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什么是私人空间?

日常生活实践

2.居住与烹饪

以下内容摘自《日常生活实践2》第九章“私人空间”。由米歇尔·德·塞托和吕斯·贾尔编写。

私人空间

人们日复一日开展和重复“实践艺术”那些基本动作的场地,首先是家庭空间,人们为能“退隐”到该空间内而高兴,因为能在那里“得到和平”。人们“回到自己家”,就是回到自己的地盘,从定义上来说,家这个地方是自己的,不属于其他人。在家里,任何访客如果没有被清楚地赋予进入的权利,就只能被认为是侵入者。即使被准许进入,客人也应该“安分守己”,没经过同意不能在各个房间随意走动,客人还应该缩短拜访的时间,否则就可能被归入“讨厌的人”一类,会被认为需要提醒注意尺度,保持谨慎,更坏的情况是,这类客人被认为需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接触,因为他们不知道遵从礼节,和主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显示给人看的住处

家庭住宅这个私人领土必须加以保护,必须替它挡去一些不谨慎的目光,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即使是蜗居也能反映出主人的个性特征。甚至连宾馆的房间在有人住了几个小时之后,也能提供这位过客的很多信息。同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一段时间后,其住处就能描绘出一幅与他相像的图画,参照的工具是一些物体(在场的或不在场的)以及物体反映出来的习惯。厌恶和喜欢的东西,家具器物的摆放,选择的工具,物体的形状和颜色,光线的来源,照镜子的习惯,打开的书,随身携带的报纸,球拍,烟灰缸,东西的整齐和混乱,有形的一切和无形的一切,细心照看的东西和被忽略的东西,遵守礼仪,某些异国风情,还有对无论多狭窄的闲置空间的利用情况,以及该空间的日常功能安排(用于吃饭、洗漱、接待、谈话、学习、娱乐、休息),所有这些已经形成了“生活的叙述”,而此前住处的主人并没有说出只言片语。我们只要用目光一扫,就能大概知道“家庭小说”的某些零碎片断和章节,就能通过住处的种种痕迹发现主人的某些特点,同时,住处还无意中更深地反映出了主人的生活和梦想。在这种私人地盘,其中的一切就像幽幽飘过的香水,述说着过去的故事,追忆着永不会再现的时光,也述说着还没到来的将来,憧憬着有朝一日可能发生的故事。

住处轻率而不加掩饰地反映出了居住者的收入水平和社会抱负。很多东西一直在说明住处的情况,有时甚至吐露了过多的信息:住处在城里的位置,建筑外观,房间布置,起居设备,保养状况。因此,住处成了忠诚而喋喋不休的眼线,这是社会科学管理处的任何审讯官都梦寐以求的。对于孩子们还说,住处还是一个法官,因为他们由此建立了一种调查不正当家庭的方法,即仔细观察人们所住的房屋类型,区分这些房子的等级:“私人牢固的住宅,古典出租房屋,旧模式的廉价住宅区,现代的低租金住房区,共建住宅城,花园住宅城,配备合适家具的寄宿学校或旅馆,不干净的旅馆或咖啡馆,贫民窝棚,车厢,固定的汽车或船只,不固定的住处。①

住宅地点和外观的多种多样与私人空间内的功能及实践的丰富多彩没有任何关系,私人空间既是配备了家具的布景,又是一个上演各种行为的戏剧院。日常生活节奏中不可缺少的系列动作形式多变,数目不定,并且一再重复。在住处中,个体拥有了一个封闭的避难所,可以随意地躺着,睡觉,可以免受噪音的烦扰,可以逃避别人的目光,可以不和他人打交道。住处保证了个体的功能,保护个体最隐秘的对话顺利进行。住在一旁,住在公共地点之外,就是拥有了一个受到保护的地点,这样,社会对个体造成的压力就能被驱逐到一边了,在住处中,各种各样的刺激都被过滤掉了,或者,刺激会变得比较理想,让人能够承受。但是,现代城市中,人们待在住处时,宽容忍耐力会减弱,邻居发出的声音、隔壁厨房的气味都变得越发难以容忍。如果人们短暂离开住处,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的公寓被“拜访过”,被盗了,内心的感受会更加激烈。屋子里的一切叙述了发生的事,但是人们感到痛苦并不是因为“损失”了被盗的东西,而是因为其他人的侵入造成了家里的骚乱:有个朋友曾对我这样说过,“我觉得像遭到了侵犯,好几天我都害怕地做噩梦,浑身颤抖”。

