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里亚:社会的邪魔
社会的邪魔
选自《致命的策略》
[法]让·波德里亚
刘翔 戴阿宝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推动进步的既不是社会道德,也不是肯定性的社会价值系统,反倒是非道德和邪恶。
不是善,也不是德行,无论是道德上理想的和柏拉图式的善,还是科学技术中控制变化和社会真实的实用和客观的德行,促进的冲动来自图像、理念乃至符号的败坏。
道德、价值、科学、理性的合理系统主导的仅仅是社会的线性进化、它们可见的历史。但是,真正推进这些东西前行的更深层次的影响来自别处,来自名望、挑战,来自所有的诱惑或对抗的冲动,包括自杀的冲动。它们与反社会的道德或与历史、进步的道德无关。
角逐比道德强有力,角逐是非道德。时尚比审美强有力,时尚是非道德。我们的祖先可能会说, 荣誉比美德更强有力,荣誉是非道德。在每一个领域,符号的败坏比真实更强有力,符号的败坏是非道德。赌博的规则是古老的,比劳作强有力,赌博 是非道德。诱惑的所有形式比爱或利益强有力,诱惑是非道德。
这不是玩世不恭的哲学观,对于曼德维尔 (Mandeville)来说也是如此,它只是有关社会的客观看法•以及有关所有可能的思想体系的客观看 法。能量本身是玩世不恭和非道德的。没有一个只遵循概念逻辑的思想者会看得比他的鼻尖更远。你必须玩世不恭或堕落,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这不是非道德。它是对事物神秘秩序的讥讽。
不是个体或群体要服从某种神秘的本能,而是 事实上权威通过根除人们心中一切的“非理性”动机,一直试图驱逐违反、放荡、邪恶的魔怪,使人们 总是或多或少地获得死缓的判决。邪恶的能量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它是裂变和断绝的能量,而他们 始终非常天真地希望用生产的机械来取而代之。
我们所假定的合理和程序化的社会如何发挥功能?是什么让它们起用?是什么使整个人口流动起来?科学的进步、“客观的”信息、集体幸福 感的增加、事实和因果的明了、对罪恶正当的惩罚,还是生活的品质?并非如此:除非回答公共的民意测验,否则没有一项是令人感兴趣的。对每一个人 都具有吸引力的是符号的败坏,真实时时处处被符号所败坏。这是有趣的游戏,这是在媒体、时尚、宣传里所发生之事,更普遍地说,这是在政治、技术、科学的奇观里,在任何事物的奇观里所发生之事。因为真实的颠倒、事实和再现的奇观性扭曲、拟真 的胜利,像灾难一样迷人——事实正是如此,它是所有意义影响的变异性颠覆。对于拟真或诱惑的 影响来说,如你所愿,我们准备付出的代价远远超 过我们生活中的“真实”品质。
这是广告、时尚、博彩的秘密,这是摧毁道德功 能和解放非道德功能的所有下流系统的秘密,这类秘密快乐地仅以物品符号为食,捍卫它们的真理。在这里,它们返回到神奇而古老的能量,在思想的万能上孤注一掷,反对真实世界的权威,这一拆解意义和否定事实、再现、传统价值的非道德能量,使封闭在柏拉图式图像中的社会感到震惊。
