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张一兵 | 建构情境:反对景观拜物教的激进思想革命———情境主义国际思潮研究

[摘要]作为情境主义国际新的革命任务的建构情境,是通过革命的艺术实践行动使资产阶级平庸化-量化-夷平化的日常生活中重新充满“高级激情质”的“瞬间氛围”。与马克思、列宁那种推翻资产阶级政治经济统治的革命任务截然不同,德波的情境主义国际所要完成的任务,是要彻底批判和透视景观拜物教,消除资产阶级在日常生活小事情中的奴役和支配。这种革命建立在非物性的场境格式塔转换上,它微观到生活里瞬间发生的存在氛围———诗意的情境。

[关键词]情境主义国际;德波;情境建构;景观拜物教;场境存在

情境主义国际是20世纪中后期欧洲非常重要的一波先锋艺术思潮。不同于通常的前卫艺术实践,它最显著的特点是决不妥协的马克思主义左翼激进质性: 它一方面承袭了前者那种以先锋派艺术的方式反抗或改造异化了的西方社会现实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根本立场,进而提出新的革命理念: 今天反对资本主义的革命不再是传统的政治斗争和反抗,而是建构革命性的情境,将平庸的金钱世界瞬间艺术化的“日常生活的革命”。这一重要观点,是德波(Guy-Ernest Debord)最先在情境主义国际成立前夕,在《关于情境构建以及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以下简称《报告》)(1957年)(cf.Debord,2006c,pp. 309-328)中阐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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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告》中,德波认为,“自1956年以来,一切都暗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斗争阶段,而且革命力量的爆发正在开始改变前一个时代的条件,这些力量将会在所有战线上遭遇到最令人震惊的障碍”。(德波,2014年a,第44页)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或者是德波想划清的现在的自己与先锋艺术革命实践的分界。其实,1956年对于欧洲左派来说,是一个十分黑暗的时期,在苏共“二十大”上,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使一大批欧洲左翼知识分子陷入极度的精神分裂和昏暗前景之中,戈德曼甚至将共产主义隐喻为不再光亮的“隐蔽的上帝”。但恰是在这个时候,德波却明确提出革命力量“新的斗争阶段”,这是一种了不起的革命勇气。

首先,德波认为新的革命主体已经是作为联合起来的情境主义国际。在此时的德波看来,此前所有已经发生的纯粹的先锋艺术实践,“充其量不过是对反常愚行的无序统治进行无序抵抗的时期(période de résistance confuse)”(德波,2014年a,第53 页)。无论是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或者字母主义,用祛序导致的混乱来反抗资产阶级的市场无序统治都是一种苍白无力的表现。用这个时候德波的妻子伯恩斯坦(1954年她与德波结婚)更通俗一些的话来说,“我们现在已经到达一个实验新集体构建和新合成的阶段,借助新达达主义的拒绝与旧世界价值观战斗的意义已不复存在”(伯恩斯坦,第79 页),因为用行为艺术制造的主观情绪混乱来反对看起来无序的商品- 市场交换关系的支配是根本无效的。

在德波看来,这种在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无序抵抗的内在障碍,就是根本不知道“捣乱”和造反的正确方向。其主要缺陷在于,“它不能认识到文化的总体(la totalite culturelle)和能够永远超越这个文化总体的实验运动的条件(conditions)”。这个“文化总体”,用后来福柯的话语,就是所谓“认知型”。在资产阶级文化总体构式内部的造反,是绝不可能超越其本身的游戏规则的。这是一种深刻的内省。因此德波认为,盲目的纯粹艺术先锋实验只能无意识地在西方贸易市场里夸夸其谈:

你们混乱和空洞地讨论着一个解构的文化(decomposee)。你们被“大写的历史”(Histoire)所贬斥。而你们的这种勇气是属于不会再有未来的过去。

解散吧你们,那些对艺术的零星的批判,那些对艺术的碎片的批判。现在是情境主义国际要组织起未来的统一的艺术活动(activite unitaire de l'avenir)。

情境主义国际不会给你们留下任何位置。我们只视你们为贫乏。(Debord,2004a,p. 51)

这里,从“解散吧你们”的语气里,我们可以很容易地体会到德波的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今天的革命主体,已经是新诞生的情境主义国际,代表革命前途的只是“组织起未来的统一的艺术活动”。在此时的德波看来,所有没有明确革命目标的先锋实验艺术的“造反”,其现实结果不会超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最终必然沦为“西方贸易市场里的夸夸其谈”,对艺术本身的解构和碎片化攻击,是被大写的革命历史进程贬斥的没有未来的“贫乏”。

