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反“日语论”

反“日语论”


原著【日】莲实重彦
翻译贺晓星
南京大学出版社


目录


代序与帕斯卡尔逆道而行
第一章滑稽的彼岸1
第二章款待的法则9
第三章人名的思索18
第四章大海与国境28
第五章声音与墓标群34
第六章“你”的解读43
第七章S/Z的悲剧55
第八章银发专座的青鸟65
第九章访伦敦塔77
第十章明晰性的神话85
第十一章文字与革命93
第十二章萌野与空蝉103
第十三章海王星的不条理性113
第十四章皇太后的睾丸122
第十五章没有秘密的戏法131
结语生命中辉煌的一天143
后记149
解说两种视线150

与帕斯卡尔逆道而行——代序与帕斯卡尔逆道而行代序


古典主义式的神童以《思想录》一书在今天广为人知、写过基督教辩证论的法国十七世纪思想家布莱斯•帕斯卡尔——当然,所谓的写过,他并没有明确展示论证体系的结构,只将未刊的草稿留在了许多纸片上,而在三十九岁那年英年早逝,而又正因为英年早逝,更使得天才与夭折之间神话般的结合似乎获得了当然的证明的那个帕斯卡尔,据他姐姐吉尔贝特的回忆,从幼年期就开始,以“神童”特有的孤独加特权般的眼光,敏锐地对世界万象进行了解读。仅仅是十二岁的年龄,便独自沉醉于“三角形内角之和等于两直角”的欧几里德几何学定理的证明,不到二十岁便发明了将欧洲自古一直沿用于货币单位的十二进制换算成十进制的计算器,受托利拆里“真空实验”的启发在大约三十岁前写出了《流体平衡论》的科学家帕斯卡尔,围绕着他所展开的各种故事,确实向我们鲜明地展示了一个“神童”所特有的青春轮廓。姐姐吉尔贝特称,帕斯卡尔的这种“科学”独创性的基础在于父亲艾基纳独特的教育方法,而其父是所谓的“法袍贵族”,作为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期”以后的法国文化主要的实践者,可以说在将他们子弟的教育从中世纪经院哲学解放出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被称为“法袍贵族”的这种中间阶层所独特的异化意识的形态,在已有译介的吕西安•戈德曼的《隐蔽的上帝》(山形赖洋译,社会思想社)一书中已有详细的论述,对于靠年金打发闲暇并对数学、音乐深入展开实证分析的父亲艾基纳来说,在以各种方式准备着或者说实践着尝试引导儿子布莱斯走进学问的时候,内心所体会到的,我想与其说是戈德曼所说的中间阶层异化意识,不如说必是那种攀附阶层上升气流所具有的“自由”的切身体验。
    将少儿时期的布莱斯引入“实证科学”之门的艾基纳独有的教育方法具体是如何展开的呢?姐姐吉尔贝特证实“弟弟从未上过学,除父亲以外也没有师从过任何人”。她如下描述其父对家里独子的教育:

