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2012-08-07
姐妹
[爱]詹姆斯•乔伊斯 著
王立秋 试译
王立秋 试译
这次他没有希望了:三振出局。夜复一夜我走过那个屋子(在假日)并研究发光的方形的窗子;夜复一夜我发现它以同样的方式发光,微弱而均匀。如果他死了,我想,我将看到蜡烛在黑暗的百叶窗上的反光因为我知道两根蜡烛必定会放到死者的面前。他经常对我说:“我不渴望这个世界”,我认为他的话没有意义。现在我知道这些话是真的。每天晚上当我抬头凝视那道窗户的时候我都会轻轻地对我自己说瘫痪这个词。它在我耳朵里总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和欧几里得几何学中的磬折形一词和教理问答中的买卖圣职这个词一样。但现在,它在我听来就像是某个做了坏事的有罪的存在的名字。我充满了恐惧,但我也渴望更接近它并观察它致命的工作。
在我下楼吃晚餐的时候,老考特尔坐在炉火钱,抽着烟。就在我姨妈给我舀玉米粥的时候他说道——就像回到他先前的某个评论那样——:
“不,我不会说他真的……但他有些奇怪……有些离奇。我要告诉你我的看法……”
他开始吸他的烟斗,无疑也在心理组织他的看法。烦人的老笨蛋!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曾经相当地有趣,谈论着劣质的酒精和蜗杆;但不久之后我就烦透了他和他关于酿酒厂的没完没了的故事。
“关于这点我有我自己的理论”,他说,“我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情况……但很难说……”
他又开始吸他的烟斗,而没有给出他的理论。我舅舅看到我盯着他看并对我说:
“那么,你的老朋友走了,听到这个消息你会很难过吧。”
“谁?”我说。
“弗林神父。”
“他死了么?”
“考特尔先生刚刚告诉我们。他路过了那间房。”
我知道他们在观察我所以我继续吃东西就好像我对这消息并不感兴趣那样。我舅舅对老考特尔解释说。
“这位年轻人和他是好朋友。说真的,老家伙教了他很多东西;他们说他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
“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我舅妈虔诚地说。
老考特尔看了我一会儿。我觉得他小小的像珠子一样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正在仔细观察我但我不会抬头让目光离开盘子来让他满足。他转向他的烟斗并最终粗鲁地往壁炉里吐了口水。
“我不会喜欢我的孩子”,他说,“跟那样的人有太多的话要说。”
“你什么意思,考特尔先生?”我舅妈问道。
“我的意思是”,老考特尔说,“这对孩子不好。我的想法是:让年轻人四处跑跑和他们年纪的年轻人一起玩耍而不是……我说的对么,杰克?”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舅舅说。“让给他学着干他自己的事情。这就是我一直对那边的那个蔷薇十字会员说的:去练练。为什么,当我还是小孩儿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要洗冷水澡,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我现在也还坚持这么做。教育是非常细而大的……考特尔先生可能还要一片羊腿”,他对我舅妈补充道。
“不,不,我不需要”,老考特尔说。
我舅妈把菜从纱橱里拿出来,把它放到桌子上。
“可为什么你认为这对孩子不好,考特尔先生?”她问道。
“这对孩子不好”,老考特尔说,“是因为他们的心灵是如此地敏感。当孩子们看到像这样得东西的时候,你知道,它会产生某种影响……”
我往嘴里塞满了玉米粥,因为害怕我可能会因为愤怒而出声。烦人的老红鼻子蠢货!
我很晚才睡着。尽管我因为把我称作孩子而生老考特尔的气,但我还是冥思苦想地想从他没说完的话里抽出点意义。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想想我再次看到瘫痪的沉重的灰白的脸。我拉过毯子盖住我的脑袋并试着去想圣诞节。但那灰白的脸始终跟随着我。它在低语,而我理解它想说点什么的欲望。我感觉我的灵魂正没入某个愉悦而堕落的区域。但接着我想起它已经死于瘫痪而我觉得我也在无力地微笑就好像要赦免他买卖圣职的罪。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下去看大不列颠街上的那所小房子。那是一间朴素的商店,注册在纺织品这个模糊的名下。它说的纺织品主要是童鞋和雨伞;在寻常的日子里一则布告悬挂在橱窗上,上面写着:雨伞翻新。但现在看不到任何布告因为百叶窗都合起来了。一朵黑布花把门环和缎带绑在一起。两个穷女人和一个派电报的男孩正在阅读钉在黑丧章上的卡片。我也走过去读起来:
1895年7月1日,詹姆士•弗林(前米斯街圣凯瑟琳教堂)神父,享年六十五岁。愿灵安息。