实际上,这也是后来的所谓后现代思潮的问题,没有任何政治批判对象的无深度解构和去中心发疯,最终恰恰会沦落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同谋。也是在这里,德波对左翼知识分子在资产阶级世界的处境进行了深刻反省:

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品质,最终不是由其社会起源(l'origine sociale),也不是由其文化知识(批评和创作共同的起点)决定的,而是靠他在生产历史意义上的资产阶级形式(production des formes historiquement bourgeoises de la culture)中所起的作用决定的。具有革命政治观点的作者,在受到资产阶级文学批评的祝贺时,需要对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进行考察。(德波,2014 年a,第53 - 54 页)

德波意识到,一个生存于资本主义制度中的先锋派的艺术家,无论他再如何前卫地“捣乱”,都无法逃离资产阶级的社会基础。一个知识分子的社会本质,并不取决于他的出身或者如何声称自己的立场,而只能由他在现实资产阶级世界中的实际关系位置和客观发生的作用决定。这是马克思那个“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具体化。

从这里,我们可以体知到德波的社会关系存在论的立场,社会定在的本质并非由可直观的物性的对象和主体组成,而是由人与物、人与人之间的活动关系所当下建构起来的突现式场境存在,每个人的存在本质恰恰是由他在这种场境关系构式中的功能位置所决定。这里,德波也提及萨特的教训: 你可以将自己说成是马克思主义和激进左派,但当你的文学作品得到了资产阶级的最高奖赏(诺贝尔文学奖),就必须自省你客观上错在哪儿! 恐怕这是发表拒绝领取诺贝尔奖的声明所掩盖不了的。

不得不承认,德波的批评是值得深思的。如果笔者没有记错,1963年约恩获得了古根海姆奖(Guggenheim Fellowship),当时他给古根海姆艺术馆馆长发了电报: “这是走向地狱。停止! 拒绝获奖。停止! 从来没有要求过它。停止! 我向公众宣布拒绝参加你荒谬的游戏”。这说明,德波的批评还是有一定的普遍意义的。

由此,德波在《报告》中提出,“我们必须创建既是新行为之产物又是其工具的新氛围”,革命的目标是创建一种不同于资产阶级社会生活构式的新的日常生活氛围,它将由全新的革命行为和工具所生产,这是一个根本性的任务。并且,在革命的组织形式上,“我们必须着手一项有组织的集体劳动,为将会一般地运用所有改变日常生活的方式而奋斗”(德波,2014 年a,第53 页)。当然,这绝不是某个个人或单一先锋艺术团体的力量所能够实现的历史变革,所以,建立情境主义国际就是要建立一个“有组织的集体劳动”,一个在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下新型的革命联盟。他说,也为此,“将数个实验派倾向在文化内部联合成一个革命阵线,开始于1956 年底在意大利阿尔巴(Alba)举行的一次会议”。(同上,第54 页)这应该是指1956 年12 月,德波赴阿尔巴参加“想象包豪斯”的国际会议。正是在这次会议上,德波和约恩共同主持,决定将“字母主义国际”与“想象包豪斯”运动和伦敦心理地理学协会合并,共同创建“改变日常生活”的有组织的集体劳动的情境主义国际。

在这里,对于这个新的文化无产阶级的“英特那雄纳尔”,德波提出了三点警示: 一是强调了新的革命同盟的内部团结,反对各种心怀私利的野心家,只要有人心怀私人目的,为了自己的纯粹艺术名利,无论何人都一定会被清除,这是德波始终坚持的原则; 二是反对各种形式上的“伪前卫”和浮夸革新,没有明确革命意图的创新和行为艺术都会被禁止,新的革命实践必须“以对现实条件以及废弃这些条件毫不妥协的批评为基础”,这就是反对这个旧世界内部构序动因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三是“一劳永逸地”废弃宗派主义和小团体行为,以“真正的革命行动”为标准,保留革命同志,遗弃所有落伍者。(参见同上)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它不再是任何个人出风头的前卫行为艺术活动,而已经是一个自觉的革命文化无产阶级的国际联盟。在次年发表的《关于文化革命的提纲》中,德波说,“情境主义者的国际联合可以认为是一种文化最先进部分的工人的联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要求现在被社会环境所阻碍的艰苦事业有权利的所有人的联合; 因此,它也视为是在文化领域职业革命家组织的一种联合尝试”。(德波,2014 年b,第169 页)