教育孩子时父亲的基本思路总是更关注孩子而不是学习本身。因此在弟弟十二岁之前并没有进行拉丁语的教育,原因就是到了那个年龄学起来会很容易吧。
与帕斯卡尔逆道而行——代序当然在这之前也并非放任自流,他把认为弟弟能懂的东西都讲了。父亲原理性地解释了各种国语乃为何物,这些国语根据怎样的特定准则被归纳为语法,这些准则中又如何有许多的例外,这些例外也都一一分门别类,并通过这种方法,能够使得所有的国语,从一国沟通到另一国成为了可能。这种原理性的解释使弟弟的思考变得明澈,使他理解了语法规则的存在理由。到了终于要学语法的阶段,弟弟已经懂得了学语法的意义,并在最应该下功夫的地方确确实实地下了功夫。(《帕斯卡尔》,前田阳一译,中公新书。黑体字为引用者所强调)学生时代选前田阳一教授的帕斯卡尔讨论课时接触到的这一段,由于为此处引用的“原理性地解释了各种国语乃为何物”所震动而一直记忆犹新,而这一令人记忆犹新的教育方法又生动地突现了几个要点。首先是其父有意推迟了当时意味着学问的拉丁语教育,其次是解释了几种国语的原理性概念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比较对照,最后是通过语法规则存在理由的教育使孩子事先弄通了问题的所在。其中第一点,即拉丁语教育的新时机问题,如果考虑到当时是第一部法语哲学著作即鲁纳•笛卡儿的《方法序说》面世的十七世纪前半期,则似乎可以理解为对拉丁语万能的经院哲学式教育方法的一种颇有制度意义的反抗。那是一个从政治的角度尝试设立各种制度性机构的时代,作为确立绝对主义王权的一环,诸如以净化法语精练法语为目的的法兰西学院这样的机构已是十月怀胎,正是由于这一点,对于那些试图从当下的事态中获取逼近理想未来之契机的革新观点持有者来讲,这或许反而是一种极为“自然”的“历史”的姿态。但是,余下两点,也就是语言的“原理性概念”以及“语法规则”问题,与其说是明确突现时代特点的“历史”的问题,不如说是一种建立在对普遍性、语言教育原理问题进行阐释之上的、在今天也可以就其妥切性进行讨论的“非历史”的东西。事实上,前田教授也曾表明过带有价值倾向性的判断:“与蒙田父亲在孩子出生后马上刻意营造拉丁语环境使孩子像学母语一样学习拉丁语的教育方法相比,学习方法本身很难说得上是更好。”而从从事外语教学工作的笔者自己的体会看,其问题的非历史性甚至可以这样表达,即,即使在现代日本这样的一个特殊文化环境中,这一问题也能够成为评判的对象。这里提出的问题是,一国国语的学习,是把个体投放于一种非意识的语言体系环境中,还是有意识地使之与差异的格序去较劲,两种方法到底孰优孰劣。而这一问题,对于拥有一个偶尔因为母亲是外国人因此日常生活中命定必然使用两种语言的孩子的父亲也就是笔者自己来说,在孩子正欲兴致勃勃地体验其语言生活的时候,帕斯卡尔父亲的“语言的原理性概念”、“语法的规则性”之类的问题,不断地冲击着笔者的思想,尤其面对的是一个处在以语言之砖敲世界之门时期的孩子。没有足够的收入能够保证有足够的空闲用于孩子的教育,面对已经很能干地区分使用法语与日语的孩子,是否应该在某个时候系统地教授“语言的原理性概念”和“语法的规则性”呢,或者说这一时期已经错过了也未必。