了资本产生利润、土地生产地租、生息资本生产利息的经济物相化伪境和过程;后者则是指异化的劳动交换关系和剩余劳动变成了工人自己的对立面,这种事物性关系反向物相化为伪主体,即人格化——资本家和地主横行于世,骑在同样是作为雇佣关系的人格化的工人头上。由此,马克思才说道:
资本主义生产的当事人是生活在一个由魔法控制的世界里,而他们本身的关系对他们表现为物的属性,生产的物质要素的属性。但正是在最后的、最间接的形式上,(同时在这些形式上中介不仅变得看不见了,而且变成自己直接的对立面。)资本的各种场境表现为生产的实际因素和直接承担者。生息资本在货币资本家身上人格化了,产业资本在产业资本家身上人格化了,提供地租的资本在作为土地所有者的地主身上人格化了,最后,劳动在雇佣工人身上人格化了。㉛
这就是资本主义经济过程中发生的事物主体化的反向异化的“变体”。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创造了一个完全颠倒的魔法世界,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颠倒为事物的关系(事物化Ⅰ-Ⅲ)和物的自然属性(物化),异化了的事物关系却反向获得了人的主体性。资本家、地主和工人都不过是经济关系反向物相化的人格化。不过,在马克思这里,资本关系的人格化并非是指资本家无知于自己对工人的剥削,他作为经济动物,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以无限制地追逐财富是他的本性,并且他会尽量扮演好这个看起来没有剥削工人劳动的虚假角色。马克思反讽地说,作为狡猾狐狸的“资本家装出一副样子,好像他从别人那里拖回他的洞里去的东西是从他那里出来的,因为他使这些东西倒着走,看起来好像是从他的洞里走出来的”㉜。只有在资本主义的魔法世界中,一切社会生活的本质才会展现为“倒着走”的异化现象,工人通过剩余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变成资本家从自己的狐狸洞中拿出来的东西,表现为不是工人养活不劳动的资本家,反倒是资本家发给工人工资来养活工人。这就是在马克思的历史现象学和批判认识论照妖镜下显影出来的可怕的全面异化的资本主义世界。在这个意义上,哈维所作出的当代资本主义已“全面异化”的断言,在马克思这里已经获得了坚实的理论基础的支撑,是完全可以成立的。马克思认为,其实只要对资本的积累进行完整的考察,“就可以看到,全部剩余劳动表现为资本(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和剩余劳动(利润、利息、地租)。因为在这种转化中可以看到:剩余劳动本身怎样采取资本的形式,工人的无酬劳动怎样作为客体的劳动条件的总和同工人相对立。在这种形式中,客体的劳动条件的总和作为他人的财产同工人相对立,以致作为工人劳动的前提的资本看来似乎和这种劳动无关”㉝。
上面所讲的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是马克思新设定的资本形式:不变资本是指资本投入在劳动(生产)条件上的部分,而可变资本则是资本投在补偿劳动力再生产和劳动创造上的部分。那么,在这个颠倒的魔法世界中,原先被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假定为资本主义经济活动内在驱动力的自由竞争就会成为一场头足倒置的皮影戏。因为,“在竞争中,一切都在这一最外表的最后的形式上表现出来。例如,市场价格在这里表现为一种占支配地位的东西,利率、地租、工资、产业利润表现为价值的构成要素,而土地价格和资本价格表现为既定的、从事经营的费用项目”㉞。在商品—市场经济的竞争中,劳动与剩余价值的异化,使交换中的市场价格成为支配性的东西,工资、利润和地租替代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成了构成价值的表面要素,土地价格和资本价格变成了经营项目一类的经济物相化的目标,在这个市场化的无序自由竞争中,利润再转化为平均利润,一切都是在这个颠倒的世界的假象层面上出场和活动,而这个颠倒的世界遮蔽了复杂的多重异化。马克思深刻地分析道,资本主义的“竞争以这种外在化为前提。资本的这些固定形态,对于竞争来说,是合乎自然、在自然史意义上存在的形式,而竞争本身在自己的表面现象上只是这一颠倒的世界的运动。就内在联系在这种运动中的实现来说,这种内在联系表现为一种神秘的规律”㉟。与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将个人的激情透视为颠倒的理性狡计一样,在马克思这里,参与经济竞争的资本家和地主不过是异化关系的人格化身,它像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虚幻的异化的皮影,使看起来是不同经济主体之间的争斗变成了一种神秘的规律,这一神秘的规律导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内在联系和生产方式的内在发生机制被深深掩盖起来。
本节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39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4卷第37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4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0页。
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1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物的形态”改动为“事物的场境”,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存在物”改动为“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本质”。
⑫《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25页。
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3页。
⑭《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4页。
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02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存在”改动为“定在”。
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62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异化”改动为“异己性”。
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2页。
⑱《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3页。
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3页。
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24页。
㉑《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53页。
㉒《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3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绝对外表化的形式”改动为“简单的形态”。
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8页。
㉔《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8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剩余价值的形态成了某种异化的、离奇的东西”改动为“出现了剩余价值的异化场境”。
㉕《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54页。
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55页。
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49页。
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58页。
㉙《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6卷第84页。
㉚《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53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物的主体化”改动为“事物的主体化”,将“主体的物化”改动为“主体的事物化”,将“资本的性质和形态”改动为“资本的性质和场境”,将“物的关系”改动为“事物的关系”。
㉛《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75—376页。此处引文将原译文中的“资本的各种形态”改动为“资本的各种场境”。
㉜《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407页。
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6卷第227页。
㉞《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76页。
㉟《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376页。
八、小结
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重建的劳动异化构式Ⅲ,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历史现象学批判话语。就马克思异化理论的研究现状来看,这仍然是一个未被认真对待的理论环节。无论是对全面把握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批判话语,还是深入理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认识进程,这一重要的理论都是不可忽视的。虽然在后面分开出版的《资本论》中,这一科学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并没有完整呈现出来,但并不代表马克思放弃了这一批判构式。在面向公众的《资本论》第1卷正式出版之际,马克思策略性地对劳动异化理论忍痛割爱了。因为在《资本论》的前几章中,马克思已经用符合当时的常识语境和学术场境、具有辨识度和传播度的经济拜物教批判理论取代了劳动异化批判构式。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
文章来源于《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2022 年第 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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