马克思恩格斯原来那个“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现在成了红色文化革命者的国际联合。当时还是德波夫人的伯恩斯坦在1958 年写给麦云(Marien)的信中说道: “《关于情境建构的报告》封面应该是红色的、硬挺的纸张———这就像是生活的目标。”(Textes et Documents Situationnistes,p. 7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红色,象征着无产阶级的革命性。这一点,必须是所有研究情境主义思潮的人不能忽视的立场。

其次,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纲领。在说明了革命的目标和组织原则之后,德波终于开始宣示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大纲了: “走向情境主义国际(Vers une 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① 第一,德波宣告说,“我们的核心目的是情境构建(construction de situations),即对生活中瞬间氛围的具体构建(construction concrète d'ambiances momentanées)及其向一种高级激情质(qualité passionnelle supérieure)的转化”。(德波,2014 年a,第55 页)这是很难理解的一个表述。这恐怕也是在通常革命宣言中很少看到的哲学话语。当然,这也是让笔者十分激动的地方,多年以前,刚刚了解到情境主义的“建构情境”观点,就在为能够在国际学界找到自己的学术共在关系感到兴奋。因为,情境主义的观点显然比海德格尔的意蕴论、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离笔者的构境论更近一些。不过那时,笔者已经在注意区分自己的构境论与情境主义国际的差异了。

笔者以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段表述,因为它直接说明了作为情境主义运动的核心关键词———建构情境。

情境概念,最早出现于1953 年。1953 年,德波就写下了《建构情境的宣言》(Manifeste pour une construction de situations)。(cf. Debord,2006b,p. 105)这表明,德波眼中情境主义国际最重要的革命任务就是建构情境,它代表了情境主义国际的根本宗旨。对于传统的革命家来说,这个建构情境的革命任务显然是很难理解的。具体说,这是通过革命的艺术实践行动,造成资产阶级平庸化-量化-夷平化的日常生活中重新充满“高级激情质”的“瞬间氛围”。

与马克思、列宁那种推翻资产阶级政治经济统治的革命任务截然不同,德波的情境主义国际所要完成的任务,是消除资产阶级在日常生活小事情中的奴役和支配,这种革命建立在非物性的场境格式塔转换上,它微观到生活里瞬间发生的存在氛围———诗意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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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究竟什么是情境呢?

在德波看来,一个人的生活由一系列偶然的情境(situations fortuites)构成,虽然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情境与另一个情境完全类似,至少这些情境绝大多数都毫无二致、单调乏味,以至于会完全给人相似的印象。这种事态的必然结果是,在生活中体验过的单一的、迷惑人的情境,确实遏制和限制了这种生活。我们必须尽力构建情境,即: 集体氛围(ambiances collectives),决定一个瞬间品质(qualité d'un moment)的印象之集合。(参见德波,2014 年a,第57 页)

依笔者的理解,结合上一段表述的构境,这有三个不同的构境层面:

一是说人的日常生活都是由个体自己的生命活动组成。依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直接物质生活的生产与再生产是全部社会定在的本质,但是德波认为,人的生存并非仅仅是一种基于肉身存活的“吃喝穿住”的物质转化过程,而是各种意外发生的个人事件,这种事件的本质是当下突现的情境,当下发生,随即消失。这个反决定论观点在微观层面基本是对的。因为,不管是工人的劳作,还是老师的教学活动,物质行为都是当下发生和消失于对象改变之中的事件。这种事件,也建构起看不见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场境。显然,德波的这一话语的基础是一个存在论上的情境场存在。在这一点上,德波的日常生活情境论与笔者的社会场境存在论是有些接近的。并且,从大的方面看,远离实体主义的德波的情境存在论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关系存在论是一致的,只是他将马克思“现实性上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替换为“偶然的情境”。在这一点上,德波显然已经不同于仅仅将眼光聚焦于戏剧舞台的布莱希特,在德波这里,已经是社会历史的大舞台。然而,德波没有看到,所有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偶然出现的生活细节,在社会历史的总体关系构式中,仍然是由一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场境制约的。