支持和反对所有的价值系统的这一“恶魔般的”改变之力,这一非道德的转换之能,它的一个很 好的例子就是美国。不顾它的道德性、世俗主义、 对善的迷恋,乃至实用的理想主义,那里的一切发生着无法抗拒的改变,这根本不是定义上的线性进 步的冲动一一不,真正的引擎是自由企业的卑鄙。无论是社会还是蛮荒之地,甚至在今天仍然不易受 到任何一致的社会工程的影响:按照标准,那里的 被检验、支付、提升的一切都是失败的。西海岸的音乐、医疗、性“变态”,东海岸的摩天大楼、领导者、 新发明、艺术活动,所有的一切都以同样的无休止 的韵律一波接一波地展示。我们自己的深入滋养 于文化和意义的文化无意识,面对这一奇观符号只 能沮丧地嚎叫。一个事实是,它就在那儿,所有形式、所有种族的非道德滥交,暴力的改变奇观,那是 社会成功和生命力的符号。
欧元的声誉、提取、卑鄙的流通,期货的价格,时尚循环的非道德,无用的威望技术,选举游行,武装升级,所有这些不仅是资本统治的历史符号,而 且还是比资本本身更加重要的最具决定意义的事实的证据。它证明:没有配得上这一名称的社会规 划真实地存在过,没有群体最终真正把自身视为社会的,亦即在集体规划中与它自身的价值和一致性 捆绑在一起。简言之,从未有过这样的迹象,也从未有过负责任的集体主体的胚胎,甚至从未有这 种目标的可能性。
公共的道德,集体的责任,进步,社会交往的合理性——废话!什么样的群体还在梦想这个?社 会学家和意识形态专家,是的,还有政治家,他们完 全失去了政治的意义.这一欺骗和谬误的政治的意义,这不仅是马基雅维利《君主论》的特性,而且如果你跟随马基雅维利来到社会的悬崖,它还是社会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真正功能。
如此这般的社会能量,如此这般的社会契约,以及社会主义理想化的能量,是被耗尽的能量。它是合理的能量,是迟缓的和人为的能量。但是,人们可以很容易看见,这不是人们所服从之物,而仅仅是他们的历史。甚至可以被视为这一“自觉”能量聚集点的大革命,不是历史关于主体的一锤定音。正如里瓦罗尔所说:“人们并不是真正地需要革命,他们需要的是革命的奇观。”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更具欺骗性、更加非道德吗?(尤其当它是大革命的事件时!一一但确信无疑的是,当它成为需要 秩序的问题时,人们感兴趣的仅仅是秩序的奇观。) 如果我们的颠覆在这里发生,即我们从未期待真实的事件,而是它们的奇观;从未期待事物,而是 它们的符号,以及对它们的符号秘密的嘲笑,这意味着我们不是真正地希望事情发生改变。改变还 必须诱惑我们。
为了大革命的到来,它必须诱惑我们,它只有借助符号才能做到这一点——它与今天为选举奔 忙的政治家具有同样的处境。但是,你可以终止被 诱惑所付出的高昂代价,因为无论多么富有意义, 大革命都可能成为历史,只有它的奇观令人赞叹。我们将如何选择?为什么已经为大革命支付高昂代价、悔恨成为它的支持者的人们,把这一“事件” 作为如此糟糕的运气.使其在冷漠中失去活力,从而为大革命的奇观牺牲了他们的生活?
