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灾异的书写

灾异的书写(节选)
             Ecriture du desastre  (the writing of the disaster)

       布朗肖
         
   夏可君 译 
   (一个原初场景?)后来你活下来,接近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假设,假设这样的情形:那孩子——他七岁大,或者也许八岁?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透过窗玻璃,看着。他所看见的:庭院、冬树、房子的墙壁。不过,他无疑以孩子的方式看着,看着他游戏的空间,他渐渐疲倦并慢慢抬起头注视那普通的天空,带着云朵、灰白光线的天空——苍白的白昼没有深度。
    接着发生的天空,同样的天空,突然打开了,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空无,显示(似乎窗玻璃已经被打破)出这样一个缺场,所有那些曾经一直有过的并且在那里永远丧失的——如此地失去以致于在那里被肯定着,而且消融了令人眩晕的知识,不会再有什么了,并且首先没有什么超越。这个场景中出乎意料的部分(它的无终止的特征)是幸福的感受,这感受直接就淹没了那孩子,那毁容的欢乐,他只能靠泪水来承受见证,泪水无尽地涌流着。都认为他遭受了一个孩子气的悲伤;做了很多努力来安慰他。他不说什么。他将因此活在秘密之中。他将不再哭泣。

    他不相信灾异。没有人能相信它,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没有信念与它相当,而且同时无私的那一种,与灾异分离了。黑夜;白色的,失眠的黑夜——这是灾异:黑夜缺乏黑暗,但并不被光线照亮。
   
    涉及到灾异我们是被动的(passifs)——但灾异也许是被动性,而且就逝去着,总是在逝去,甚至是在过去,甚至始终逝去着(passe)。
   
    灾异是礼物;它给出灾异:似乎它不考虑存在与非存在。它不降临(这是专属于那要到来的):它不发生。而且这样我就不能产生这样的思想,除了不知道,不具有任何知识。抑或,它是不发生的某物的降临,那到来的却不到达,在存在之外,而且似乎漂离了?遗言式的灾异?
    
     灾异并不是凄惨的;它把我们从一切中解脱出来,如果它还与某人有一个关系的话;我们在语言的光芒中和一个有着快乐的知识的语言的闪亮中知道它。
但灾异是不可知的;它是不可知的名字,为了在思想中劝离我们对它的思想,离开我们,通过对它的接近,孤独地。孤独,就这样暴露给灾异的思想,灾异打断孤独,而且溢出思想的每一个变样,作为张力,对外面沉默和灾异般的肯定。

耐心完全打开我,所有通向被动性的道路都是在彻底被动的pas(有“步子”和“不”的双重含义),而且因此离弃了生命的层面,在这层面上被动还与主动相对立。

在与它者与我的关系中,似乎一切颠倒着自身当它者把我压碎得彻底陌生,我的关系还是一个与它者的关系吗?这难道不是与一个主人的”我”,与一个绝对自我的力量,与一个主宰着的以及最终融进了审讯的指控力量的主宰者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必须至少有两种语言,或者两个要求(exigence):一个辨证的,另一个则不是;一个把否定作为它的任务,另一个用中性保持分离,既切开了存在也切开了非存在。

我不再恳求任何伦理,任何经验,任何实践,不管什么样的——除了那些反生命的,即是说一种非实践的,或者一种书写的言语。这样一个人不得不转向某种从未被写出的语言——这个语言从未被铭写过,而且总是将要被写出——以便这个不可理解的语词在它的灾异性的重量中被理解,而且在它召唤我们转向灾异却又并不或者理解它或者承受它。这就是为什么责任自身是灾异。
而且,对最远距离的接近,相对最没有重量的压力,与并没有到达我们的事物的接触——它是在友谊中我能作出回应,一个不可共享的友谊,没有互惠性,友谊属于那已经逝去没有留下踪迹的友谊。这是对不知的不-在场之被动的回应。

在柏拉图的洞穴里,并没有言辞来标记死亡,也没有梦想或者意象模仿它的不可说。死在那里,在洞穴里,作为超越,而且遗忘式的;它从外面到达哲学家的世界,以便诱导他向沉默前行;或者,它更好地进入他,使他漂移在不死的假象的无益之中,使他成为纯然的阴影,阴影的持存。死被独一地命名为必然杀死那些已经使他们得到自由的人——已经接近了光明——返回并且启示,因此打乱了秩序,搅乱了庇护所的安宁,而且就不再保护了。死是杀死的行为,而且哲学家是那实行最高暴力者。但他也召唤它,因为他承受的真理和他经由返回所讲述的是一种暴力的形式。

“已经”或“总是已经”标记着灾异,它在历史的外面,但也是历史性的:在遭受它之前我们(谁不被包括在这个我们里?)将遭受它。它是一个出神,不动的僭越,超出的通道的被动性。

