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所见与未见之物》
 

[日]子安宣邦 著
王立秋 试译

H.D.哈罗腾尼安(Harootunian)：《所见与未见之物：德川本土主义中的话语与意识形态》(Things Seen and Unseen: Discourse and Ideology in Tokugawa Nativi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8. xii, 494 pp. $40.00 (cloth); $14.95 (paper)。

H.D.哈罗腾尼安追溯了日本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一种能够生产结果的反-话语(counter-discourse)的复古国学(Kokugaku，即本书中的“本土主义”)。他提供了一种细节性的、刺激性的，对本土主义话语的多样意义的分析。他试图表达保罗•利科(Paul Ricoeur)所谓的本土主义的“意义的剩余(surplus of meaning)”而不是揭露其阶级的旨趣或超结构的意义。

如何定义本土主义？当然它为明治维新提供了一种富有影响力的政治理论。现代日本的古典语文学的起源，就在于本土主义。在试图在一种为日本所特有的特征的基础上确立日本人的国民同一性/认同的同时，学者们也总会提到本土主义。在现代日本早期，许多这些对本土主义话语的指涉都是在政治方面做出的。继而，人们从意识形态功能的角度，把本土主义当作一种从被统治者的立场出发强化正在崩溃的德川政体的话语来考虑。近来对这种本土主义的经典进路的批判——这是一种把本土主义话语的意义还原为其直面政体和精英阶级的意识形态功能的进路——已经有了从两个立场出发的表达。一种批判坚持，本土主义的话语不能还原为这样一种意识形态的阐释；另一种批判则致力于重新评价本土主义话语在德川末期在乡土社群中对改革的领袖的影响。前一种批判主要以子安宣邦的著作为代表，后者则以芳贺登(Haga Noboru)的作品为代表，其他人则受到了伊藤三郎(Ito Tasaburo)的影响。

哈罗腾尼安在这部关于本土主义的研究中整合了这两个潮流。他坚持这点，即本土主义的话语力图为那些被排除在主流社会次序与文化之外的人保持一个自治的领域，在此之中，中国是方法论上的他者。通过以古的形式关联当下与过去，本土主义试图恢复日常生活的直接性(immediacy)，在当时的日常生活中心智和手工的劳动已经异化而直接的经验已经不再在场/当下可及。

作者是如何区分这两个代表性的本土主义者，本居宣长(Motoori Norinaga)和平田篤胤(Hirata Atsutane)的呢？本居宣长把诗视作一种新的认识模式，但哈罗腾尼安坚持，平田坚持转喻叙事才是这种新的模式。因此，话语从在本居宣长那里的作为隐喻概念的诸神之道，转向了平田转喻策略中的，作为发生之起源的诸神之道。特别地，哈罗腾尼安在平田作为宇宙论叙事的话语特征中发现了这个转变。平田以宇宙论的和转喻的叙事为策略，力图恢复已经异化，作为一个独特的部分而远离整体的日常生活的整体性。

在他的表达中，哈罗腾尼安对作为宇宙论叙事的平田话语的理解与平田的神事(kamigoto)（不可见之物）的概念互相关联。在平田的著作中，神事意味着众神的作为，包括宇宙世界的创造，而隐事(kakurigoto)（隐藏的，神圣的事物）则指众神在精神归属的隐藏世界中的神圣的事物。哈罗腾尼安混淆了这些概念，这可能是有意的，并把二者整合进了他关于神事的表达。简言之，平田的话语指示了创造与日常事物之间的相互关联，也即，神事与人事之间的相互关联。这种对平田话语的理解对作者对德川末期多样的本土主义话语的解读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在面对乡土社群的关键情势/环境中，本土主义力图“回复发自一个历史已然掩盖的时代和母题的自然的联系”并恢复“人与自然间的一种无中介的联系”(p.220)。在使用“整体图式的一个部分”的同时，本土主义也使这个部分（乡土社群，所见的，民间，再生产，人之意志）恢复了一种与整体（隐藏之领域，未见的，创造，生产，神的干预）的重要的联系。本土主义话语拔高了对不可见的领域的再现/表征，以鼓励对可见之物的重新表达。作者是本土主义文本的杰出的读者，他澄清了话语的策略是如何为重建正在遭受无序与分裂的乡土社群而运作的。它描述了维新运动，及谈到了它的政治过程也提到了它受到的阻碍，他还指出，人类学（的出现）象征着现代日本本土主义话语的衰落。

本书在对本土主义文本的解读中显示了作者令人称道的方法论进路。我想指出这点，即作者表达的那种神事的概念使它能够澄清平田之后的本土主义话语。通过使用这个概念，从宇宙论叙事的角度来表达多样的本土主义话语也就变得可能。在我们意识到隐事(kakurigoto,隐藏的，神圣的事物)不能与神事（众神的）整合的时候，一种对本土主义的新的理解也就变得可能。另外，遗憾的是，在本书对日本的浪漫化中存在不少的错误。

子安宣邦(Koyasu Nobukuni)
大阪大学(Osaka University)

[注]译自Koyasu Nokumi, “Review on Things Seen and Unseen: Discourse and Ideology in Tokugawa Nativism”, in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48, No. 3 (Aug., 1989), pp. 612-613. trans. Liqiu Wang. 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转载请标明译者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