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塔莉亚•戈尔波涅夫斯卡：《光的前线》选译
2012-08-01
纳塔莉亚•戈尔波涅夫斯卡：《光的前线》选译
Natalya Evgenyevna Gorbanevskaya
[苏]纳塔莉亚•戈尔波涅夫斯卡
王立秋 试译
作者简介：
纳塔莉亚•伊夫吉妮娜•戈尔波涅夫斯卡(Natalya Evgenyevna Gorbanevskaya, 1936年5月26日生于莫斯科)著名俄国女诗人，翻译家，人权活动家，苏联时期不同政见运动参与者之一。
《光的前线》(Frontier of Light, 1964)
1.为什么谈论灾难或美
Why talk of disaster or beauty
为什么谈论灾难或美
当健忘的身体，快乐，
赤裸如十字路口的贼
想被欺骗。
当健忘的身体，快乐，
赤裸如十字路口的贼
想被欺骗。
是谁为我流泪哭泣如
跨过雪线的鹤，
那里冬风，冰风，
冷冻了井明亮的表面。
跨过雪线的鹤，
那里冬风，冰风，
冷冻了井明亮的表面。
而这种种激情的超越的融合，
这些抓取的手，这贪婪的呼吸，
像温柔地碎在十字架上的骨头
以及，火刑上的爆裂与火焰。
这些抓取的手，这贪婪的呼吸，
像温柔地碎在十字架上的骨头
以及，火刑上的爆裂与火焰。
2.在图画上
At the pictures
At the pictures
在图画上，
一切发光，
彩色荧幕
随热摇动，
摇动牛仔，
摇动了马，
摇动我——
我该射谁？
一切发光，
彩色荧幕
随热摇动，
摇动牛仔，
摇动了马，
摇动我——
我该射谁？
3.而你，蜡烛，决绝的我
And you, candle, determined I
而你，蜡烛，决绝的我，
必是你眼的持有者，你的腊，
在沥青般漆黑的永夜。
你颤抖的火焰就当视入黑暗。
必是你眼的持有者，你的腊，
在沥青般漆黑的永夜。
你颤抖的火焰就当视入黑暗。
但窗台是烛光的前线，
窗帘的摇摆是你的北风，
在这里拜火者比十一月
在双层窗户还要安全。
窗帘的摇摆是你的北风，
在这里拜火者比十一月
在双层窗户还要安全。
我不是火焰，不是蜡烛，而是一道光，
我是潮湿、缠结的草丛中的
萤火虫。草在我身后快速流动
而林地的野兽沉默地向我归家：——
我是潮湿、缠结的草丛中的
萤火虫。草在我身后快速流动
而林地的野兽沉默地向我归家：——
最虚弱的带来明亮的萤火虫，
最明亮的，失败了的萤火虫，
是谁的光芒，使夜空不被刺穿，
使群星在被导向它们的征程。
最明亮的，失败了的萤火虫，
是谁的光芒，使夜空不被刺穿，
使群星在被导向它们的征程。
4.某物与我同在，某物
Something's with me, something
某物与我同在，某物
或几近于无物。
我进入我的存在
像飞机开始旋转。
或几近于无物。
我进入我的存在
像飞机开始旋转。
我脱去我的皮肤
像一件外衣——宁静地。
某人与我同在，某人，
特定的一个人，没人。
像一件外衣——宁静地。
某人与我同在，某人，
特定的一个人，没人。
5.终于，多么欢乐啊
What joy it is at last
终于，多么欢乐啊
离开被诅咒的彼得，
扯下我的稻草皇冠，
并开始回家永恒的旅途。
离开被诅咒的彼得，
扯下我的稻草皇冠，
并开始回家永恒的旅途。
多么欢乐，在马背上，永远地
飞向熟悉的草原；
哦快乐，你终于
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再感到
飞向熟悉的草原；
哦快乐，你终于
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再感到
分离的尖厉的痛苦，
不再。
我要敲打马的脸颊
它会回头对我微笑。
不再。
我要敲打马的脸颊
它会回头对我微笑。
6.我什么也不留下
I leave nothing behind
我什么也不留下，
我烧了船，
我烧，烧，我不冷静。
冷静，我说，别烧！
我烧了船，
我烧，烧，我不冷静。
冷静，我说，别烧！
我要转向草原的废土，
黄沙，