正是这一狡黠的冲动,把我们从恐惧中解救岀来。
另一个非道德社会的例子是它自身无所不在 的非道德性:意大利。为什么意大利不忧郁?(就像法国一样,甚至是社会主义的。)
毫无疑问,因为它是唯一已经集体跨过了拟真的虚拟门槛的社会 种既可笑又微妙的拟真 秩序中集体生活的精湛技艺。它不是故意地为此 抗争一一并且这就是为什么生活在那里最终更幸 福的原因一一这一使其他人不幸和沮丧的实体、价值和意义的缺失。其他人生活在被阻挠的拟真状 态。在大多数情况下,意大利人生活在愉悦的拟真 状态。在那里,法律已经——并且或许它总是已 经一一让位于游戏和游戏规则。所有的意大利人, 从红色旅到情报机构,从妈咪到黑手党,从地震遇难者到P2牢房(神奇国家变为秘密社会!),某种意义上都是同谋,戏剧性以及现在的权力、法律、生存 秩序或非秩序的拟真,一直都在纵容反讽——秘密 协议保障了对所有这一切的表象策略的支配。这 一约定还涉及政治和社会的错视画的影响,在痉挛 中产生作用并消退,以及我们在影响中获取强烈的快感(我们在这里没有远离文艺复兴的模型)。真正的社会分配是诱惑的集体分配。
什么样的纽带比那种更具吸引力?在可参照世界的裂变之外,除了虚构和表象的反讽策略,你还能够从集体或个体中发现什么?此外,要说服我 们的不是来自坟墓之外的法国社会主义,因为它只是利用社会的非快乐表象,这体现在领导者密特朗 的葬礼雕塑,以及他的同僚道德上的官僚政治。
这样一群人对它自身原则的秘密违反,这一广泛的非道德和欺诈,不正反映了普遍的秩序吗?我 们需要重新唤醒在摩尼教和所有伟大的神学中发 挥积极作用的大写的邪恶原则,以便抵制善的原则,不是严格意义的邪恶至上,而是要求任何秩序 只存在于被违背、被攻击、被僭越和被拆除的基本欺诈中。
原始人没有从中看到任何不同,我们知道他们拥有完全不同于我们自己的神的视角:他们发明神只是为了把神置于死地,把神的能量从周期性的牺牲中提取出来。对于阿兹特克人来说,神一个接一个地牺牲自身,为的是太阳、月亮、人的诞生。为了 某物能够活下去.体现它的神必须死亡。
这是基本的规律:对于活着的群体和个体来 说,它从不可能谋求自身的善、利益、理想。它总是 不得不在他处、在边缘、在远离中心的地方实现目标,就像日本武术中的斗士。在这两个原则之间谋 求妥协根本无用。欺诈是策略的和致命的。

巴塔耶
严格地说,这是巴塔耶透过他的耗费概念和被诅咒的分享概念所看到的。确切地说,奢侈、过度 才是基本的。正是在那里,所有的赌注聚集在一 起,社会能量由此被激发出来。于是,社会不再是 一个管理群体利益的契约组织(于是,它将仅是一 种对不幸的管理,尤其包括对社会赤贫本身的管 理——经济原则开始于这样的事实,即永远无法满 足每一个人。而巴塔耶的原则所针对的事实是,对于任何人来说,总是有太多的东西,这一过剩是我们的宿命),而是一个冒险的、不确定的组织,甚至 可能是一个荒谬的组织,是一个具有毁灭能量的规划,一种反经济,一种奇迹,一种对保守本性的挑战。社会是一种奢侈,而我们只是描述了社会的 贫穷。
这种场合给自身提供了另一个令人鼓舞的符号,一种特别的牺牲或目睹其首领牺牲的集体魅力 和民族激情。我们不应低估这一赋予人或等级制 度以权力的正当的政治激情,当时的人们持续地观看人或等级制度的崩溃,或者人们自身加速人或等级制度的终结。
这是唯一的可逆性律令的政治翻版,如果不是更高一级,至少是与社会契约和权力授予相平等的政治智慧的形式,平等恰恰是它要极力否定的。当然,人们选择领袖并服从他们,人们赋予他们的代 表以权力和合法性。但是,我们能够假设并不总是存在报复他们的逻辑必然性吗?无论它是什么,无论它来自何处,权力都是象征性谋杀,并且必定用 谋杀来惩罚。我们还可以确信,每一个社会都完美地意识到这一点,恰恰就在它赋予某人权力之时, 如果他聪明的话,这一某人也同样会完美地意识到 这一点。这就回到了游戏规则,就是说群体或个体 从不应该以自我保护为目的。如果权力确实要在 实施中发挥作用,那么,它就不应把自身的延续作 为目的:在某种程度上.它应该欲求自身的死亡。缺少这一点,它将陷入权力的幻觉,处于权力的不 断产生和放弃的荒谬中。如果它不明白这一点,它将被扫地出门。如果群体不理解它,它将丧失自身。权力机制是建立在它平等必然性的消解之上的。
