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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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斐伏尔 | 评阿克塞洛斯《走向行星思维》

评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走向行星思维》1

亨利·列斐伏尔2

原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 16辑》

与列斐伏尔同时代的希腊裔哲学家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其代表作是《赫拉克利特与哲学:总体性生成初论》《未来思想导论:关于马克思和海德格尔》《马克思,技术的思想家:从人的异化到征服世界》《走向行星思维》《世界的游戏:总体的碎片》,是一座有待开采的富矿。列斐伏尔在与其著作的对话中受益颇多。阿克塞洛斯认为“世界”只是在一个遭受严重打击的总体的碎片中才向我们显现,这个总体在自己的碎片中失去自身并重新得以修复。曾经地球是一个自平衡的稳定系统,如今现代世界是被全副武装的技术“装置的整体”,借助于技术趋近于完美的升级,行星成为世界性的。世界不是一个统一体和一个整体,它以差异、不相容、部分真理向我们显现自己。空间和时间成为环绕着被技术构架的“人类世界”的无限。行星面临整体性自我毁灭的危险,阿克塞洛斯主张人们以“世界的游戏”面对这些挑战。


在这部最新的作品中,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比他关于“迷误之展开”三部曲中的其他两部作品《赫拉克利特与哲学:总体性生成初论》3(Heraclitus and Philosophie: la premiere saisiede l'etre en devenir de la totalite,1962)和《马克思,技术的思想家:从人的异化到征服世界》(Marx, Thinker of Technology: From the Alienation of Man to the Conquest of the World,1961/1963)更好、更深入地展现了他的野心。首先,他想创造并推行一种自己的语言。与此种语言相对应的,是那种只有通过这种语言、依赖于这种语言并在这种语言中才能实现的思想形式。杰出的先贤鼓舞着阿克塞洛斯致力于此,这些先贤包括赫拉克利特、海德格尔等人,这些先贤的思想被他人接受与理解,总是存在着迟缓,也只有在他们的语言被接受之时,他们的思想才可能得以被接受与理解。这种思想(赫拉克利特等人的思想)贯穿了几个世纪。它逐渐改变了意识的形式,最终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胜利:两千年后,黑格尔召唤了赫拉克利特。无论是对是错,随着赫拉克利特的文字、短语、节奏的转换与变化(如语言学家所说,他的语法、词型和符号),他这样的思想如今似乎具有了根本性意义,既独特又难以解释。它为我们提供了英勇而必胜的努力之典型,这种典型,与其说表现在词语之游戏上,还不如说是表现为对词语的转折和迂回,语调和符码,对短语、句法、习惯性联想和“横向组合”(最清晰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逻辑)施加的不可思议的戏弄和精致的拷问。如果对阿克塞洛斯来说,“世界”(world)和今天的存在只是在一个遭受严重打击的总体的碎片中向我们显现,这个总体在自己的碎片中失去自身并重新得以修复,那么阿克塞洛斯的每一句话都指向这个概念。

阿克塞洛斯的作品恰好激怒了许多读者,激怒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此外,在阅读他的著作时,人们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遇到一个重要的想法或只是文字游戏。阿克塞洛斯知道这一点。在这种模棱两可的背后,我们感受到了他的笑声,在年轻的俄狄浦斯(读者)面前,感受到斯芬克斯的笑声。作为一个方言恶魔,他使用并滥用这个游戏。虽然所使用的语言不完全是拉丁语,但某种修辞不正是他的思想的组成部分吗?在一个包括语言在内的一切都被质疑的时代,我们有什么权利指责他呢?没有人能保证文字游戏总是浅显易懂、无伤大雅,且仅仅是有趣的。

因此,让我们设法确定阿克塞洛斯的方案是有意义的。如果一个方案有意义的话,即使不是全部,其中大多数也有意义,尽管它们通常提出一个令人困惑的处境。

对人类来说,地球是稳定的基础之地:没有地平线的土壤,一个球体。球形亦是完美的永恒形象。当实际行动和理解力被移除之时,这个行星是个循环的统一体,拥有自我调节的稳定系统:水、风、空气、阳光、石油和沉积物。如果我们考虑到现代世界是“装置的整体”,全副武装的人类设备开始控制整个地球。这些装置及其排列(Ces dispositifs et leur ensemble)都建立在(物理、化学、经济等)自我调节系统上,通过利用它们,不知不觉地模仿了这些基本稳定性。这就是“人类世界”如何在构建自己。技术只有达到这种完美的情况才会成为世界性的(mondiale)。个体钦佩技术变革及其速度。但在全球范围内,技术趋向于自我维持的平衡。因此,“地球”——“圆形机器”对我们来说,通过我们,它变成了过去的样子:一个巨大的和微小的机器,承载着巨大的和极小的机器,它们将设法用合适的斗篷将其重新包裹起来。这台机器被牢牢控制住,被混凝土和钢铁捕获,成为一种被利用和被围困的能量来源,难道这台机器不会再次逐渐封闭自己吗?空间和时间难道不会呈现出一种新的形式吗?即以如下方式被界定:成为环绕着被技术构架的“人类世界”的无限(the infinite)

