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南希:被离弃的存在

南希:被离弃的存在
                          Jean-Luc Nancy:  L'etre Abandonne

                                                 夏可君翻译

                           整个西方被离弃了。
                             ——Bossuet,《历史,三章,7》


我们不知道,我们着实也不可能知道,被离弃的存在(L’etre abandonne)已经为我们的思想开始形成一个不可避免的条件了,或许还是它的唯一条件。此后我们所需要的本体论是这样的一个本体论,在这个本体论中,离弃(L’abandon)保留为唯一的谓词,甚至——还保留着在学院化意义上的这个术语——先验性。如果存在还没有停止在多样的方式中来言说自身——pollakos legetai,离弃并没有为这个多样的(pollakos:或译为复多的)丰富性增添什么。存在它汇聚,它聚集多样性,但却是在耗尽中,存在被带到离弃的极端的贫困之中了。存在放弃了所有的范畴、所有的先验来言说它自身。
至一,至真,至善——这一个个的都在放弃着。那个来言说的、向着我们言说的、那存在,已经停止了在多样性中言说, 这个停止并没有构成一个终结或者在一个命运里被解决掉。这停止追逐着命运。
存在的言说,或者言说存在并没有幸存过存在本身。存在不存在,它从未存在——如果曾经有过存在——它多样性的言说,以-多种-方式-言说的话(这个言说,或者,用海德格尔对希腊的处理,在哲学的希腊,或思想中,就是聚集,并且让其-延展laisse-etendu,空出的)。如果此后存在不再存在,如果存在开始只是成为它的本己的放弃(abandon),这是因为在多样的方式中,言说乃是被离弃的,它是向着放弃、而且它就是放弃(这-在于-说也是其空出性)。碰巧放弃也许能导致思想的丰富性(L’abondance)。在放弃中一直有着多样性(pollalos)、一种丰富性:它打开可能的丰富性,如同我们在充溢中放弃自身,因为并没有其它的放弃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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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离弃的存在,为我们——而且被我们,或许——,相应于对先验的排除,因此这意味话语,范畴,质问和激发的一个停止或悬搁,这些方式构成了存在的存在。被离弃的存在使辩证法不再运行,辩证法之名就意味着:无所放弃,甚至,它能无限的连接,转换和收回。辩证法它阻碍或者抛弃自己的位置、开始的位置、存在的位置,虚无之真理所倒空的位置,以便直接的返回存在和对立于存在,调节着变化、存在不可穷尽的来临、它的复活和它的绝对统一,真理和绝对善的在场,激荡并且鼓起它本己之无限的泡沫。

但这也意味着被离弃的存在发现其自身在返回,留给了它所存在的多样性,而且不可能说“多样性自身”,因为多样性并没有其他的同一性,除了同一性的不足,它的存在的缺乏,并且被滞留在多样性的存在之中。
辩证法之目的,辩证法最终从不放弃,而且,从它的原则里序列展开——在巴门尼德的“它在”(IL est:或翻译为:存在它)中——存在不再以多样性的方式言说。存在以唯一,真理和绝对善的方式来言说,汇聚,聚集存在。存在绝对地言说自身,作为绝对的,而且它绝对地言说自身为绝对:《Il est》。这里的“IL”并不是中性的,尽管它也不是阳性和阴性的。它是存在的自身绝对明确化,超越的超越,取消,扬弃(relevant)或者把多样性共同奠基在自身设定的凯旋和存在的自身规定中。
在历史的时间中,这被宣称为:《我在》。但这个存在的“它”(IL),这个“它”是存在,当其(并没有以任何方式说)存在,这个“它”是真实的“我”。无疑“我”给与它结构和实体。但这个“我”一直言说它自身,它不做其他的并且只是做这样的。“我”要求嘴唇是打开的,而且它要求我已经向前带动,抛向我的外面,这个我它已经离弃我。声音已经是放弃。
“IL”无所要求,存在还没有,也一直安置在它的沉默里。巴门尼德的那个“esti gar einai”[译注:在希腊语里,esti是助动词eimi(即英语的be——存在,有),esti是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的动词变位形式,在语法上它隐含了一个第三人称(在英语中为:it is,法语:IL est,德语:es ist);gar是小品词(en effet),“就是”——就,正是,着实的含义;einai也是eimi的变化形式,它是它的动词不定式形式(英语的to be。一般认为,这个句子是同语反复,或同一律的表达。海德格尔曾对此有过分析),实际上做名词的使用了]意味着存在的无限性——或者它的实体性,实体的无限性——只是连接到自身,在第三人称的“它在”中。有三种读法,三种宣称样式或者是三种语调被汇聚在这里:
IL est en effet etre.——[U][U]存在[/U] 它[/U] 就存在
IL est en effet etre.——存在[U]它就[/U] 存在
IL est en effet etre.——存在它就[U]存在[/U]