而在制度性的教育机构中已经体验了两所法国幼儿园和两所日本幼儿园的孩子,从幼小时期开始就业已有了多位“父亲以外的教师”,三年前的四月以来更是在日本的小学与更多的教师开始了接触。虽然并无要培养成二十世纪帕斯卡尔的野心,仅仅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总想以某种形式为使孩子拥有两种母语而负起责任,更由于知道了与孩子同样境遇的几个混血少男少女表现出了类似于语言障碍的例子,“语言的原理性概念”和“语法的规则性”这一帕斯卡尔的主题,在超越了语言学习的人格培养的问题层面上,越发变得不可回避了。
因此,并非因为情操教育这样的高尚的动机,仅仅是由于某种别的原因对床边放着的唱片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一岁刚过的孩子在高兴时大叫“奥迪伊特”,指着留声机的唱盘口中发出能分出音节的句子“奥迪伊特、奥莱、奥莱”,当明白这是模仿应被称作吾家公用语的法语“le disque oil est?”的时候,处在同样情况下一定会说“唱片,在哪?”的父亲,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帕斯卡尔。被他说成是“奥迪伊特”的“le disque”,在日语里表达为“唱片”,他以为“奥莱、奥莱”就能充分表达了的东西在日语里用“哪里”两字来表述,对于以上的两点,是否应该选择某一时期从“语言的原理性概念”、“语法的规则性”的角度来讲解呢?孩子在现实生活中体验到的语言学习,与帕斯卡尔的方法显然背道而驰,更确切地说接近蒙田的方法,只是没有表现得那么彻底那么认真而已。现在九岁了,孩子记忆里已经全无大叫“奥迪伊特”时的痕迹,也当然知道了法语的“le disque”意味着“唱片”,已不再把“哪里”说成是“奥莱、奥莱”而是根据问句的语法规则发“oilest?”的音。更有甚者,根据身处的境遇,他还会巧妙地将日语与法语分开使用,以不同的感叹词训斥他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说,“原理性”与“规则性”已在两种语言上都为孩子所掌握,这一过程中他的旺盛的、更确切说是自然的好奇心相当程度上弥补了父亲的懒惰与无能。这一活生生的体验开始使得父亲放弃了把帕斯卡尔的语言学习方法当成一种固有的观念。但这决非是为了给懒惰找个台阶。并非如此。而是因为一种逐渐的感悟,即“语言的原理性”和“语法的规则性”实际上自身决非什么“原理”性的东西,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反映了“法国 + 十七世纪 + 古典主义”的语言概念。也就是说,感悟到了帕斯卡尔乃极其“古典主义式的神童”,亦乃为历史条件所决定了的“神童”,其所受的语言教育不能被看作是具有“普适意义”的。就这一点以后还会有详尽的论述,在此,让我们先一边回溯孩子的语言体验足迹,一边介绍他在法国幼儿园所经历的“口语”教育的几个片段。

