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能找到去那里的路
——关于海德格尔小木屋

王家新

  
我去过欧洲许多国家，但德国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谜。
    德国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大师海德格尔，对我来说，更是一个谜中的谜。
    在《海德格尔传》一书的前言中，萨弗兰斯基这样说到：
“海德格尔，他的人生，他的哲学，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它包含了整个世纪的激情和灾难。”
“海德格尔的激情在于提问，而不是回答。他所追问、寻觅的东西，被他称之为存在。这个问题的意义无非是把在现代已受到威胁，以至于行将消失的人生的秘密重新赋予人生而已。”
这就是长久以来我对这位德国哲人感兴趣的原因？是的。我不是研究哲学的，但这并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我们自己也必须追问我们的人生，问题是我们也必须把我们的存在置于某种尺度之下。这一切，正如海氏自己在《林中路》题辞中所写下的那样：
“林中有路……路上的人各奔前程，但他们仍在同一林中”。

正因为处在“同一林中”，才发生了诗与哲学的相遇，海德格尔把他哲人的目光投向了诗歌，投向荷尔德林、里尔克、特拉克尔、策兰、夏尔这些诗人。“语言是存在的家”，他从诗的语言入手，进入思，开始了他关于存在的言说。他的哲思闪耀着诗性的光辉。这就使我倍感亲切。而他这种“从事哲学”的方式，与其说是哲学史上的一个创举，不如说使哲学重又回到了它的本源。在他长期任教的弗莱堡大学门口，就塑有两座铜像，一是亚里士多德，一是荷马——诗与哲学，守护着欧洲古老的文明。
也许，正是在这里，他对他的学生们发出了这样的吁请“我们这些人必须学会倾听诗人的言说”。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除了诗人们自己这样希望，还有谁这样说过呢？惟有海德格尔。
我早就听说过海氏与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的友情。夏尔不仅是诗人，二战时期还在法国南部亲身投入过抵抗运动的战斗。他的诗赤裸、纯粹、富有冲撞力和深度，不仅带有他家乡一带的地理和气候特征，而且如诗人自己所说，是“向不可言者的强行军”。海氏为结识这样一位诗人而欣悦。他曾数次访问过诗人的家乡，并和夏尔及其他友人一起，在房前的树荫下，伴着蝉鸣讨论赫拉克利特的哲学残篇。就是在这里，“古希腊再一次焕发出青春”，海德格尔深深陶醉于诗人故乡那豁然朗照的光明。参加过讨论的人就曾这样在笔记中动人地写到：“罗纳河在流淌，斜坡上橄榄树的树枝被风吹动……我们又开始了残篇的讨论，神秘山脉偃卧于我们的背后，这就是勒班克的风景，谁要是找到了去那里的路，谁就是众神的客人”。
而我相信他们找到了“去那里”的路：通过诗，通过那古老的断章残篇。
我还知道德语犹太裔诗人策兰与海氏的相遇。而这一次，并不仅仅是诗与哲学的相会。海德格尔，曾一度是国家社会主义的鼓吹者，而策兰，其双亲却惨死在纳粹的集中营里。多少年后他们的相遇，仍处在这种历史的阴影里。1967年7月，策兰应邀在弗莱堡大学朗诵，听众蜂拥，超过千人，而德国的“哲学泰斗”就坐在最前排聆听。第二天，策兰应海氏之邀访问他在弗莱堡附近山上的小屋。策兰本来不愿意去，因为内心中那永难平复的创伤，但他还是去了。他们在山上小木屋谈了一上午。但他们究竟在一起谈了些什么？无人得知。人们只是看到，这次会谈竟使一向忧郁沉重的策兰精神一振。这使他周边的朋友也深感意外。他在那黑森林的山上呼吸到什么奇异的空气？