但是没有谁在援引言谈,没有谁在宣称什么,没有谁在授予谁什么。没有人,没有对话——并且甚至也不是独白。“Il est”有一个对其自身巨大的依附,不动而且哑默,一个石头的斯芬克斯在沙漠中,在我们的沙漠中。斯芬克斯称它自己为神,自然,历史,主体,幻觉,生存,现象,诗意,实践——但它一直是一块单面积的石头,没有人能说出的“Il est”唯一的形象样式。没有人能说出它:柏拉图早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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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离弃的存在是被离弃到多样性。同时,复多的言说被完成,被吸收,被包含在Logos里并且作为logos存在,同时复多的言说,自身被离弃,聚集起存在。因为存在正是辩证法所离弃的,并且注定与它的最初的否定的步伐(son premier pas)一道走向虚无。或者反倒是,那个辩证的被离弃的消失在虚无之中了。被离弃并不是虚无。存在保持在虚无面前也在否定的全能面前。存在保留在辩证法的开始之中,辩证法的所有力量都不能带动,置于运动之中,外化在它的强制性的同一性之中。存在保持为被离弃的。由此来看复多性也保持在离弃之中。它的复多的方式不再相应于统一,不管是否是logos的无限还是logos的渐近。直到复多性的言说保持在单一的言说(monos legetai)的主宰之下:即存在本来应该在复多的方式中言说它自身,现在则被规定,并且从单一和的平一的logos出发来被评价了。复多的存在让它自身被规范,或者它自身被这个平一所规范了。这样它就并不是被离弃到那个单纯的复多性,其结果是复多性被离弃了。留下来的是不可救治的离散,本体碎屑的播散。其结果,那播散自身并没有残留什么——至少不是作为一个有所减少了的残留物,或者作为一个可以保管的碎片的残剩物。它并不残留为一个本体论的问题,或者保存着计算的专门的特征。被离弃的存在保持为无所保管也无所计算。存在并不知道更多的安全保护,甚至也不在消融和撕裂中,甚至也不在消失和遗忘之中。


