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工业文化?

《启蒙辩证法》:哲学断片
作者: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多诺
译者:渠敬东 曹卫东
出版方: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年1月
书摘:工业文化
如果社会学理论认为,客观宗教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前资本主义社会最后剩下的残渣余孽已经彻底消解,技术和社会层面上的分化和专业化已经确立起来,而所有这些造成了文化混乱的局面,那么,人们通常都会认为这是谎言﹔因为在今天,文化给一切事物都贴上了同样的标签。电影、广播和杂志制造了一个系统。不仅各个部分之间能够取得一致,各个部分在整体上也能够取得一致。甚至对那些政治上针锋相对的人来说,他们的审美活动也总是满怀热情,对钢铁机器的节奏韵律充满褒扬和赞颂。不管是在权威国家,还是在其他地方,装潢精美的工业管理建筑和展览中心到处都是一模一样。辉煌雄伟的塔楼鳞次栉比,映射出具有国际影响的出色规划,按照这个规划,一系列企业如雨后的春笋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这些企业的标志,就是周围一片片灰暗的房屋,而各种商业场所也散落在龌龊而阴郁的城市之中。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中心的周围,是看起来像贫民窟似的旧房子,而坐落在城市周边地区的新别墅,则以其先进的技术备受称赞,不过,对那些简易房屋来说,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空罐头盒一样被抛弃掉。城市建房规划是专门为个人设计的,即带有一个小型卫生间的独立单元,然而,这样的设计却使这些个人越来越屈服于他的对手:资本主义的绝对权力。正因为城市居民本身就是生产者和消费者,所以他们为了工作和享受,都搬到了市中心,他们的居住单元,也都聚集成了井井有条的住宅群。宏观和微观之间所形成的这种非常显著的一致性,恰恰反映了人们所具有的文化模式:在这里,普遍性和特殊性已经假惺惺地统一起来了。在垄断下,所有大众文化都是一致的,它通过人为的方式生产出来的框架结构,也开始明显地表现出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再有意地回避垄断:暴力变得越来越公开化,权力也迅速膨胀起来。电影和广播不再需要装扮成艺术了,它们已经变成了公平的交易,为了对它们所精心生产出来的废品进行评价,真理被转化成了意识形态。它们把自己称作是工业:而且,一旦总裁的收入被公布出来,人们也就不再怀疑这些最终产品的社会效用了。

利益群体总喜欢从技术的角度来解释文化工业。据说,正因为千百万人参与了这一再生产过程,所以这种再生产不仅是必需的,而且无论何地都需要用统一的需求来满足统一的产品。人们经常从技术的角度出发,认为少数的生产中心与大量分散的消费者之间的对立,需要用管理所决定的组织和计划来解决。而且,各种生产标准也首先是以消费者的需求为基础的,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顺顺当当地接受这些标准。结果,在这种统一的体系中,制造与上述能够产生反作用的需求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循环,而且越演越烈。然而, 却没有人提出,技术用来获得支配社会的权力的基础,正是那些支配社会的最强大的经济权力。技术合理性已经变成了支配合理性本身,具有了社会异化于自身的强制本性。汽车、炸弹和电影将所有事物都联成了一个整体,直到它们所包含的夷平因素演变成一种邪恶的力量。文化工业的技术,通过祛除掉社会劳动和社会系统这两种逻辑之间的区别,实现了标准化和大众生产。这一切,并不是技术运动规律所产生的结果,而是由今天经济所行使的功能造成的。需求不再受中央控制了,相反,它为个人意识的控制作用所约束。电话和广播具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作用,这简直可以说是一种飞跃。电话还依然可以使每个人成为一个主体,使每个主体成为自由的主体。而广播则完全是民主的:它使所有的参与者都变成了听众,使所有听众都被迫去收听几乎完全雷同的节目。人们还没有设计出解答器,私人不可以随便设立电台。因此, 所有人都被纳入到了真伪难辨的“业余爱好者”的范围之中,而且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组织形式。在官方广播中,人们从公共生活那里形成的所有自发性都受到了控制,都受到了训练有素的监听者、视听领域的竞争者以及各种经过专家筛选的官方广播节目的影响。对那些很有才干的节目制作人来说,早在他们借助工业把自己展现出来以前,他们就已经把自己划入到工业范围以内了,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投人地从事这项工作。公众的态度,在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支持着文化工业体系,因此它也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并没有被排除在外。如果某个艺术部门所遵循的程式与某个具有不同媒介和内容的部门相同,如果广播肥皂剧的戏剧情节变成了一种可供利用的素材,用来说明如何控制音乐体验的两种极端形式(爵士乐和廉价的模仿)的各种技术问题,如果贝多芬交响乐中的一个乐章被野蛮地“改编”成一段电影音乐,或者托尔斯泰的小说被同样篡改为电影脚本,那么我们与其说这样做是为了满足公众自发的愿望,还不如说是在夸夸其谈。如果我们解释了这些技术机制和人事机构所固有的现象,我们就进一步接近了事实,当然,这些机制和机构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经济选择机制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所有权力执行机构还达成了这样的共识,或者至少说是一种决定作用,即任何生产方式和制裁方式都必须符合它们自己所确立的法则以及对消费者所持有的观念,总之,必须符合它们自身。