“七叶树下……”首先简要地对孩子的语言环境作一介绍。他于昭和四十二年1年末出生于东京,直至目前,父母还是以法语为母语的母亲和以日语为母语的父亲。两岁的前半年和五岁到六岁的一整年在法国度过,此外除约两年一次的暑假在欧洲度过外都居住在日本的首都。家中原则上只用法语。这仅是因为日本人父亲所说的法语偶然好于法国人母亲所说的日语。小学之前大约两岁半起,电视只收看早晨九点到十点的NHK第三频道低学年节目、傍晚五点开始的第八频道的儿童节目、以及六点开始的第三频道的汉语和西班牙语,其他节目由于父母的兴趣爱好以及与此相关的强制性的钢琴练习,都被划为了绝对的禁区(在巴黎的中国餐馆他自己曾惊诧于竟然能让对方听懂自己说的“你们好”,但直到今天词汇上却未见大的长进)。无兄弟姐妹亦无堂表兄弟,因此两岁半就被送进了幼儿园,在法国体验了两所,回日本后又进了一家与先前不同的幼儿园。对新环境的稍感不安的适应期在法国为两个月,回日本后约三个月,此阶段一过,在法国便是法语,在日本便是日语更强烈地支配起他的无意识的思维。自言自语时候的国语发生了转换,自己开始指定入睡前听“故事”的语言。刚刚九岁的现在,语言环境变得更为复杂和稠密,也更为自然地内化了日语式的思维,与母亲搀手散步看见洋人会指着说“外国人”。他的辩解为,这是一种国粹主义式的反击,因为在法国幼儿园任你如何解释都被别人认定为“中国人”。孩子之间发生争吵语塞时蓦然想起的竟是法国时代的事情,于是“资本主义走狗”、“殖民主义走狗”的回骂让对方胆战心惊。从结论上讲,他深信自己是日本人,相比巴黎更爱东京,为此让母亲伤心不已,但其理由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东京的电车系统比巴黎的地铁来得更为方便。“私铁”、“国铁”与“地铁”的“市内延伸”不就是东京才有的吗?猛然又问起“市内延伸”一词法语如何表达,让做父亲的丢了一次颜面,立马查《法和词典》,见到的是“(私铁等)……到市中心”译成了“pntrer jusquau centre de la ville”,但这是“说明”而不是“翻译”。确实在巴黎,以前有一条“索线”国铁延伸到地铁线那里,而最近直达郊外的快速地铁也开始了延伸到了国铁,就此有过曾在某“周刊”上读过的记忆,但搜寻无果转而向夫人告急,回答竟是这样方便的单词法语中没有。如此这般便有了还是东京比巴黎更有意思的结论。父母两人各自都对孩子的反应有各自的不满,然而只要找不到“市内延伸”这个咒语般的对应词汇,便无法促使他改变自己的观点。孩子于是以一种获胜的神情,先从口中发出那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日语“怎么滴”,然后又向母亲添加了一句“Tu vois!”。
总之,孩子的头脑中有一本与我们日常使用的迥然不同的词典,经常不得不惊诧于他的无意识所操作的解读板的构造。比如英语的“because”对应的法语有“car”和“parce que”两个,一般人都会译成“因为”或是“由于”,但从孩子的解读板弹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表达。对他来说,“parce que”的日语翻译应是“不是吗”和“你要知道”。想来也有道理。日常会话中问到“为什么”,人们总是回答“你要知道”。在大学法语课上尝试过小小的实验,结果验证了孩子的正确。问初级语法刚学完的学生“parce que”的日语对应词应是什么,无论哪所学校的学生回答都是“因为”,而接着问“为什么parce que是因为”,听到的必然是那种“不是吗”,“我们是这样学的”,“你要知道,字典里是这样写的”的回答。当指出“你瞧”,“这不是吗”和“你要知道”才是“parce que”时,学生脸上的表情让你油然感到仿佛是你让他们接触到了语言的神秘,而也恰是此时,满脸得意的背后却是法语教师痛感着自己的局限与无能。
虽然现在他确信了自己是说日语的日本人,但孩子在三岁半刚过才踏上法国的土地时,却是既非日本人也非法国人。他看上去是以旺盛的好奇心贪婪地接受外界的事与物,从不直接表现出自己的肢体语言上的拒绝与排斥,仿佛很顺利地溶化进了法国的新环境。但这样说仅仅是对孩子适应能力的某种盲目的乐观,实际上巴黎幼儿园是一个彻底封闭的世界,其中发生着什么基本不为当父母的所知。日本的学校建筑进入正门是校园广场,其后校舍排成T字型或L字型,与此相比,高高耸立俯瞰街道的法国学校犹如兵营或警局,冰冷的大门似乎将父母心理上的伴随也却之门外。然而实际上,日本学校开放式的空间,却是在其周围拉上了一张不可视的网,将孩子从社会、世界、大人那里隔开并遮蔽起来,而相反法国学校貌似冷酷地操作着父母与孩子的分离,但实际上却将孩子直接投入到了与大人相通的“社会”。因此彼处所强调的是孩子如何获得大人所应有的气质,孩子气的天真被排除在了人格赞赏的对象之外。在父母与孩子分离的瞬间,父母因之能安心地找回自己大人的时间,而享受不被孩子所打扰的一天。见了人自不在话下,即使见了同类也不狂吠的被调教好了的法国宠物犬看人时的那双抱怨的眼睛,法国孩子的眼睛恰似这样的宠物犬的表情。而从孩子一次也没有说过不想去幼儿园反而整天焦急地等待着上学的时间这一点来看,那被称为冷酷的环境对孩子来说却是很有乐趣的。在很偏远的十三区公立幼儿园和市中心六区的私立幼儿园,孩子从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每天续写着上学的故事。
那可能是孩子在幼儿园过了两个月时候的事。在某次晚餐的桌上,意外地听到了孩子的诗朗诵,感动之情油然而起。他停下了用叉的手,把食指放在嘴上,打断了父母的对话,要求我们倾听之后,诗从口中朗朗响起:

Je me suis endormi,
Sous un marronnier,
Un moustique ma piqu,
Je ne dormirai plus,
Sous un marronnier.
睡在一棵
七叶树下,
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
于是再也没有了,
七叶树下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