存在的遗忘必须在如下的两种方式中来理解:或者它是存在的遗忘,思想不可克服的保持为大量的回忆的形式和特性。存在的存在出现,耀眼夺目,从遗忘之中而且申言,沉默的,它自己的“它在”。存在的遗忘,那么,是存在的放弃的遗忘。
或者,以往被理解为,在它的遗忘中,而且整个的,作为遗忘,遗忘的并不是存在而是它的放弃,而且这个放弃并不构成存在的存在,而反倒是它的条件——不是在“可能性的条件”的意义上,而是在“贫困的条件”的意义上,正是这贫困激发了遗忘。在放弃里,那么遗忘把自身理解为铭写的、命令的、允诺的。的确,放弃许愿了遗忘,而且这个遗忘并不保护可恢复和救治的记忆的存留物。(这双重理解的张力,决不是围绕一个“思想”的解释的冲突,这个“存在遗忘的思想”产生了所有我们的思想,决定了所有我们的本体论,要求我们也是要求哪些持任何某种意见者仅仅对着“本体论”,即对着哲学微笑。
事实上,存在的被离弃,即是它被离弃而且离弃自身,没有记忆。没有被离弃的历史,没有知识或者也没有诸如如何、那里、何时以及被什么人所离弃的叙述。这不是不可能知道的:非常简单,存在并不存在。它并没有位置。存在并不在于它的被离弃,而且他放弃自身只是通过没有放弃的作者和主体。但是有被离弃的存在,而且“有”(il y a)并不是说“它在”(il est)。法语的“有”并非不是说德语的“有”(es gibt):这是不可翻译的,即不能被这个,也不能被另一个,也不被其它的来翻译。在语言里,也是在语言之间,正是放弃的存在被离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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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不是已经很久就知道了它是如此的吗?
我们不是已经出生在离弃之中,在希腊和悲剧里(俄底甫斯式的),犹太教的和放逐的(摩西式的),他们二者都被规定为或者命中注定被离弃,以至于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不知道每一个形象开始和终结在哪里,或者在什么程度上一个是犹太的,另一个是希腊的?他们被离弃在出生中:这是,从一开始,在他们的开始中,注定不确定的出生。出生意味着正好从不停止出生,在永不获得自身中永不停止走向它的所在,走向它的姿态,或者走向它的仪表,走向它的自律。出生把俄底甫斯离弃,把摩西抛向他们死亡的时刻。第三个形象,基督,在他的无限的返回中,调节它们转向他死亡的时刻(如同有一个放弃的辩证法,如同不可避免的也是不可承受的。基督,基督神学,正好是离弃的辩证法。被神所离弃的人类被父所离弃的儿子所拯救。基督教扬弃【releve:在法语的这个词中,尤其在德希达对黑格尔的解释性的翻译之后,这个词在法语中有明显的接替,提升,恢复和重建的含义了。在汉语中可以翻译为:灭转——当然带有浓厚的佛学意味了。】了放弃:这是黑格尔已经明白了的。但这个明白并不明白,她遗忘了儿子的离弃。在谈到耶稣在橄榄园里祈祷时的汗水时,年轻的黑格尔在《耶稣的生平》中,有一个荒谬的句子:这里,克制本性,为了那个时刻,在他的义务中•••)。基督发出了叫喊——在引用诗篇中:
Eli, Eli, lama sabacthani !
Thee mou, Thee mou, ina ti me enkatelipes ;
Deus meus, Deus meus, ut quid dereliquisti me ?
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

Dereliquisti me(离弃我): 你已经把我交给疏忽,那里没有什么可以保存你所留给我的。你没有托付给我一个任务、一个位置,一个受难、一个等待。你只是把我托付给离弃。
“上帝的爱”意味着,这个爱只是离弃?[作者注:巧合的是,我读到一本书,后面是西蒙娜•薇依的句子:神的爱保持在在场中,在自由生存和自主中,那些异于它,异于善的存在者是平庸的。被爱就是对邪恶和罪孽的放弃。因为他不放弃,他就不存在。他的在场取消了他的存在,如同火焰对飞蛾所为。(对上帝的爱之无序的思考)]并不是爱能反对,荒芜,遗忘,解除,辞退,而是爱单单就能离弃,而且正是放弃的可能性,让人认识到爱。而且也让人认识到这个爱的正义的善超越正义,“爱基督”的语词和形象已经扭曲了我们(从福音书时代,无疑,一直到浪漫派,而这正是我们的时代)。
但是,并没有,一个爱的本性,没有人试图把我们带坏。相对于形而上学是一个记忆的丧失,基督教并不更加是颠倒的。被离弃的存在既不能确保,也不能背叛。我们必须终结我们对历史的评价,与我们的历史的评价,自身评价。黑格尔把历史理解为必然。尼采则理解为:爱命运。但是我们还不理解,或许也不理解尼采所理解的,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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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这里有着,就像尼采所写道的,尽管他并不理解它:《瞧,这个人》。瞧这个人,这是这个人的叫喊:为什么离弃我?瞧这个被离弃的人。爱的命运依赖于这个离弃。
离弃的时刻是这样的时刻——并不是人的,而是一个声音在宣告:《瞧,这个人》。这是谁的声音?又发送给谁?这样的问题,这两个问题是同样的,都向着离弃。这些问题或许应该被放弃。离弃的时间并不是满是问题的时间,这时间被提出来,充满期待,在提问的方向下规整未来,承诺并且最后筹划将来的回应的公正。它并不是预测的人造的时间,而是那个时间,唯一的时间——这个时间从不悬搁它的飞离。
离弃的时间是这样的时间,它一瞬一瞬的摆动着,瞬间就放弃;时间离弃自身,这是它的规定。而且在时间中我们被离弃到时间,就像时间离弃我们。这也是我们的时间——我们的这一时段——它比时间的时间更多,被离弃的临时的本体的时间,以及在历史的终结中的时间,在历史绝望的坚持时间的意义下,抵制和扬弃时间的意义下。历史是历史的离弃。那被离弃的,离弃自身,仅仅是在过道中,在倾斜中,在踉跄里——《在不可把握和可以把握之间》(米歇尔•道宇奇)——,并且眩晕(心的急速跳跃中);而且同样的,过道,背离,昏厥并不存在。人们甚至不能说是过道本身(le passage),流动本身,流逝本身,持续本身。也很少是眩晕本身。时间的持续,构成时间,并没有其他的固定除了它不停的消逝。时间并不飞翔,而是飞翔构成了时间。时间的体系并不是眩晕,而是,时间它眩晕,以及眩晕(心的跳跃)自身:忽停,忽跳,持续的打碎和重新又开始同样的打碎,这是同样的——同样的时间又从不同一(从不同一)。这并不是说:一直离弃,因为并没有被离弃的存在的持存。