甚至现代的领导者,尽管受困于他们的延续性,尽管未被赋予仪式化的牺牲,但是他们理解这一规则,通过或多或少精心安排的暗杀行为,并不 犹豫上演他们的让位和死亡。再有,他们中的某些人并不总能逃过不受伤害,但是那并不重要。因为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濒死也无济于事,你必须知道 如何退场和死去。现代系统的特征,官僚机构和管 理机制,就是不再了解如何去死,不再了解除自身 成功外还能做些什么。今天的领导者相信他们的 品质,因为他们相信来自人民的认定。他们只是拥 有庸常的权力策略。但是,其他政治家总是已经知道权力从来不是应对另一种意志的单方面能力,而总是自身消失的微妙而含混的精心安排。他们知道,如同真相,权力是空无的场所,你必须知道怎样才能从不占有它,以及如何生产它,以至于其他人 将被它所吞噬。另一方面,坚持占据这一场所的权力,使权力得以显形的权力,是淫荡的和不纯的,迟早是要在流血和戏弄中崩塌的。
再进一步,智识颠覆的策略还将是避免直奔权力,强制它占据这一绝对明晰的淫荡的位置。正是 在这里,错把自身作为真实,将跌入想象——正是 在这里,除非亵渎自身的秘密,否则它不复存在。
这是68年5月非调和的谋略:强迫权力与它自 身的非拟真化实践相妥协——严格地说,通过多个诱饵——使权力显现为压抑,一种明显幼稚而无用的目标。

波德里亚
什么可以用来牺牲自身以证明这一点呢?但 是那里设置了一个陷阱:强行使权力比它在真实中 更压抑。因此.通过迫使权力把压抑的淫荡施加到 压抑上,真相的证明者实践了拟真的权力。那正是 所杀之物:拟真总是最有效的武器。面对阻止你去 迫使那一力量以它的惰性的所有权力反对自身,此 事足以消灭你自己。因此,68年5月不是一种冒犯 行为(如果权力获胜,战斗会继续),而是一种防御性拟真,它劫持了权力自身的秘密(严格地说,它并 不存在),而面对自身的罪恶,它根本无从自卫。
我们应该记住,权力是在围绕着秘密这一庞然 大物旋转,要提升某人的权力,就是要使那人投入艰难困苦的实践,没有任何战胜对手的优势,而总 是处于荒谬的边缘。他只有通过歧义和欺骗来把 握局面。如果你在他所使用的规则中终止了所有 的不确定,你绝对会置他于死地。
这一邪恶原则处于目标的反讽中,处于源自邪恶的策略中。
所有的时代,哲学家、形而上学家已经在某时刻确切地构想出(摩尼教、异教徒、清洁派、女巫, 还有纳瓦尔主义者、雅里主义者、洛特雷阿蒙主义 者)嘲弄的假设和世界的基本非真实,亦即真正大 写的邪恶原则,他们一直受此困扰和被此惩罚,这 一最后的原罪。
世界的非真实和它的必然结果,思想的万能, 严格地说,只是被失去真实的社会(而不是失去历 史或书写的社会)所构想出来的。所有的神话学, 所有的起始阶段的宗教,借助对真实的暴力否定、 对存在的暴力捍卫而存活下来。所有对真实的否 定和捍卫确切地说更接近于使世界完全脱离思想。
我们所制造的反讽是一种冷酷的形式;但是它确实过滤了所有的事情,把它们从混乱中拯救出来。它过滤了词语、精神、身体、概念和快乐,保护它们免遭多情的滥交或凝固。它作用于畸形,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它作用于变形,从一种类型到另一种类型——于是,希腊神话中人和神交配成 为了一种反讽。神和人之间、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异是诱惑的春药。如同夫妻,一切都变得淫荡。对反讽的需要,就像对快乐的需要一样,是邪恶的必要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