我要不留痕迹地离开，
不，也不留下诗行。
黄沙，
我要不留痕迹地离开，
不，也不留下诗行。
7.我的爱是一只落地的苹果
My love is a fallen apple
我的爱是一只落地的苹果，
一对雀鸟，或一片船群。
我的爱是一只失窃的苹果，
越酸越甜，越甜尝起来越酸。
一对雀鸟，或一片船群。
我的爱是一只失窃的苹果，
越酸越甜，越甜尝起来越酸。
我的爱，夜里你在何处行走？
你是否用你有条纹的，淡紫色的信封
惊扰了沉睡的邮局的安宁，
或你是否在某个门口，像你过去那样，
你的收音机的温柔的喘息
是否刺穿了大街的黑暗？
你是否用你有条纹的，淡紫色的信封
惊扰了沉睡的邮局的安宁，
或你是否在某个门口，像你过去那样，
你的收音机的温柔的喘息
是否刺穿了大街的黑暗？
温和地它喘息，嚎叫，
噼啪作响，呻吟，而你哭喊，
我的爱，双倍地得不到回答地行走；你会一头
撞在电车的车窗，光的前线。
噼啪作响，呻吟，而你哭喊，
我的爱，双倍地得不到回答地行走；你会一头
撞在电车的车窗，光的前线。
8.清晨我的丧失伤我更深
My losses hurt me more on mornings
清晨我的丧失伤我更深，
我永远地从我被抛弃的枕头爬起，
房屋像步兵一样站成两列横队，
它们的天线如军刀般竖起。
我永远地从我被抛弃的枕头爬起，
房屋像步兵一样站成两列横队，
它们的天线如军刀般竖起。
永远地在街上，在眼睛像
空窗的小士兵的队列之间。
又一次在清晨，收音机上，
在最新的新闻公告中，
又一声最后的告别。
空窗的小士兵的队列之间。
又一次在清晨，收音机上，
在最新的新闻公告中，
又一声最后的告别。
9.让我们喝！鹌鹑高喊。
Let's drink! cries the quail
让我们喝！鹌鹑高喊。
为什么不——让我们喝！
我们会到达某个地方，喝得烂醉，
把一切浪费在酒上，莫名其妙地过去，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让我们喝！
我们会到达某个地方，喝得烂醉，
把一切浪费在酒上，莫名其妙地过去，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啊鹌鹑，召唤我出去，
去作战，去地狱，
无论我是否浪费一切
那没关系，有关系么，
不管怎么说，没人好责备。
去作战，去地狱，
无论我是否浪费一切
那没关系，有关系么，
不管怎么说，没人好责备。
而你，鹌鹑，和你永不停息的歌，
你不该，不该受责备，
生活仅仅是上帝口舌的滑动，
只是一个不断重新填满的瓶，
水流上我死于饥渴。
你不该，不该受责备，
生活仅仅是上帝口舌的滑动，
只是一个不断重新填满的瓶，
水流上我死于饥渴。
10.不要碰我！我对路人尖叫——
Don't touch me! I scream at passers-by
不要碰我！我对路人尖叫——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咒骂着外国的房屋，
我徘徊在外国人的会客室。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咒骂着外国的房屋，
我徘徊在外国人的会客室。
但谁会在墙上按一个窗子？
谁会对我伸出援手？
我煎熬在慢火上。
谁会对我伸出援手？
我煎熬在慢火上。
11.路上的三首诗
Three Poems on the Road
1
清晨，
彼得堡黑暗，
我走向尤里耶夫
今天是圣尤里节。
彼得堡黑暗，
我走向尤里耶夫
今天是圣尤里节。
蓝色的清晨，
太阳在它的坟墓，
为测试我的命运
我徘徊在世上。
太阳在它的坟墓，
为测试我的命运
我徘徊在世上。
在灯下
依然不明亮，
我走到
布罗茨基街地下。
依然不明亮，
我走到
布罗茨基街地下。
2
但我偏好十二月党人的混乱
甚于柯契尔的德普特(或尤里耶夫)，
那安全的停泊，
离彼得堡太近。
甚于柯契尔的德普特(或尤里耶夫)，
那安全的停泊，
离彼得堡太近。
不，最好是游遍半个欧洲，
冒险把生命
放到一个雇佣杀手的手中
然后回到与生俱来的土地，
用铁镣缠住自己