读着卡片使我相信他死了而我则不安地发现自己不能再读下去。如果他没有死的话我本可以到商店背后的小屋去找他,看他坐在炉火边的扶手椅上,闷在他的大外套里。也许姨妈会叫我拿一些吐司鼻烟给他而这件礼物会使他从昏沉的瞌睡中醒来。把口袋倾空,把鼻烟装进他黑色的鼻烟盒的永远是我,因为他的手颤抖得是如此地厉害以至于不允许他在不把一半鼻烟洒落在地板上的情况下完成这个动作。甚至在他把它颤抖的大手举到鼻子上的时候,小片的烟云也会透过他的手指滴落在他外套的前襟上。给他古老的牧师服装那种绿乎乎的褪了色的模样的可能就是这些不断飘散的鼻烟雨,因为它用来拂去坠落的颗粒的那张在沾染了一周的鼻烟污迹后变黑的红手帕起不到多大作用。
我希望走进去看看他但我没有勇气去敲门。我慢慢沿着街道向阳的一面走开,边走边读橱窗里所有的剧院的广告。我发现,很奇怪,我和那天(的天启)看起来都不在哀悼的情绪,我甚至为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自由的感觉——就好像借由他的死我从某种东西中解放出来那样——而感到烦恼。我为此而感到惊奇,因为就像我舅舅那天晚上说的那样,他教了我许多东西。他曾在罗马的爱尔兰学院学习并教我拉丁语的正确的发音。他给我讲述关于地下陵墓和拿破仑•波拿巴的故事,他给我解释了弥撒的不同仪式和僧侣穿着的不同法衣的意义。有时他会以对我提出一些困难的问题来消遣自己,问我在特定的环境下人应当做什么或这样或那样的罪是不是必死的或可宽恕的或仅仅是不完满。他的问题给我展示了教会特定的制度是怎样地复杂而神秘,而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这些制度不过是最简单得事实而已。牧师对圣餐和对忏悔的保密的义务在我看来是如此地严肃以至于我很奇怪怎么有的人有勇气去接受这些责任;在他告诉我(早期的)教父们写下了和邮局目录一样厚且排版如报纸上的法律布告版紧凑,说明了所有这些复杂的问题的时候,我也不觉得奇怪。当我想到这个的时候我经常不能给出任何回答或只能给出一个非常愚蠢而犹豫的回答,对此他经常报以一笑或点两三次头。有时他会让我亲历弥撒的祈祷文,他让我记住了这些祷文;而且,在我急速地说出这些祷文的时候,他会若有所思地微笑并颔首,不时地把巨量的鼻烟交替地推向两个鼻孔。早他微笑的时候,他会露齿他巨大的,变色了的牙齿并任他的舌头躺在他的下唇上——这个习惯在我熟悉他之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让我感到相当地不安。
当我在阳光下沿着道路行走的时候我想起老考特尔的话并试着记起随后在梦中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注意到长长的天鹅绒窗帘和一盏老式风格的挂灯,。我觉得我是在很远的地方,在某个风俗奇异的土地上——在波斯,我想……但我不能记起梦的结局。
傍晚我舅妈带我和她一起去哀悼屋。太阳已经落山;但房屋朝西的窗玻璃依然反射巨大云层的茶色金光。南妮在大厅接待我们;而且,因为对她大喊大叫不得体,我姨妈和她握了一下手就作罢。这个老女人询问地指着上方并且我得到姨妈的点头示意后在我们前边费力地走上狭窄的楼梯,她低垂的头几乎淹没在楼梯扶手下。在踏出楼梯第一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招呼我们上前叫我们走向停尸房开着的门。姨妈走了进去,而这个老女人,在看到我犹豫的时候,开始再次向我重复地招手示意。
我垫着脚尖走了进去。透过百叶窗的花边屋子渗满了暗淡的金光,在黄光中蜡烛看起来就像苍白纤细的火焰。他已经被装进棺材。南妮带头,我们三个跪在床脚。我假装祈祷但我不能集中思想因为老女人的喃喃自语老让我分心。我注意到她的裙子是如何笨拙地挽在身后而她布鞋的后跟是如何歪倒在一边。我突发奇想地觉得,这位老牧师正躺在他的棺材里微笑呢。
但并非如此。在我们起身走向床头的时候我看到他没有在笑。他躺在那里,严肃而博学,像是为圣事而穿上了法袍,他宽大的手松散地握着一只圣杯。他的脸非常刻毒,灰白而厚实,带有黑洞似的鼻孔并为稀疏的毛发所环绕。屋子里有一种沉重的味道——花朵。
我们在身上划十字然后离开。在楼下得小屋子里我们发现伊莱扎庄重地坐在他的扶手椅中。在南妮走向餐柜拿出一瓶雪利酒和一些酒杯的时候,我摸索着走向角落里我常坐的椅子。她把这些物什放在桌子上并邀请我们去取一小杯酒。接着,在她姐姐的命令下,她在杯子里倒满了雪利酒并把酒杯递给我们。她推推我叫我去取一些奶油苏打饼干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想吃饼干的时候我会发出太多噪音。她看起来对我的拒绝有些失望并安静地走向沙发,在那里挨着她姐姐坐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我们都盯着空空的壁炉。
姨妈一直在等待,到伊莱扎叹气的时候她说:
“啊,那么,他去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伊莱扎又叹了一口气低了低头表示同意。姨妈拨弄着她酒杯杯底然后抿了一小口酒。
“他……得平静么?”她问。
“哦,相当平静,太太”,伊莱扎说,“你都不能分辨他什么时候吐出最后一口气。他拥有一次美丽的死亡,赞美上帝。”
“而一切……?”