在我们的时代,社会的客观趋势是以公司经理们的主观秘密决定表现出来的,他们中间最重要的人物掌管着最强大的工业部门,如钢铁、石油、电力和化工等部门。相比而言,文化垄断就显得弱一些,并带有一定的依赖性。如果文化垄断在大众社会中的活动领域(在这个领域里,生产出来的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商品,不论怎样,这一商品都已经与随心所欲的自由主义和犹太知识分子十分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并不在于实施一系列的清洗运动,那么它们就不可能不姑息真正的掌权者。最有实力的广播公司离不开电力工业,电影工业也离不开银行,这就是整个领域的特点,对其各个分支机构来说,它们在经济上也都相互交织着。所有行业都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且,人们一旦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就会忽略不同企业和技术分支部门之间的界线。文化工业的一致性,恰恰预示着政治领域将要发生的事件。当然各类企业之间有着明显的不同,各类不同价位的杂志所讲述的故事之间也各不相同,不过,所有这些并非取决于主观因素,而取决于消费者的分类、组织和标定。某些东西是提供给所有人的,谁也摆脱不掉;与此同时,各种区别也应该得到强调和扩充。能够引起公众关注的是,批量生产的产品不仅具有不同的质量,而且也有一定的等级次序,这样,完整的量化原则也就变得更完备了。每个人都似乎会自发地按照他先前确定和索引好的层面来行动,选择适合于他这种类型人的批量产品的类型。消费者的统计数据经常可以在组织研究的图表上反映出来,并根据收入状况被分成不同的群体,分成红色、绿色和蓝色等区域;这样,技术变成了用于各种宣传的工具。

如果我们证明了所有被强行划分开来的产品最终都是相同的,那么我们也就看清了这一程序如何形成的问题。从根本上说,克莱斯勒公司与通用汽车公司的产品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好奇心不同的孩子们所产生的幻觉而已。鉴赏家们之所以能够指出各种产品的优劣,只不过是为了维持竞争的假象和选择的范围罢了。华纳兄弟公司和迈尔公司的产品也属于同样的情况。然而,甚至对那些由一个公司生产的价格较高与价格较低的产品来说,它们之间的差别也越来越小了:就拿汽车工业来说吧,汽缸数量、容量以及专利部件之间的细微差别已经不太大了;对电影公司来说,电影明星的数量,对技术、劳动和设备的过度利用,以及对新近心理学程式的引介,也都属于同样的情形。普遍的业绩标准就是“知名产品”的总额,以及公开投资的总额。文化工业变化多样的预算,与产品的实际价值及其所固有的价值是不相符的。就它的技术媒介来说,也越来越统一起来了。电视的目的就是要把电影和广播综合在一起,它之所以还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各个利益集团还没有达成一致,不过,电视迟早要产生巨大的影响,它会使审美迅速陷入极端贫困的状态,以至于在将来,所有罩在工业文化产品上的厚重的面纱都将被打开,都会以嘲弄的方式实现瓦格纳的总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之梦,所有艺术都会融入在一件作品之中。语词、图像和音乐的结合,将要比《特里斯坦》(Tristan)更加完美,因为各种感性的成分既在表面上恰如其分地反映了社会现实,又从根本上体现在了同样的技术进步之中,变成了具有其特定内容的统一体。这一过程整合了所有生产要素:从电影改编成的小说,到最后制作成的音响效果。所有这一切,都是投资资本取得的成就,资本已经变成了绝对的主人,被深深地印在了在生产线上劳作的被剥夺者的心灵之中,无论制片人选择了什么样的情节,每部影片的内容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