这一切，都加强了我的向往之心。而在今年2月，机会竟然来了：我先是到德国参加一个会议，接着应邀去瑞士朗诵，途中就会经过弗莱堡。其实在我还没有动身之前，我似乎就已听到了一种召唤，我已在内心里看到了那座黑森林山上的小屋——它已遥遥在望，如在目前，似乎一伸手，就会推开它的木门。这一切，正好应了海氏的那句著名短语：“我们从未走向思，思走向我们”。
这一切，在今天想来仍仿佛是在一个梦中。
我是和曾和我一起翻译策兰诗歌的芮虎先生、艺术家胡杰、胡敏及正在弗莱堡深造的夏可君博士一起去的。2月的弗莱堡，仍是时晴时雪的天气。我们从正处在一年一度狂欢节的古城里出来，驱车穿过雪溪潺潺的山谷，开始在美丽的山间公路上盘绕。我开始惊异于这雄浑起伏的覆盖着黑森林和皑皑白雪的山了。我的同伴们也不时地发出喜悦的感叹之声。
是的，我们都来自另一个广阔、干燥的国度，一个正贪婪而无情地向大地榨取的国度。我们不能不惊异。我凝望着这大片的无穷尽伸展的墨黑的森林，在想着它对于德国人的意义，在想着它与人类的那种还未被我们充分意识到的共存关系。我已多次飞越欧洲大陆，如从飞机上往下看，地表颜色较深、森林覆盖面最多的那片土地，不用说，就是德国。而这，恐怕不仅仅是用“绿化得好”就可以解释的。森林，这是德意志灵魂的摇篮。德国人在我看来，也都是森林中的漫游者和沉思者。我去过一些德国人家中做客，无论是教授，还是普通人，去后都要邀我去附近的森林里散步，好像这是一种仪式似的，好像森林就是他们家族的一部分似的，好像要我去分享他们的什么秘密似的……
而海德格尔，这位生于德国南部一古老小镇，一生与乡土血肉相连的哲学家，就宁愿别人称他为“护林工”，或“守林人”。大地、苍穹、森林是他作品中最基本的意象。他一本最重要的哲学文集就叫《林中路》。“生长就意味着，天空展开自己的广袤，同时又扎根到大地的昏暗之中”，这是他最耐人寻思的话语之一。这里描述的不正是“森林”？一个以森林为背景的德国式的灵魂。