二是德波将马克思批判经济拜物教的证伪构式重构为篡位的颠倒景观。因为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的现实,通常是平庸但迷惑人的伪情境,所以它往往是由商业- 消费的单一性塑形起来的异化小事情,这也就是德波所指认的景观幻象。受到布莱希特辩证戏剧观的影响,在对景观批判中,德波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景观表演与被动迷入消费者的隐秘支配关系。

三是情境主义国际将景观支配下的日常生活重新“艺术化”的建构革命情境。在德波此处的说明中,这种情境建构表现为革命的“集体氛围”重新赋形于个人异化的瞬间,使之变成充满“高级激情质”的诗意的艺术瞬间。与德波在字母主义国际时期所践行的反视像景观的断裂式白屏、黑屏情境建构不同,与约恩等人的返熵式美术涂鸦情境建构也不同,现在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艺术家们,是要在整个资产阶级统治下的日常生活中建构革命生活情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实践飞跃。

我们会看到,这种在资本主义社会场境空间中发生的革命情境建构,会以不同于电影和美术造反的方式,生成于都市建筑、道路和其他生活空间的存在氛围之中,它会针对景观权力隐性支配下奴化的消费、休闲和娱乐的商业欺骗的“小事情异化”,通过整体都市主义实践、漂移和异轨等方式实现出来,以造成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控制下的生活伪境破境。

还应该说明的是,革命的情境建构是当下发生且消失的场境存在,它不是可以被凝固起来的物性对象。这是德波已经意识到的重要场境存在论的观念。并且,当我们用文字或者其他图像方式描述和记载一种情境建构时,它已经是一种表象中的物性遗迹了。用吉尔曼的话来表述,就是情境“一旦凝固在一本书的书页或一件艺术品上,这些时刻的相关性就早已是明日黄花”。(吉尔曼,第186页)所以,当德波和约恩后来以《回忆录》(Mémoires,1958)的方式来重现字母主义国际的一系列曾经发生的情境建构活动时,他们选择了十分独特的记载方式。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复现和重构情境的重要文本事件。

在这本不是书的文本中,两位艺术家通过三个独特的时间节点,分别为1952年6月、1952年12月和1953年9月,展示了字母主义国际的革命情境建构活动。用安德莱奥迪的话来说,德波和约恩的“《回忆录》是一部彻底反生产性的作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件反作品”。(参见安德莱奥迪,第196 - 197 页)笔者仔细回溯了字母主义国际的历程,发现它们有可能分别对应了德波的《萨德的疾呼》影片的放映事件、字母主义国际的成立大会和伊万的“新都市主义”文章的发表。可以说,这是在德波眼中,字母主义国际运动中最值得纪念的活生生的革命情境建构场境。有趣的是,历史发生过的情境建构却是不可能被原封不动地重构的,这可能是古人“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语背后的场境存在论真相。

我们能够用传统的反映论,逼真性地直映场境建构存在吗? 德波和约恩的共同结论是: “不!”所以,我们在这一文本中,没有看到通常史书话语式的文字和图片记载,看到的是大量空白页夹杂着照片复制品片断、从各种来源剪取的匿名文本碎片以及约恩用从大红和蓝色到桃红和酸性绿色绘制的重叠漩涡。

面对这种“回忆录”,我们仍然沉浸于传统认识论的读者一定会是茫然无措的。在这三个时间节点的文本中,第一节中可以看到德波放《萨德的疾呼》白屏电影的漫画,第二节中可以找到德波和字母主义国际其他艺术家的影像和文字碎片,第三节可以体会到伊万“新都市主义”的图景。然而,那种三个时间节点上当下发生的场境存在并不直接在场,而传统通过文字描述存在的方式也不见踪迹,有的只是让人看不懂的奇怪拼贴文本和约恩绘制的眼镜蛇风格的彩色泼墨。

依德波和约恩的反概念、反景观构式和反传统认识论直映塑形,所有革命情境都是不可用景观式的文字和图像来表象的。当下发生的情境建构立刻就消失了,这是社会生活中场境存在论的本质。所以,除去胡塞尔已经意识到当下体验的“第一记忆”和事后回忆“第二记忆”,斯蒂格勒“第三持存”中重新恢复或可能重新浮现的只会是“回忆”中的残片,如果想要让情境重构起来,那么只有用象征活的生命涌动的流动色彩来使概念和画像的残片活化起来。这就是约恩先锋美术的“结构支撑”,用以使死去的情境记忆碎片和诗意瞬间重新活过来。依笔者的理解,这也有可能生成一种新历史再现观,即重现一种当下发生的历史情境,不是通过详实的文字记述或图片留存,而是动态地将记忆残片活化起来。这一做法,十分接近福柯的历史档案活化说。

