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关于一种睡眠哲学的笔记

关于一种睡眠哲学的笔记:
从A到Zzz

 
作者:[英]雷蒙德•塔利斯著
译者:王立秋译
译自:Philosophy Now, Issue 91, July/August 2012, © Prof. Raymond Tallis 2012.
 
 



你在读的这个专栏至少部分是一个意外的结果——一个快乐的意外,赶紧补一句。几周前呢,在一次论坛分组讨论中,我和哲学家克里斯托弗•汉密尔顿(Christopher Hamilton)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没有疼痛的世界,对人类来说是不是一个适宜的目标,或者说,除了伤害我们之外,疼痛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积极的作用(没准这个话题也会开个专栏哟)。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后再次遇见克里斯托弗让我想起了他的杰作《活哲学:关于生命、意义和道德的反思》(Living Philosophy:Reflections on Life, Meaning and Morality, 2001)。该书收录了一篇题为《睡眠的需要》的,迷人的论文,在那篇论文中,克里斯托弗指出,哲学家没有给这个不同寻常的现象以足够的关注。好吧,十年过去了,我这个笔记,算是对克里斯托弗敲响的警钟的回应的开始吧。
 
因为睡眠相当地不同寻常。如果我告诉你我患有一种神经疾病,每天有八个多小时我会失去对我的官能的控制,不得不外面的世界说拜拜,并经受着复杂的幻觉和错觉——比如说在斯托克波特火车站被一头灰熊追着跑——你会认为哟,丫真惨。如果我宣布这种病是会传染的,你会祝我好运——要打败这可怕的病魔哟——然后赶紧跟我说拜拜。
 
当然,睡眠根本不是病,对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它是我们日常(夜常)生活的境况。我们接受长时间失去知觉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一点也不为之而感到奇怪这个事实本身就强调了我们想当然地接受一切关于我们的状况的,普遍的东西的倾向。我们看不到睡眠是多么地奇怪,乃是因为(几乎)每个人都要睡觉。确实,那些不受塔利斯每日幻觉错觉综合症的人糟透了。他们拥有一种真正值得我们同情的东西:慢性失眠症。
 
由于所有的动物都会睡觉,我们就假设,睡眠有某种生物学上的目的。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这方面理论很多——节省能量啊,促进生长啊,在对我们来说太过于危险以至于不能外出溜达的黑暗时刻保持静止啊,巩固记忆啊——但它们会遇到严正的反对。威廉•戴蒙特,上个世纪最顶尖的研究者以及快速眼动睡眠的共同发现者,在总结他五十年来在这个领域前沿的工作的时候说:“我们需要睡眠的唯一真正、真正可靠的原因,是我们要睡觉。”
 
 
哲学家睡着了(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淫)……
 
要看到哲学家们,整体上说,为什么不谈睡眠是很容易的。那些视培养最不带皮儿的“醒”为哲学之目的的哲学家很可能会把睡眠当作敌人来看待。在存在主义哲学中,恐入睡症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主题。“瞌睡的人有福了”,尼采挖苦说,“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入眠。”他有时还会故意不睡觉,有一次他在两个星期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我还是个实习医生的时候读到这个的,那会儿我一周得工作104小时,还有48小时得随叫随到。)让-保罗•萨特的安托万•罗冈丹,萨特的《恶心》(1938)中的反英雄,就通过这一观察——“他一个人的时候老睡觉”——来表达对他经常光顾的那家咖啡厅的老板的蔑视。他其他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也恐惧地观察到火车上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很快就睡着了,被动地随车厢的运动而摇晃,被化约成一个物体。这种我们的生命在我们清醒的自我缺席的情况下的延续——在这种情况下,活的日光为半死不活的夜灯所取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提醒我们,我们选择的生活对我们没得选择的自动性的依赖。
 
睡眠不仅提醒我们注意我们终极的无助,或提醒我们注意,思想有时游戏的,是我们生活中多么有限的一块地方,而且,此间还有对传染的恐惧,仿佛谈论睡眠也会引起睡眠——就像提到哈欠就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让你打哈欠那样。(这是事实,真真的!)
 
当然,心智确实也没啥理由去思考它的反题,心智超众的哲学家们当然也不会对我们经常阶段性发作的、强制性的无心智感兴趣。毕竟,物理学家们已经把他们大部分超凡出众的智识努力,花在澄清这个东西(心智)——或者说,被剥夺了各种装满他们自己的意识的意义之后还剩下的那个什么——上了。然而,哲学家们特别害怕这样一种睡眠: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作品可能引发的那种睡眠。那些精心构造的论证,费力修订的句子,明确表达的——他们希望是——深入世界的基本面向的洞见,看起来还没有连环漫画或八卦专栏能够抓住读者,阻止他们掉进那消解世界的困盹中去。最诚实的哲学家们知道他们不能抱怨自己的哲学明珠被暗投给乌泱泱的睡豚,因为他们,也一样,在看比自己伟大的哲学家的作品的时候也会犯困。我是以哲学小虾米的身份说话的,我在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哟哟切克闹,这可能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哲学著作哟,我十年前还出过一本关于这本书的专著哟,咳咳——的时候也会打瞌睡,(而且真要读这本书的话,我相信)其他人也是会打盹的。有时,我醒来时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就躺在我(在睡眠时不知不觉)松开的手下。没有比这更深刻的理性批判了,无论挨批的理性是纯还是不纯。
 
对笛卡尔来说,不思“我”就不在了,所以无思的睡眠确实烦人——它是我们的精神生活中的一个植物的、有机物的缺口。正如詹姆斯•希尔(这段话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他)在《睡眠哲学:笛卡尔、洛克和莱布尼茨》(载《里士满哲学学刊》,2004年春季刊)中指出,笛卡尔把心智看作一个实体,这种看法不允许思想的连续体有任何停顿。如果说心智是可以被讲堂上老湿的声音给灭掉或者说被一条湿毛巾重新激活的那种东西的话,那么,它就配不起实体的地位啦,要知道,实体这玩意儿可是不受纯粹偶性的干扰的。笛卡尔因此而总结说,我们永远不会停止思考,甚至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也如此;然而,在我们最深沉的睡眠中我们可是不会留下对我们思想的记忆的。这是特例假设还是什么?
 