还有那山！它也仿佛在梦中显现，不仅看上去那样雄伟，还带着那样一种生命的呼吸，一种起伏、舒展的精神大气。而海氏小木屋就处在眼前这座名叫“托特瑙堡山”的一个雄浑、陡峭的开阔斜坡上，据说它的海拔有一千一百多米。这在德国已是“高山”了。从车里下来，我们仰望着山，夏博士感慨地说：“哲学家们都住在山上！柏拉图的《理想国》的第一个词和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段话的意蕴就是‘下山’！”。是吗？我真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位熟知德国哲学的同伴，但我们不是查拉图斯特拉，我似乎也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超人，让我们“上山”吧。我们开始从山坡下的谷地里往上攀行。我们在雪中走走停停，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风景对生命的震撼，是因为从我们的心里真想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多美呀，请你停一停！”
我们就这样绕着雄浑的雪坡往上走，我们欣喜地发现了第一个钉在路边树干上的小木片指示箭头，而在接近峰顶的开阔雪地上还相继出现了一个个指示牌，指向远处的那座哲人小屋。从指示牌上的图文我们得知：海氏夫妇于1922年建造了此屋，他的许多重要著作都写于此地，后来在弗莱堡大学任教期间，他经常怀着“还乡”的喜悦重返山上小屋，倾听群山、森林和牧场的“寂静之声”，或是邀友人一起在山坡上坐而论道，或是独自漫游峰顶。也许正是在此地，如汉娜•阿伦特所说“海德格尔使哲学又重新赢得了思维”。现在，这座黑森林边缘的山上小屋已成为德国文学的圣地。我们去时，正好遇到了几位德国人，在那里朗诵海氏的哲学随笔《田野小径》，那虔敬的情景，真让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我们更多地了解了德国人的“严肃”了。
对这个神话般的小屋，我早就在什么书上看过它的照片，但它带给我的喜悦和震撼仍超出了我的想象。登上雄浑的白雪覆盖的托特瑙山，站在简朴宁静的小木屋前，天地顿时开阔起来：小木屋背后，是苍翠古老、随着山势起伏的黑森林边缘，小屋左侧的长长山坡，是冬季的滑雪胜地；小屋以下及对面晴朗的远方，整个狭长幽深的谷底和点缀着三五美丽乡舍的开阔山坡，则在一种磅礴的精神大气中呈现。这便是海氏当年“工作的世界”。它以一种无言的高远、庄重和肃穆，提升着生命的境界。
人们不能不感叹海氏选择了这样一个美好而开阔的所在。如果从山下往上看呢，真是“高处不胜寒”，小木屋孤零零地处在在山坡的最上端，几乎就要和黑森林的波涛化为一体。但这不是隐士对尘世的逃遁，而是哲人的栖居。而一个哲人不能不孤独。不孤独便没有他的沉默，他的聆听，不孤独便不能将他的整个存在“抛入所有到场事物本质而确凿的近处”，对此，还是看海氏自己的描述吧：“严冬的深夜里，暴风雪在小屋外肆虐，白雪覆盖了一切，还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此景更适合哲学思考呢？这样的时候，所有的追问必然会变得更加单纯而富有实质性。那种把思想诉诸语言的努力，则像高耸的杉树对抗猛烈的风暴一样”。
那些致力于精神劳作的人会理解这一切的。正是来到这里，我知道了自己“孤独得还不够”，知道了一个哲人的“思”是怎样“深深扎根于到场的生活”。我们去时不巧，小屋在冬季不开放，但沿途的指示牌上都有海氏夫妇当年在这里生活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德国《明镜》记者在1966、1968两年间拍摄的，尊重海德格尔的意愿，在他死后才结集出版）。我们还没有走近小屋，屋顶上那孤零零迎向天空的砖石烟囱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象着它在冬夜里微微冒烟的情形，心里一阵感动；来到门前，门上了锁，无从窥见屋里的一切，但这却使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那低矮结实、浸透着风霜雨雪的木头门梯，它的质朴，它的无言，都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我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我从海氏的《诗•语言•思》中读到的特拉克尔的《冬日傍晚》一诗：

“漂泊者悄悄地走近里面，
痛苦已把门槛变为岩石。”