不可知的名字,陌异于命名。
大屠杀,绝对的历史事件——在历史中的一个日期——整全-焚毁之处所有历史都着了火,意义的运动被吞噬,礼物,不知道什么宽恕或应允,粉碎却不给予,任何事物能肯定,能被否定的位置——正是被动的礼物,不能被给予的礼物。任何它能被保存,甚至被思想?当在大屠杀里,一切都丧失了,也包括守护着的思想,思想如何能成为大屠杀的保持者?
在必死的加强中,无数叫喊的飞驰的沉默。

唤醒是陌异化•••事物警视着,事物坚持着警视•••灾异警视着•••无人警视着。警视并不是保持警视的权能——以第一人称;它不是一种权能,在思想弃绝了警惕的活力,放弃世界性的澄明的看视,清晰的宰制,为了递交自身给失眠的无尽的延宕,唤醒并不唤醒,夜晚的强烈。

我们感到不可能有任何灾异的经验,哪怕是我们把灾异理解为界限的经验。这是它的特征之一:它使所有经验贫乏,从所有本真的经验撤离;它保持它的警戒仅仅当黑夜不警视任何东西的警视着。

如果有人发出这个单词,灾感,我们感到它并不是一个语词,它没有命名任何东西;确实,我们感到那里从没有一个分离的,名称的,主导的名字,但总是一个完全的结,或者是简单的句子,在这里语言的不定性——语言在它的未完成的历史和它的非封闭的体系中——寻求着让它自身被一个动词句处置,而且同时寻求着,在从未解决的名词与动词的张力中,去落下,似乎要不动,在语言之外——然而并不停止属于它。
灾异:打破所有星体,打破总体的所有形式。

集中营,灭绝营,象征着不可见已经使它自身永远可见了。一个文明所有清晰的形象被显示或这者被裸露(“工作自由”,“用工作来再定居”——奥斯维辛的题词)。工作,在社会里,的确,作为唯物主义者的进程它是有很高价值的,工人因此可以获得权力,在这里竟成为最终的惩罚:不再仅是剥削或剩余价值的事情;劳动成为一个所有价值达到片段和“生产者”的地步,至少远不是生产他的劳动力,甚至不再是他的生命的生产者。因为工作已经停止是生命的方式而且已成为他死亡的方式。
    我们时代的受难:一个废人,屈着头,佝偻着肩膀,不思,熄灭着的凝视。
   
    我想到奥斯维辛的那个年轻的囚犯(他遭受了最糟糕的事情,带领他的家庭到焚尸炉,吊死了他自己;在最一刻被救下来——如何能说是:救起?——他是特挑出来处理死者的身体,但当SS射击某个人时,他被迫去扶正被杀者的头以便子弹更容易打进脖子里)。当被问及他如何能忍受这样时,据说他回答说“观察人在死时的举止”。我不会相信它。就象勒文塔,他的埋在焚尸炉附近的笔记被发现了,写到:“真实的情况一直更恐怖,比所说的更悲惨。” 在最后时刻被救起来,我所说的年轻人被迫活着,一再持续那个瞬间,而且每一次再活一遍,每一次被他自己的死阻止。还要每一次为所有死者交换它。他的回答(“我观察人死时的举止•••”)并不是回答;他不能回应。在这种情形下剩下我们要去认识的是他面对一个不可能的问题,他找不到其它的口实,除了寻求知识,所谓的知识的尊严:我们相信这是我们一致于知识的最后的品质。但是,事实上,一个人如何能接受不去知道?我们读着有关奥斯维辛的书籍。所有的愿望,在集中营里,最后的愿望:知道什么发生了,不要遗忘,而且同时你将永不知道。

纯粹的差异,时间的消逝,没有桥梁的间隔,被穿越,经由任何穿越(是不可能去穿越的,就其已经被穿越)的不可能性的特性而成为无界限的。

卡夫卡所给予我们的——我们并不接受的礼物——是为了文学向文学的战斗:这个斗争是——同时也被逃避了——由其目的所致。它是不同于我们通过“战斗”这名字或任何其它名字所知道的东西,甚至“不知”也不足以使它对我们成为可感触的,既然它熟悉于我们就象陌异于我们一样。

    如果弥赛亚与乞丐和麻风病人一道站在罗马的门槛上,有人会认为他的隐藏身份保护着或者阻止着他的来临,但是,实际上,他被认出来了;有些人,被一个问题所纠缠而且不能释怀,就去问他:“你什么时候来?”他在这里了,那么,就没有来的问题。与弥赛亚一道,在那里,召唤必须一直响起来:“来,来”。他的在场并不是保证。既在将来也在过去(据说,至少曾经,弥赛亚已经来过),他的到来并不回应任何在场•••而且应该会碰到那个问题,“你的到来何时发生?”弥赛亚回应道:“就是今天”,答案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是的,就是今天!就是现在而且总是现在。没有等待,虽然有责任去等待。但现在是何时?当现在并不属于日常时间•••并不保持反而使时间不稳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