德波和约恩是细心的,在这一文本的最后,他们没有用活着的跳动的色彩重构的“回忆”残片原像作为附录留作证据。用德波的文字说明来表达,就是“言说和记忆的激情停留在一个物质基础上”。这是福柯认知考古学中的历史“档案”。

基于这样的原始记忆残片,再到约恩的泼墨绘画起到的重新构境作用,我们就可以理解两位艺术家的良苦用心了。“回忆录”,只是重构情境的外在持存。从这个复构曾经作为当下情境建构生命活动的实验性作品中,我们也可以再回到前面我们讨论的眼镜蛇先锋美术作品中,深深体知约恩等艺术家绘画作品中,通过色彩泼墨、无序线条中那些脱形式人物和事物关系塑形的深层次的内在构境意向。德波和约恩的做法启发我们: 不仅是场境存在的复构,也包括思想构境的重新激活,都会有新的认识。可以说,这部情境主义国际的《回忆录》也是证伪传统哲学认识论中那种简单直映理论构式的明证,因为镜像式的认知理论是无法再现突现发生和消失的当下社会关系建构和生活情境场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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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波告诉我们,对情境建构还应该进行更加精准的理论界划:

一方面,革命的情境不是个人的主观心情场境,而是一种联合了的个人与社会微观氛围相互关联的客观场境突现。对此,笔者赞成马克里尼的说法: 在德波的情境主义那里,情境作为外在的复杂综合体,可以将个体写入具体的空间和充满各种事件的游戏,并由此从内部改变个体。因此,情境是个体、个体的物质环境和将个体联系在一起的事件的“共同体现”(copresence)。情境是被社会性地决定的主客体统一体,其中各个元素都相互影响。(cf. Marcolini,p. 62。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革命的情境不是通常景观支配下发生的日常生活中的伪情境,而是一个在实际发生着的革命集体性活动(如漂移、异轨等)中客观发生的“复杂综合体”。这种复杂的集体革命实践建构起来的特殊关系情境,赋形个人的生活瞬间以不同于异化生存的高级激情质和游戏性质,建构起人与人、个人与社会的新型场境存在。马克里尼的意思可能是想强调情境建构的综合性,这是对的,但他的观点还明显带有实体论的色彩,因为德波情境主义的情境早就不是对象性的外部条件,更不是什么主体与客体的“统一体”。马克里尼无法入境德波的关系存在和场境存在构境,情境是由革命活动当下建构起来的格式塔场境瞬间。

另一方面,情境并非由一个人的场境存在构成,它是革命者共有的集体场境存在,这是一种自觉革命集体的共有瞬间情境。对此,德波专门强调,构建情境,也就是集体的氛围,决定了瞬间质量的氛围总体。这将是上面情境建构定义中提及的“让生活成为艺术”、充满高级激情质的革命瞬间。这个moment,与列菲伏尔的瞬间观有关,即平日断裂之处本真存在意义的呈现。

德波很坦率地告诉我们,情境主义国际的情境建构观念也有自己特定的社会背景和历史发生线索。其中,有一个处于被否定和批判对象上的核心概念———景观,上面讨论过的情境建构正是一个用于解构当代资产阶级景观统治的革命武器。这正是整个情境主义国际思潮的批判理论构式的主要证伪所指,也是德波《景观社会》和瓦内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两本书的批判构境中轴。德波深刻地分析道,情境的构建开始于景观观念(notion de spectacle)在现代衰落的对立面。景观的原则本身———不干涉(non-intervention)———在多大程度上依附于旧世界的异化(l'aliénation du vieux monde),这一点很容易就能明白。反过来,我们看到最有依据的革命文化考察如何致力于打破观众(spectateur)与英雄的心理认同(l'identification psychologique),以便通过激发其彻底改革自己生活能力的方式,煽动这位观众采取行动。因此情境之被构建是为了被其构建者体验。(参见德波,2014 年a,第57 - 58 页。中译文有改动)

情境建构与反对景观是密切相关的。这是一个极为精密的双层思想构境,因为布莱希特革命戏剧观的深刻能动本质,与情境主义国际反抗当代资产阶级文化景观控制的意向,十分巧妙地整合在一起。