它环绕着我们,并且保卫我们,这个地球行星成为“世界”,不是德日进(Teilhard de Chardin)4想象的伪世界。在新的条件下,世界为我们获得了它在神话和神话中的一些意义:生命之母和思想。它是否会成为与古代世界表征中的宇宙相对应的伟大自动机呢?据说宇宙据此得以产生、维持和自我运转?一切都发生了,仿佛地球和它所承载的人类都在寻找这一命运。然而,我们构想并看到地球是因为我们来自地球。我们不仅发现了这颗行星在太空中的不规则性(在它转动的地方,犹如车轮中的车轮,人类在轮子上被推出来与太阳一起漫无目的地旋转),而且对人类来说,这颗行星不再只是一个无限冒险的出发地,除了征服无限空间外,它没有明确的目标。

作为“世界”,地球隐藏着无形未来的召唤。它从一个稳定的模型,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模型。车轮?这是永恒的、具有齿轮的发条装置。它也是生成之轮。圆圈象征着思想的完美和地狱般的监狱。球体绝对连贯的闭合和平衡象征着自给自足的平衡和实现。自我调节的控制论概念将这种完美和灾难性条件的定义扩展到所有系统。人类呢?如果他们以这种方式来定义自己,那将是一个主要的赘述、一个至高无上的同义反复5。幸运的却又不幸的是,这个定义不能成立。流浪到外太空,人类已经告别了这个地球。

因此,“世界”难道不是一个整体吗?而且,如果事情不是这样,世界将永远不可理解和不可把握吗?世界不是一个统一体和一个整体,它以差异、不相容、部分真理向我们显现自己,这种观点不同样正确吗?

如何将这些命题统一起来,如果不是通过暗示整体性自我毁灭、自我分裂、自我实现和自我生成?阿克塞洛斯认为,统一性和多样性之间的关系比哲学中的关系更具戏剧性:分泌(secretion)?分化(differentiation)?整体的分裂与碎片化?不,是断裂(ruptures),或者分崩离析(fractures)。这颗行星只有在分离(东西方分离,对于那些掌握事物的人来说)()毁灭的威胁中才会上升到我们的视野之中。技术使地球人民陷入焦虑,从而统一了地球世界。

一个悲惨的愿景?既是又不是。对于这场稳定的戏剧来说,这种在错误中的稳定是一场“游戏”。悲剧的矛盾是严肃和游戏的矛盾(的对立统一)。人类是严肃的存在,但没有什么比游戏更严肃了。人类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命运,而宇宙则以人类的严肃和游戏来对待地球。表象和幻象游戏着现实,因为现实只是表象的游戏。存在?自然?绝对的?我们先不说这些。当我们游戏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而不说话。“它”是一个永恒的孩子,收集他的骰子将它们扔进无限。6哦,辩证法的恶魔!神圣的恶魔!永恒的童年!说话清晰的人变得像赫拉克利特和阿克塞洛斯一样晦涩难懂。读者,虚伪的读者,该轮到你来评判了。

注释

1.这篇文章作于1965年,列斐伏尔对世界问题的思考不是因为政治关切而是受到了可以上溯至赫拉克利特、马克思与海德格尔等思想家的根本影响。与列斐伏尔同时代的希腊裔的哲学家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代表作《卡尔·马克思思想中的异化、实践与技术》),是一座有待开采的富矿,而列斐伏尔在与其著作的对话中受益颇多。在这一篇有趣而又被忽视的文章中,列斐伏尔详细地反思了阿克塞洛斯对马克思的《博士论文》中的一句名言的重构:“世界的哲学化,同时就是哲学的世界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58页。——中译者注)。针对这一观点,列斐伏尔认为,还需要作进一步的分析。如此,列斐伏尔迅速地从对阿克塞洛斯的著作的评论中超拔出来,开始探讨一些不同的术语例如世界、大地、全球、行星之间的关联。这些早期的哲学概念探索为他随后在《论国家(4)》与20世纪70年代的其他著作中对世界化(mondialisation)和世界尺度的分析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英译编者注。Cf. Henri Lefebvre, State, Space, World, Selected Essays,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9, p.254.

2.译者简介:鲁均亦(1990),男,河南息县人,法学博士,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本译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青年项目“马克思主义城市批判理论及其实践路径研究”(22YJC710042)的阶段性成果。

3.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在他于1960年创办的《争鸣》(Arguments)杂志系列中发表了他的所有作品。迷误展开之三部曲系列是他为午夜出版社(Editions de Minuit)所作,是《争鸣》杂志的后续作品,争鸣杂志已停刊。他最新的作品《走向行星性思维:世界成为思想与思想成为世界》(Vers la Pensee planetaire: Ie devenirPensee du monde et Ie devinir monde de la Pensee,1964)已经预告了下一部作品《世界的游戏:总体的碎片》(Ie leu du monde:Fragments de la totalite)。阿克塞洛斯于1969年出版了最后一本书,没有列斐伏尔列出的副标题。阿克塞洛斯关于马克思的著作被罗纳德·布鲁齐纳(Ronald Bruzina)翻译为《卡尔·马克思思想中的异化、实践和技术》(Alienation, Praxis and Techne in the Thought of Karl Marx)。——英译编者注

4.德日进(皮埃尔·泰亚尔·德·夏尔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18811955)是一位耶稣会哲学家,他的著作《人的现象》(Le Phenomene Humaine, Paris: Les Editions du Seuil, 1955; translated by Bernard Wall as The Phenomenon of Man,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59),试图解释宇宙的起源和发展。

5.pleonasm意味着使用过度、重复或多余的词语来表达一个想法。——英译编者注

6.赫拉克利特的一个现存片断,在Diels Kranz num-bering中编号52,表明“时间就像一个玩游戏的孩子”。——英译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