这个持存的缺乏,固定放弃,和给它定位的不可能性,是更新和重新激活它。它的形象到处突然涌现,如心脏跳到嗓子尖上,俄狄浦斯,摩西,耶稣,但也是罗兰,鲁宾逊,Olympio,费多,特里斯坦,让-雅克,约瑟夫•K.,和许佩里翁,以及无产阶级,以及主权者。
但这些并不是本质的形象。这是多样性,在其中,存在无限的本质在无限的放弃中消耗其自身。所有我们神化的结构都是放弃的神话,我们的神话的整个科学的起源是神话已经放弃我们。这样,甚至,正是这个本质,其定义上,并不知道它正在谈论什么。对那个并没有放弃我们的世界,这个世界庇护人性,我们没有观念,没有记忆,没有表象。布莱希特的一个命题对我们的历史和对整个西方起着一个范型的重要性:
如果说戏剧产生于习俗的领域,我们就能肯定,当戏剧离开那个领域时,它成为它自身。(Petit organon,4)

通过离弃,存在的发生:我们不能说得更多了。没有返回;也没有比离弃更古老的传送方式了。一个神话或一个习俗先于存在,我们对此没有知识,也没有理解。有一些语词可以用得上或者倒是有些掩盖——非常糟糕的——表示出被离弃,以此,存在通达我们,以及以次我们能到达存在。
所有我们的观念,相反,在提问的德性里,回应着一个信念:为什么有某物,而不是一无所有?存在的先在性已经回答了。但现在,我们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在同一个秘密里回答了:“既然有某物,而不是所有的物,那是因为这个物被放弃,那是因为每个物都被离弃了。”而且它禁止追问是某个谁这样做的。


这也是思想家们此后所说的,被离弃的存在,在弃置中被投掷在世界里,构成了一个实证的在-世界中-存在的可能性。
但这个实证性无所设定,也不设定自身。试图去思考它将意味着取消思想,而且这可能意味着这个取消自身就是虚无的,本来不该声称放弃概念或者诗歌的实证性(思想一般的设定),为了放弃自身,例如,以至于实践与这个取消自己的内在性一起肿胀起来。必然的是没有取消的取消,并不是要规定离弃在任何的某种方式或者用欲望来投资或者提供给它如何的模式里。这个自我剥夺慷慨化了Ignatius Loyola的神秘意志,并且萦绕在海德格尔的哲学意志上。但是那并不是一直召唤我们的:所有我们的精神的练习必须摆脱意志,必须从“练习”和“精神”脱离。我们最终将不得不让我们自己被离弃。这是最后的言辞,也是“思想”所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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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自己被离弃到什么呢?如果不是离弃到放弃(abandon abandonne:有时我们也把abandon翻译为放弃)什么的话。“放弃的”本源,是放置到约束(bandon)。约束(bandum,band,bannen )是一个命令,一个指令,一条规章,一个容许,和权能,这权能可以保持在自由的处置中。放弃者,这是送回、信任或者转交给权力的主权,而且送回、信任或者转交给它的ban(禁令),这就是说,转向它的宣称,它的通告,它的判决。