依布莱希特所见,戏剧的真正本质应该深刻地反映人们不同时代的现实生活方式。作为一种现场虚拟现实的表演艺术,应该具有透视生活、教化人民的能力。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很多人到剧场去看戏,恰恰是“为了把自己的感情卷入戏剧中去,着迷,接受影响,提高自己,让自己经历恐惧、感动、紧张、自由、松弛,受到鼓舞,逃脱自己的时代,用幻想代替现实”。(布莱希特,第104 - 105 页)

布莱希特认为,在这种戏剧表演和观看中,演员就是故事主角(大他者)的化身,而观众则像“中了邪一般”沉浸在与这种故事的无思共鸣之中。戏剧是演员表演的越好,这种观众的意识形态迷入就越深。今天的资产阶级戏剧,正在把人塑形成“一群畏缩的、虔诚的、‘着魔’的人”。对此,马克里尼有一段分析是精深的,他说,布莱希特所批判的传统演出(景观)“被定义为抓捕人的注意力的一种装置,是用来组织观众的被动性的装置,它将人们互相孤立隔离然后通过巧妙设置的引起情感的手段,来让人们对这些指令做出反应———这些都像是噩梦,戏剧大厅里的现实”。(Marcolini,p. 117。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

其实,布莱希特的观点并不仅仅适用于戏剧表演和观看,而是整个资产阶级文学艺术观的本质。从视觉中心论的构境来看,最典型的方面当然会是电影和电视中的表演与观看。布莱希特的这一思考,深深地触动德波。依笔者的推测,这正是德波景观概念的批判之思的缘起。可以说,德波是将布莱希特在戏剧表演场境中的被动迷入臣服和主动情境建构关系,推延到更广大的社会生活层面上去了。先是在电影实验和艺术领域中祛序和拒绝资产阶级的图像构序和塑形下的被动观看,然后在现实日常生活场境中捕捉到景观表演的险恶赋形,由此开启一种资产阶级当代社会场境批判的事业。我们发现,一方面,德波用来指认整个当代资产阶级消费社会本质的spectacle(景观)概念,正是布莱希特的戏剧中的那个亚里士多德式的旧戏剧中的spielt(演出),而这里的spectateur(观众),正是传统戏剧中那个采取了不干涉态度的景观旁观者(Zuschauer),这个演出/景观的旁观者,通过被动地认同于表演中的英雄,而同质于演出/景观。

在法文中,从spectacle 到spectateur 有着一个奇妙的内在关联,这是德文中没有的。德波的精妙之处,在于他将布莱希特那个处于被动地位无思的剧场观众,隐喻式地挪移到今天更大的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来。德波将布莱希特的舞台表演与观看,异轨成了整个资产阶级商品- 消费世界,这里的spectateur 正是入序于被资产阶级景观制造的虚假欲望,被动式地迷入疯狂购买的消费者。有如今天我们身边陷入“11·11”无法自拔的“跺手族”们。

德波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体验到当代资产阶级消费意识形态的控制秘密,恰恰是类似亚里士多德传统戏剧中的表演把戏,只是这里的编剧换成了资本家,演员是各种各样的商品展示和广告表演。无处不在的欲望制造影像使消费者成为无脑的受动者,种种有脸无脸的大他者(成功人士)的欲望(别墅、豪车和名牌包),成为平庸日常生活中常人们的内心渴求,在景观布展中,消费者像无脑观众一样完全迷入其中,成为资产阶级任意摆布的奴隶。由此,景观拜物教和资产阶级新的消费意识形态的无脸统治之阴毒,全然暴露在解构与祛序视域之中。

情境建构,正是针对了资产阶级的景观控制的革命性反叛。依德波的具体说明,这也正好是布莱希特解构传统戏剧观的“辩证史诗戏剧”的革命本质———陌生化的运用。演员的自我间距性的陌生化表演,在这里成了情境主义国际革命艺术家们的集体变革活动。这些革命情境建构(漂移和异轨等)都是唤醒景观迷入中的消费者(被动的“观众”)和平庸日常生活中的荀生者,“通过激发其彻底改革自己生活能力的方式”,走出景观的同质性奴役和“心理认同”。具体说,就是要把生活本身变成“诗意的瞬间”,穿透消费意识形态(商品展示和广告制造的虚假欲望)中的异化消费幻象,反对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空间布展,找到自己真正的内在需求,在日常生活中体验生命本真的诗意瞬间。这就是情境建构的本质。