个体的地盘,生活的地方

人们在私人空间中一般什么也不干,除了进行必要的吃饭、谈话和共同生活的交流,这些都是在别人眼里人们过日子必须做的事情。人们在住处中洗漱、打扮、洒香水,自由自在地生活和梦想。住在同一个家里的人相互拥抱,相互亲吻,然后分手出门。在家里,病人可以得到庇佑和看护,可以暂时从工作义务和在社会上的代表形象中解脱出来。在家里,人们可以拖拖拉拉“什么也不干”,即使心里知道“屋子里总是有事要去做”。孩子们在家里慢慢长大,记住了很多知识和话语,这些东西将会在以后决定他们处事、忍耐和希望的方式。

在住处,人们可以邀请朋友和邻居,可以躲避敌人和办公室上司,该传统持续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任何强权都得尊重私人和公众之间的象征屏障,尊重个人选择的共同生活和权力机关强加给人们的社交义务之间的象征堡垒。人们聚集在自己的住处庆祝时间的节奏,比较各代人的经历,欢迎孩子的降生,隆重庆祝新的联姻,克服各种艰难困苦;这些喜怒哀乐都只有“自己家人”才能体会,人们耐心地忍受这一切直至在时间的河流中走向死亡。

现在城市中,外部空间开始变得相似,其范围受到日常生活轨迹的限制,因为日常生活中有强加的命令、有危害,还有真实的或幻想的恐惧。外部空间越相似,自己的私人空间就越狭小,就越被看重,因为在这个空间内,人们可以找到处于自己领土的安全感,人们在其中发明的“实践方式”可以作为一种定义标准:“我嘛,关于这一点,我是这样做的……在我家,我们习惯……”私人自身的空间越狭窄,就越会被器物阻塞,这是件奇怪的事情。人们认为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感情上,私人地方的密度一定要大,这样家庭小团体才能深深扎根于此。家是最私人最亲切的地方,下班后、度假归来、从医院或兵营出来、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人们都能感到其乐融融。如果公共领域不再提供政治投资空间,人们就会缩进私人住处的洞穴中变成“隐士”。他们会蛰居在自己的住处,满足于个人小小的幸福。可能已经有些人梦想寻求安静、梦想找到另外的活动、实践和运动空间。1968年6月,在居住区的一堵墙上,有个无名氏写下了这些话:“街上的一切让人脑子很混乱。相对地,对社会的失望让人们对权力的梦想生根发芽。

充满梦想的封闭花园

社会压迫总是存在,它把市民们从自己幸福的小天地里拉出来,将他们关进社会的牢笼和营地,将公共生活强加给他们,而公共生活有一些极其隐秘的功能:自此,人们组成了新的团体,在这个团体中,每个人对另外的人来说都相当于一只狼。对幸福生活的幻想在这儿裹足不前,社会在可能的范围内窥视着私人最隐秘的动作,以便能在“完美的城市”②中任意支配一切,控制一切……日常记忆非常深刻地记录了这一点,同时各种语言中的对日常生活的回忆都称颂着“家庭小天地”的温柔甜美。封闭的花园能够遮掩人们的喜怒哀乐,它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城市”。如果花园不想成为住所的可怕代替物而远离活人,就应该对来来去去的人开放,应该成为络绎不绝的人流暂停的地方,物体、人们、词语和思想都会在这儿交叉相遇。因为生活也是流动的,变幻不定,和其他人息息相关。

只有灭亡的语言才不会变化,只有当时缺席的暂存者才会遵守不变的事物秩序。生活改变着、移动着、损坏了、破碎了,然后又被整修一新。通过人类的日常生活实践,生活创造出了天地万物的新面貌,活着的人总是各有差别又非常相似。私人空间其实是一座理想的城市,里面所有的过客都有着和蔼亲切的面容,人们熟悉并能肯定该城中所有的街道,城中内部的建筑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

我们过去住过的房子永远不会完全消失,我们离开了这些房子,实际上又没有离开,因为它们总是无形地存在于我们的记忆和梦里。它们伴着我们一起旅行。关于房子的梦里,深处经常是一个厨房,这个“热乎乎的房间”是家里人聚集的地方,是“实践艺术”上演的剧院,而厨房中最举足轻重的实践艺术就是“饮食艺术”。

注释

① Marie-Claire  Ferrier,Enfants de justice,Paris,Maspero, 1981, p.123.

② Luce Giard,《Voyageuse raison》,in Esprit, n° intitulé《L'utopie ou la raison dans l'imaginaire》, avril 1974,p.557-566.  以及Gerard Raulet (éd.), Stratégies de l'utopie, Paris, Galilée,1979:米歇尔·德·塞托和吕斯·贾尔一起合作写了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