我们一直离弃到一个法则。被离弃的存在的赤贫被法则的无限的严酷性所测量,直到发现自己在展现(expose :或翻译为外展,展出)。离弃不可能构成传讯,在这个和那个法则的法庭上来呈现自身。绝对的显现在法律下,这是一个强制,去在法律自身之下和它的总体性之中。同样的——它是同样的事情——被排除(banni)并不意味着在法律的一次处置之下,而反倒是来到整个法则之下。转向法则的绝对性,被排除的因此完全被离弃到法律的外面。离弃的法则要求法则通过它的撤离被应用。离弃的法则是法则的它者,它构成了法则。
被离弃的存在发现它自身荒芜化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它发现它自身被延期,被委托,或者被抛向那个构成了法则的法则,另一个和同一个,到所有法则的另一边,而且保持为一个法则的普遍性:绝对的命令,唯一的命令,除了离弃无所命令。存在并不被委托到一个原因,一个箴言和一个原则上;它并不导致它自身的本己的存在,甚至也不允许它本己的持存,它是——向着放弃。


离弃尊重法则;它并不能做其他的。那并不意味着有任何被强迫的尊重的问题,这个强迫的后果就剥夺了尊重所特有的价值特征。那个“不能做其他的”想说的是:它不可能是其它的,它不是其它的。离弃是放弃到对法则的尊重,去尊重法则的颠倒的整体。先于所有其它的规定,以及所有其它的规定的起源(恐惧和颤栗,屈服,尊敬,仿效,构型),尊重是观看(看重respectus)。它并不是一个光学式的观看,也很少是一个思辨的观看,而是盯着法则。这个观看并不抬起眼帘,也许甚至就不打开它们。再一次,首先,这是一个回-眸(re-spicere):转向离弃之前,那里并没有什么可以看,也没有什么被看到。它也不是一个对不可见的观看,也不是一个理念或一个理想的观看。它是对离弃的察看(consideration)。通过尊重法则,离弃尊重它自身,即是(法则尊重它)。它返回——不是看到自身,而是为了接受自身。
我们倒要想到这是一个礼物(don)的问题(德语的这个词Die Hingebung意味着 :投入:给予到•••)。但是置于到bandon并不是给予到ban,而且就一个义群,一些学者已经有所研究了但还没有证实。存在并不在离弃中给予,如果礼物预设了保存和财物的供给,一个原初的积累以及一个给予者的慷慨的话。法则无所给予;它命令。存在并不被给予——或者说并没有一个礼物给它——除非一个礼物,正是缺乏我们所想象的以及我们以它的名义所实践的那个,除非它是或者是宁愿一直被离弃。我们相信我们听到的,我们宁愿去听做,在“离弃”(或也可以在这里把离弃都翻译为放弃)中“给予”,但是,相反的却是真的。(法则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是这是给予自身不应该被持留。)