就像温柔的寿衣。
冒险把生命
放到一个雇佣杀手的手中
然后回到与生俱来的土地，
用铁镣缠住自己
就像温柔的寿衣。
3
给G.Kornilovaya
主啊，我们都寻找救赎，
在每一个角落和裂缝寻求。
我会像蜡烛一样站在纳尔瓦街上
为卡车而投票。
在每一个角落和裂缝寻求。
我会像蜡烛一样站在纳尔瓦街上
为卡车而投票。
我知道我明天会在哪么，
塔尔图或沃尔库塔——我知道，
一辆卡车，如雷龙版威严，
不断地转动着它的轮胎。
塔尔图或沃尔库塔——我知道，
一辆卡车，如雷龙版威严，
不断地转动着它的轮胎。
谁在那里，不可见得，在我之上？
一个醒目的小天使的脸蛋。
亲爱的，不要略过我，
否则一切都会在烟雾中消失。
道路不都通向罗马
它们从罗马出发，永远延伸。
一个醒目的小天使的脸蛋。
亲爱的，不要略过我，
否则一切都会在烟雾中消失。
道路不都通向罗马
它们从罗马出发，永远延伸。
12.演奏，手风琴，哀号
Play, barrel-organ, wail
给E.Rein
演奏，手风琴，哀号，
把你的头伸出冰窟，
在茫然寒冬的花园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雪落，冰融化，
雪也融化，冰涌动，
在池塘上打破浮冰；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雪融化，狗哀鸣，
我不再隐藏自己的眼泪，
我不再擦干自己的脸颊，
在风中手风琴哭喊。
轰然向前，蛊惑并欺骗，
却搅动灵魂，捕获心灵。
哦茫然寒冬的池塘，
在冰封的花园，和
天堂，地狱，每个地方，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把你的头伸出冰窟，
在茫然寒冬的花园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雪落，冰融化，
雪也融化，冰涌动，
在池塘上打破浮冰；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雪融化，狗哀鸣，
我不再隐藏自己的眼泪，
我不再擦干自己的脸颊，
在风中手风琴哭喊。
轰然向前，蛊惑并欺骗，
却搅动灵魂，捕获心灵。
哦茫然寒冬的池塘，
在冰封的花园，和
天堂，地狱，每个地方，
手风琴一年演奏一次。
13. 盐风……的力量
Stregth of the salt wind
盐风，光，假日
水，天色运动衫
的力量，
消逝，褪色，
船摆动在远方的
波浪，沙滩上的尖叫，
沙丘上我潮湿的足迹，
圣殿上的沙。
水，天色运动衫
的力量，
消逝，褪色，
船摆动在远方的
波浪，沙滩上的尖叫，
沙丘上我潮湿的足迹，
圣殿上的沙。
14.翻转天空
Turn the sky over
翻转天空
把它低沉入海，
使沉默者无声。
帮大海上升，
把海举上天空，
海蓝变成天蓝，
平衡
高深。
把它低沉入海，
使沉默者无声。
帮大海上升，
把海举上天空，
海蓝变成天蓝，
平衡
高深。
平衡你和世界，
世界和瓢虫，
涟漪和把你
压倒的波浪。
并下沉到底，轻轻地
合上你身后潮湿的门。
世界和瓢虫，
涟漪和把你
压倒的波浪。
并下沉到底，轻轻地
合上你身后潮湿的门。
[注]译自Natalya Gorbanevskaya, Selected poems by Natalya Gorbanevskaya with a transcript of her trial and papers relating to her detention in a prison psychiatric hospital,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Daniel Weissbort, Carcanet Press, 1972, "Selected Poems", poems from Frotier of Light, pp.2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