这样的诗，我一读就记住了。这样的诗，赋予“门槛”以坚实的质地，并把它化为我们生命中恒久的意象。而对它的跨越，也就是对全部苦难生活的跨越，我们可以想象“屋里”的一切了：“在此，在澄明的光辉照耀下，/是桌上的面包和葡萄酒。”这就是“生活”， 对神恩的领受，那写出此诗的人，那阐述此诗的人，都将被高贵地说出的光芒照耀。
我可以想象一个哲人在这里的生活了。一座仅约六、七米宽长的林边小屋，低矮的屋顶覆盖着三个房间：厨房兼起居室，卧室和书房。简朴，宁静，然而正是在这里，人体验着无限的神恩和存在的原根性。尤其使人惊喜的，是处在小木屋左侧、由海氏夫妇亲手开凿的井泉，这是托特瑙堡山的赐予，在雪中格外清澈。除了在遥远的孩童时代我们可能喝过这样的泉水，什么时候还见过？因此，不用说，我们每个人都把双手接在引水槽下，喝了满满好几捧！它是如此清冽甘甜，每一滴都珍贵无比。我想每一个来访者都会这样的！每一个走向它的人，用海氏的语言来说，都是在“亲近本源”。策兰当年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井泉以及木头引水槽上刻的星星：“望着井星，心里带着对走来之语的希望”，他在留言薄上曾这样写到。“井星”我们看到了，而这个“走来之语”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它意味着的正是海氏所说的“天命”的启示？也许。它来自一种不屈不挠的对存在的全部追问和“思”。
海德格尔不是隐士。他有着对整个世界的关怀。 在一个无诗、无思，人被连根拔起的“技术统治”的时代，他漫步林中路，守护小木屋，思考着人类的文明进程和解救之途。正是出于这关怀，他很早就对自近现代起日益扩张的现代技术——工业文明提出了质疑，“技术之本质只是缓慢地进入白昼。这个白昼就是变成了单纯技术的白昼的世界黑夜，这个白昼是最短的白昼，一个唯一的无尽头的冬天就用这个白昼来进行威胁”，他很早就以哲人的语言这样说道，但只是在今天，在一个资源被耗尽、环境和生态遭到难以修补的毁灭性破坏的时代，人们才渐渐领会了它的含义。耐人寻思的是，在1949年，海氏还在一次讲演中把工业化了的农田耕作、食品生产同集中营的毒气室联系在一起，“本质上同尸体和毒气室的生产一样”。人们注意到，这位对历史一直保持沉默的“老顽固”，这一次提到了纳粹集中营，而且把它和现代技术相提并论——因为它们都是建立在同样的思想基础上？是的，在海氏看来，它们在本质上都源于西方“形而上学的迷误”。正是这种形而上学彻底破坏了人与世界的统一。它把人作为“主体”放在世界前面，又把世界作为对象放在人面前，认识、测量、征服、改造……在这个日益恶化的过程中，存在被遮蔽了，心灵也被逻辑化了，因而“技术的白昼是世界的黑夜”。
因而，海德格尔提出了“诗人的天职是还乡”的著名论题。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海德格尔小木屋”神话般的意义显示出来。这样的山上小木屋，不仅完美地体现了海氏“筑居”、“诗意地栖居”的理念，也不仅以它自己的方式把海氏所说的“天、地、神、人”这四重性再次聚集到自身来，重要的是，它以其超越性，赋予我们另一种视野，另一种观看、思考人类世界的方式。它使每一个去探访它的人意识到“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家并且扎根于一个传统”。也可以说，这样的小木屋其实如同海氏的哲思一样，“已经参与了澄明的敞开境界”。它使存在敞开、澄明，“它在实存中打开一片开阔地，在这个开放的开阔地上，一切都与平时不同了”。
因而那山上小木屋的存在，就是对一切现代心灵的纠正。

在对海德格尔一生作出深入的考察后，萨弗兰斯基在传记中这样说：出于哲学上的原因，海氏被卷入了纳粹的历史，然而，帮助他从中解脱出来的也是他的哲学，是天地自然的启示。“海德格尔的哲学之路始于对果断的思考，经过关于伟大历史时刻的形而上学，最后达到了泰然任之和对世界体贴关怀的思想”。
海德格尔的人生其实是又一个浮士德的故事。
哲人离去了，他留下的山上小木屋，像是一个沉默的灵魂，仍在黑森林的边缘张望着。我多么希望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回到这样的山上，去聆听它的潺潺清泉，去呼吸它的精神大气，去触摸它的原始的岩石。它是人类峰回路转的“在的地形学”上的一个光辉的坐标。在这驻留之地，人成为森林和峰峦的漫游者，神的沉默的倾听者，人生意义的赞颂者和守护者。在这里，思与诗合一，灵魂的风景洞开。就在《诗•语言•思》的最后，海德格尔还像在最后一刻说出“多美呀，请你停一停”的浮士德一样，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当人栖居的生活进入遥远的地域
     在那里，在遥远的地域，
葡萄蔓已到生长的旺季……
     森林隐隐呈现，它的形象在黑暗之中泛起。
造化的妙手把四季描绘得无比美丽，
她吩咐四季前来，可它们却臻于完美
而倏然离去；
这时，光辉的苍穹之巅
为人加冕，宛如盛开的花朵
用光辉把林木装点。

以后，每当我想到托特瑙堡山上的那小木屋，想到山上那豁然朗照的时刻，我就会想起这样的诗句。它是对人生意义的至高肯定，也是一种蒙受神恩的见证。
我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去了。胡敏和胡杰还要赶到山下去拍城里的狂欢节，而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老巫婆、假面牛头魔王和小丑的世界。
       
（2004，5，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