我们放弃到一个法则,这即是说一直也是离弃到一个声音。Bannen,bannen,在古代和中古高地德语(意味着命令或者禁止,在处罚的威胁下),被嫁接到一个言说的、宣称的“词根”(bha)上。Frai和phanai是这个“家族”的,于是相应的有了phone。被离弃的存在返回到或者说留给了phone(声音),而且fatum也是这样来自声音的。Amor fati(爱命运)传达法则和它的声音。
本体论这样就成了语音学了。但声音不再是一个听觉的媒介,也不是话语的分节。声音产生(fait)了法则,在它命令的意义上;而且,在这个命令上,法则est(就是)声音。这个命令所发出的,然而,可能不再被描写为一个行为被实行的要求或者是一个条款被观察着要处理的指令。也许这个命令,以奇怪的方式:ecce homo(看着人)。这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陈述,就像语言学家所言。但是,这里的陈述应该被听作如同一个命令。
注意看:看这里,这是一个命令。如果真的它在命令(但是在什么程度上它是确定如此?直到边界上,如此的脆弱,那个“你”都被省略或悬搁了;就这个省略所需要的是,投入的声音的音调,它的脆弱性——所有这些还有待思考),那么它所命令的不可能被铭记,因为“这里”不展现。离弃的法则是这个“此”全然不是设计好的点,它不在此,也不在彼,它不在如何地方。瞧,这个人,制定了我们曾经所叫做人的可视性(ecceite):它的在场,为其自身,在这个或那个“此”,独立于它的属性,和它的同一的本质。可视性是一个其存在贫乏到没有了它的在此——或在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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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乃是这样被离弃到人那里的存在,如同离弃到命令上。这是一个绝对律令(imperatif categorique:这是南希在讨论这个来自康德的术语,也可翻译为:无条件律令),不仅在于它不承受限制和从属于无条件,不仅在于它产生了存在的绝对法则,而且也在于绝对律令本身的意义上,在与判断表所建立的绝对的范畴的一致上,不可能包含其它的,除了谓词与一个主词的本有的一致(通过与假言的和选言的判断比较而言)。绝对律令说这里是那里。绝对律令说人是这里。绝对命令说人在此。但它命令去看这里,因为谓词在主词里的一致性,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有看的一致性,彼在的,在场的一致性。没有什么被判断,被断定,或者人的主体被否定,对于他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好陈述的,而只是宁愿被离弃。这就是为什么绝对要增补一个不可能的绝对的律令的缘故:人(他的存在,在被离弃中,保持为不合格的)——看看他在这里的这个样子。但是,这个这里,让我们重复,是不展现的。没有什么可展现的除了通过展现它自身在它单一的发生里:idou o anthropos,看(瞧),这里的这个人。一旦这个短语,彼拉多把它离弃给耶稣,就不再属于彼拉多——,而且的确不再属于他了——,它成为一个命令,它的这个“此”不再是可指定的。人是唯一被命令为存在于彼的,或者去存在于彼处的——就是说:这里。
(这里:最明确的说,在那里,被书写,在你前面。这里被铭写为这里,这里只不过是铭写。这里在于它的被离弃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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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被离弃之存在的存在,并且如同自身建构或者宁愿只是通过接受一个命令建立起来,这个命令是去看到人在这里,他被离弃在那里。看的命令,一直是观念的,或者是理论性的命令。但是这个去看的命令,人的那个那里,不提供任何观念,不给出什么可以去看的。
一个给予自身去看的位置,构形自身。但是这里或那里(这是同一的,也是它异的),尽管它分享位置,而且打开空间,勾画轮廓,它自身仍保持为不可见的。这里打开一个间隔(espacement),疏通一个区域,以便在其中存在被筹划、被离弃。看打开一个非实在的区域(arealite)。但是一个(存在的)区域的区域并不是它的构思,不是它的构形。那个区域是它的踪迹,从这里开始的踪迹。这里并没有位置:每个瞬间在这里或者那里,此时和此刻,因为这里是现在。此处和此时。这里并不产生打开或切开的空间,这里是这个切口的时间。瞧这个人要说的是:看人的这个时候,看他的离弃吧。
此后本体论将没有其它的“对象”,除了存在的被放弃——这样,重新,又是它的多样性了(pollakos):因为存在被残酷的离弃和荣耀的离弃,存在一些甜蜜的、严酷的离弃,存在一些色情、一些狂乱的被离弃,存在一些幸福、灾难性抑或宁静的被离弃。被离弃的唯一法则,如同爱的法则,是没有返回,没有求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