“奥鲁尔克神父周二来陪他,给他涂油并为他做好了准备。”
“那么他知道?”
“他相当顺从。”
“它看起来相当顺从”,姨妈说。
“那个给他净身的女人也这么说。她说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他看起来是如此地平静和顺从。没人想到他的遗体会这么美。”
“是的,确实”,姨妈说。
她又抿了一口酒说:
“那么,弗林女士,不管怎么说知道你为他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对你来说一定是巨大的安慰。我必须说,你们俩对他真好。”
伊莱扎把她的裙子捋顺到膝下。
“啊,可怜的詹姆斯!”她说。“上帝知道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贫困的我们——我们不知道他在贫困中还会想要什么。”
南妮把头靠向沙发的枕头看起来就要睡着了。
“瞧那可怜的南妮”,伊莱扎看着她说,“她累坏了。我们做了所有的事情,她和我,叫女人来给他净身然后把他摆好然后是棺材然后安排教堂里的弥撒。只有对于奥鲁尔克神父来说我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是他给我们从教堂带来了花和两个烛台,为《自由人公报》写了讣告并为目的和可怜的詹姆斯的保险打理文书。”
“他人真好,不是么?”姨妈说。
伊莱扎闭上眼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没有朋友比得上老朋友”,她说,“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一具尸体还能相信什么朋友。”
“确实,那是真的”,姨妈说。“我确定既然他已经去领受他永恒的回报,他不会忘记你们和你们对他的好。”
“啊,可怜的詹姆斯!”伊莱扎说。“他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大的麻烦。你不会比现在更多地听到他了。然而,我知道他走了而且一切都……”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你会想念他的”,姨妈说。
“我知道”,伊莱扎说。“我不能再给他送去牛肉汁,你,太太,也不能再给他捎鼻烟了。啊,可怜的詹姆斯!”
她停住了,就好像她正在和过去交谈,接着她机灵地说:
“说真的,我注意到近来他有些古怪。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给他带来肉汤我都会发现他的祈祷书掉在地上,而他自己躺在椅子里,张着嘴。”
她用一个指头顶着鼻子,皱了皱眉:接着继续说:
“但他还是不停地说在夏天结束之前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开车出去,再去看看我们爱尔兰镇出生的那个老屋子,还要带上我和南妮。如果我们能搞到奥鲁尔克神父告诉他得那种不会发出噪音的,带流畅车轮的地盘,等它们便宜的时候——他说,开车去约翰尼•鲁什家那边,我们三个一起,星期天晚上出发。他下定了决心……可怜的詹姆斯!”
“愿主怜悯他的灵魂!”姨妈说。
伊莱扎拿出她的手帕擦了擦眼睛。接着她把手帕放回口袋并盯着空空的壁炉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总是太过于细心谨慎”,她说。“牧师的义务对他来说太多了。因此他的生活也就,你可以说,被(这些义务)划掉了。”
“是的”,姨妈说。“他是一个失望的男人。你可以看出这点。”
一阵沉默攫住了这个小小的屋子,在沉默的伪装下,我靠近桌子尝了尝我的雪利酒然后安静地回到我角落里的座位。伊莱扎看起来陷入了深沉的空想。我们尊敬地等她打破沉默:在长久的停顿之后她慢慢地说:
“是他打破的那个圣餐杯……那是一切的开始。当然,他们说没关系,我的意思是,它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依然……他们说是那个男孩的错。可怜的詹姆斯是如此地敏感,愿上帝怜悯他!”
“是这件事么?”姨妈说。“我听说……”
伊莱扎点了点头。
“这影响了他的心智”,她说。“在那之后他开始一个人消沉下去,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四处走来走去。这样,有一天晚上有人要他去继续布道的时候他们发现哪里也找不到他。他们上上下下找了一遍;但还是在哪里也看不到他。所以当时教会文书建议去礼拜堂找找看。于是他们取来钥匙并打开礼拜堂的门而当时在那里的文书和奥鲁尔克神父和另一位牧师取来了一盏灯去找他……知道他就在那里,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在他的忏悔室里,醒着并像笑一样对自己轻声说话,你会怎么想?”
她突然停下来好像在聆听什么。我也在听;但屋子里没有声音:我知道在我们看到他的时候老牧师平静地躺在棺材里,在死亡中显得严肃而刻毒,一个空的圣餐杯放在他的胸口上。
伊莱扎再次开口说道:
“醒着像笑一样对自己说话……所以,当然了,在他们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这使他们认为他出了什么问题……”
[注]译自James Joyce, “Sisters”, in Dubliners. Trans. Liqiu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