1966年,德波在阶段性总结情境主义国际的实践时,还指认了“一般革命理论的四个基础点”:

一是“对艺术的超越,通向生命的自由建构。这应该是革命的现代艺术的终结,因为其中达达主义想要消除艺术却没有实现艺术,超现实主义想要实现艺术却没有消除艺术”。(Debord,2006a,p. 743。中译文参见刘冰菁译稿)这还是对情境主义国际的思想史定位。达达主义一味地通过祛序式的“捣乱”否定旧的艺术,但并没有提出新的艺术构序方向; 而超现实主义倒是践行了新的艺术构式,可在本质上却仍然没有彻底摆脱旧的艺术赋形。而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则是既打碎了旧的资产阶级景观,超越了所有旧式的艺术构式(包括了前卫艺术的表面造反),又具体提出了全新的无产阶级新文化革命的方向,通过革命情境建构真正找到了“通向生命的自由建构”的道路。

二是“对景观的批判,也就是现代社会作为具体的谎言,一个颠倒的世界的实现,意识形态的消费,集中和扩展的异化(最终,批判商品的世界统治的现代阶段)”。(ibid.)这是说,情境主义国际对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的批判,实质上是对现代日常生活谎言体系的破境,它具体表现为对资产阶级的消费意识形态的透视,按德波后来在《景观社会》一书的说明,即是对集中和扩展的景观统治下的异化生存,也就是资本主义颠倒的商品世界的彻底批判。在这一点上,德波当然觉得是对马克思资本逻辑批判在景观社会阶段中的“发展”。

三是“马克思的革命理论———修缮和完整马克思革命理论自身的激进性(首先,这和所有‘马克思主义’的继承者都相反)”。(ibid.)这是标榜情境主义国际与传统马克思主义不同,他们对马克思的传承基于“修缮”后的革命激进性。

四是“工人委员会的革命权力模型”。(ibid.)这是革命的最终组织方式。对于德波来说,情境主义国际革命实践和理论中最核心的东西,还是绝弃颠倒的景观和革命激进情境的建构。这也是德波自以为真正超越了旧式艺术先锋实践的地方。这是情境主义国际接受和“修缮”了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的结果,基于经济关系异化的宏大批判构式转换为对支配日常生活的消费意识形态———景观的批判,当然,打碎这个资产阶级颠倒的旧世界,最后还是要靠现实中革命的权力。

对于德波和情境主义国际的这一革命纲领,笔者当然是持批评态度的。因为,在这个所谓超越了传统马克思主义观念的革命前景中,我们只看到了先锋艺术家们对资产阶级世界在意识形态和文化领域中的深刻透视。虽然德波等人也口口声声表达了对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的尊重,也表现出对资本主义经济政治构式新变化的关注,但所有情境主义国际的成员都没有认真学习和研究过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也从来没有真正研究过当代资本主义经济现实中客观发生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在机制上的深刻变化。景观与消费意识形态的确是当代资本主义走向后工业、后福特主义之后的一个重要手段,但这并不是资产阶级世界全新统治和构序存在的本质。如果因为关注文化景观意识形态,而彻底放弃研究资本主义市场和商品经济体制和生产方式中更为深刻的构式改变,再激进的文化批判最终也会丧失自己的批判张力的。1968 年红色五月风暴之后,情境主义国际的溃败是其理论和实践构序的必然结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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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德波,2014 年b: 《关于文化革命的提纲》,王昭风译,载《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

[6] 吉尔曼,2014 年: 《阿斯盖·乔恩的先锋派文献》,方宸、付满译,载《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第7 辑,南京大学出版社。

[7] Debord,G.,2006a,uvres,Paris,Gallimard.

[8] Debord,G.,2006b,Manifeste pour une construction de situations,uvres,Paris,Gallimard,

[9] Debord,G.,2006c,Rapport sur la construction des situations et sur les conditions de l'organisation et de I'action de la tendance situationniste international,uvres,Paris,Gallimard.

[10] Debord,G. / Jorn,A. ,2004,Mémoires,Paris,Allia.

[11] Marcolini,P.,2012,Le Mouvement Situationniste: une histoire intellectuelle,Montreuil L'échappée.Textes et Documents Situationnistes(1957-1960),2004,Paris,Allia.

作者介绍:

张异宾(笔名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马克思、列宁、海德格尔、福柯哲学文本学研究;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当代西方激进哲学;认识论与人本主义;构境理论。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0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