约翰•洛克可不会做这样的假设。他说,经验的证据告诉我们,我们睡着了就不思考啦,就这样而已呀:“(困盹者的)每一次打盹都在撼动(笛卡尔的)学说”。莱布尼茨预见到了后来弗洛伊德教授先森的困惑,赶紧论证说笛卡尔是对的:我们在无梦的睡眠中是思考滴,但我们的思想是无意识的——这跟我们拥有却没有注意到的知觉很像。他们谁对谁错得让读者来判断,但这场讨论不会令人满意的本质为大多数哲学家不谈睡眠提供了另一个理由。
 
 
那就做梦吧
 
梦,当然,在哲学中要更重要一些。作为意识的一种样式——于是亚里士多德说“灵魂在睡眠中做出断言”(《论梦》458b)——梦看起来要比(纯粹的啪啪啪,啊不,是)纯粹的Zzz高端一些。更露骨的是,它们在我们对我们看起来和他人共享的世界的本性的信心上打了一个在哲学上说很有趣的问号。你做的梦可能和你在读这篇文章(并且可能边读边打瞌睡)这个事实一样逼人地真实。“没有什么确定的标示”,就像笛卡尔在他的《论方法》中指出的那样,“可以让我把清醒和睡眠分开。”对此,一种油腔滑调的回答是,我们不应该去找纯粹的“标示”,因为要分辨我们是醒着还是睡着我们不需要依赖这类玩意儿——可是(师傅!鲁小鱼和尔康乱入吧!——他们是走错片场了[编者注])这个真的交不了货;于是我们开始了追求只有我们的哲学的自我才意欲、或假装意欲、或需要、或看起来需要的那种确定性的无尽却又无比迷人的旅途。
 
我们脆弱、好骗、想睡觉的自我,和某种是我们自己却又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合计出来的,用来给我们的大脑和身体在它们几乎与世界失联的时候在它们内部发生的事情以叙事的意义的梦里,有一种悲情在。为满足我们对连贯自洽的意义的无法满足的烈欲,我们硬是,比如说,把一种感觉给铺张成一整个场景,或者把某个肢体的一次突然的运动,解释成我们pia ji一下掉下了悬崖。我们能给放到我们面前的一切——无论什么——以某种意义这个事实本身就以一种有趣的方式,从侧面阐明了真实的与理性的之间的关系问题:我们能够理性化的一切在我们看来都是真实的,而在我们看来真实的一切,又是我们试图理性化的——居然还做得很成功。在我们的(心智构造的)梦中,给那里的东西以意义的“我”,和被我们解释的“那里”——如此我们甚至能够紧张地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之间的分野也别惊人。
 
伟大的法国诗人和思想家保尔•瓦莱里发明了泰斯特先生(或趣味先生)这个人物。这是“一个没有神的神秘主义者”:泰斯特致力于不间断的、不分心的思考。他毕生的工作是“杀死”他体内的“傀儡”,那个小机器人(不是被你们用作借口的勤奋小人或者懒惰小人!)。在著名的《与泰斯特先生度过的一个夜晚》(1896)中,瓦莱里让他的主人翁在不知不觉地入睡的同时,观察自己消退的各个阶段,嘴里还念叨着“让我们来好好想想……你可以在任何主题上入睡……睡眠可以接续一切观念”,就在他的自我意识没入那个点点点的时候。瓦莱里自己记了五十多年的日记(后结集为《手记》出版)。他关注的核心问题之一,就是观察他自己醒来(这个动作)各个的继起阶段,就像在清晨,他会批注自己心智之升显。自然,梦和自我每日的复活一样,也是他专注的对象。他指出,梦可能是解释身体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的努力。和我一样,他也不甩弗洛伊德给出的证据——贫瘠的,关于梦是“通往无意识的康庄大道”的主张——那座由多个故事组成的,明显是豆腐渣工程,偏生又有那么多人(对这些人我只想说,卿本佳人奈何做傻逼啊,这当然不是原话,原话也很损:要不这样,他们就是聪明人啦)认为是科学的,用言词建成的城堡。对于梦可以是预言——心智沿着时间里的回路滑动(囧瑟夫的电影可以看看嘛),使我们得以看到世界的未来或上帝的意志——的想法,瓦莱里也不买账。
 
这些在夜里通过与一个被知觉的世界失联而从获准按惯性自由滑动的意识中甩出来的冒险,在我们深陷其中——无论是作为主角还是作为事件的无助的中心——的时候,看起来是逼人地有趣呢。然而讽刺的是,没有什么比讲述别人的唯我之梦的自我中心的故事更引人入睡的了。我们会渴望听到那个有魔力结束那场折磨的句子:“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可我不,不然在你从睡眠哲学滑向物自体(就是睡眠本身啦)的时候,你手里的《今日哲学》就要从你无生命的手里掉下去咯……
 
咩哈哈。(这句也是我加的。——怒刷存在感[编者注])
 
 
作者简介:雷蒙德•塔利斯,医生、哲学家、诗人、广播节目主持人,小说家。Acumen出版社(据说去年惨遭Routledge收购[编者注])刚刚出版了他最新的作品(2012年说的现在也不新了)《惊奇辩》(In Defence of Wonder,这本书好玩,可能连载哟——你还有完没完啊!![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