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关于布莱希特的几个论题

关于布莱希特的几个论题
 




瓦尔特•本雅明 著
安德鲁•麦格蒂根 英译、导读
王立秋 译

 
导读

这四段简短的话(在这里第一次被译成英文),是瓦尔特•本雅明手写在一张附有他于1930年6月在法兰克福广播上的电台谈话“贝尔特•布莱希特”文稿的纸上的。[1]在内容上,它们类于本雅明在这个时期的写作的其他文本——《破坏型性格》、《卡尔•克劳斯》(这两个文本均写于1931年)和《经验与贫乏》(1933)——中的观念,但它们又超越了在那些地方被阐发为一种“新的野蛮主义”或“非人性”的“贫乏”的实证特征。在这里,本雅明努力勾画的是“理论的基础”。

思想是有待“贫乏(verarmt)”的,这个主张嵌套在一组实用主义的概念——社会地可实现的、生产的完全、应用性。反对定见(doxa)的斗争被重新定位为对私有的意见财富——当前秩序的帮凶——的消除。有效的思想生产剧变——它为结果的丰富性,而非手段-目的的(合)理性所公开衡量。

布莱希特的“戏剧(Versuche)”引入了他的角色科伊纳先生(Herr Keuner,有时也简称K先生),“思想家”。在他的广播谈话中,本雅明解释道:

现在,科伊纳先生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对这点的展示上:即,问题和理论、论题和世界观的过剩,是一种虚构。事实是,它们都在彼此取消,这一事实既非偶然也不以思想本身为基础;毋宁说,它是植根于把思想者放到它们自己的位置上的人们的兴趣。[2]

当前的思想提供的回答构成了一股“浪泥(掺有淤泥的潮水)”,一种只能使少数人受益的“未过滤的财富”。在《经验与贫乏》中,这同样的财富,“沼泽”,则是压迫性的。所有被隐含的、含蓄的东西都必须被拿走,并因此而变得贫乏。为了实现,“思想家必须就实存的少数可应用的观念展开工作,作家则必须就少数我们已有的有效表达展开工作”。[3]

这就是本雅明的反-概念“可引用性(Zitierbarkeit)”的症结之所在。就它与“原创性”相对而言,它是格言式表达的关键:“布莱希特说:至少有那么一次,人们不再需要自己思考,它们不再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一个坚持什么都自己来干(ganz allein)的个体,根据科伊纳,只能盖“房子”[4]。

在另一个关于科伊纳的故事,《是否存在上帝的问题》中,我们发现:

一个男人问K先生是否存在上帝。K先生说:“我建议你根据答案来思考你的行为会不会发生变化。如果没变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丢掉这个问题。如果变了,那么至少在这个程度上说我是帮到你了:我可以说,你已经决定了:你需要上帝。”[5]

从这里,以及从本雅明的新康德主义的起源那里,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与实用主义的亲和性,后者在早期的未刊论文《论来临中的哲学的计划》及其对生产的形而上学的强调中有明显的暗示。

如果在“经验术语的价值冲突”(的情况出现之)后,威廉•詹姆斯要求的是私人信念的形而上学的话,那么,后期本雅明寻求的,则是观念的革命价值:什么东西在中断现状的同时也不是虚假的?这是一个双重的要求。根据这样的推理,历史的概念需要贫乏:它的进步观必须被消除。“弥赛亚”在今天有没有应用性,或者作为私人粉饰立场的私人财富是否适当,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论理论的基础
关于布莱希特的几个论题

 
关于理论的基础的一些想法。与以系统的顺序阐发它们相反,给它们论题的更加便利的形式看起来更为可取:

论题1。一切思想,与可在社会中实现相反,都有待摧毁。澄清:真理不可以通过流浪,也不可以通过收集和增加可被设想的东西,以及,首要的是,不可以通过任何对结果的飞离,而得以保全。而且,思想必须在每一个阶段、在每一个点上永远反复地遭遇现实。

论题2。 与那种成见——即与当下绑定的思想因此限制而不完全——决裂是必要的。思想的形式要求——对所有立场的考虑,对所有反对的细察——不会导致真实的,也就是说,生产性的完成。而且,这样本真的完成,是以与社会现实的可设想的最密切的关联为保障的。完成思想意味着:在社会结果丰富的思想。以及事实上还是,就生活和思想本身而言的“结果丰富”从这点出发[接下个论题]

论题3。思想应该变得贫乏,它应该只有在它社会地可实现的情况下才被允许。布莱希特说:至少有那么一次,人们不再需要自己思考,它们不再能够自己思考。但要获致一种有效的社会思想,人们必须放弃他们的虚假的、复杂的财富,也即私有财产、(私人的)立场、世界观的财富,简言之,意见的财富。这里我们触及的,确切来说正是为真理的利益而反对意见——反对定见——的,苏格拉底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参的那同一场战争。

论题4。意见是自由给定的,也就是说:社会并不力图把确定的意见强加于个体之上;相反,社会一劳永逸地宣告它对私人的立场和信念彻底冷漠。后者对所谓的有效性的要求还没有接受检验。它们的应用性是公共机构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安德鲁•麦格蒂根与萨米•哈提卜合译)

 
[注]译自Walter Benjamin, ‘On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Theses on Brecht’, trans. Andrew McGettigan in collaboration with Sami Khatib,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Andew McGettigan, in Radical Philosophy, Issue 179 (2013), pp. 27-29. Trans. Liqiu Wang. 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转载请标明译者出处。
注释:
[1] 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 Volume 2: 1927-1934,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p. 365-71.
[2] Ibid., p. 368.
[3] Ibid., p. 370.
[4] Bertolt Brecht, Stories of Mr. Keuner, trans. Martin Chalmers, City Lights, San Francisco, 2001, p. 13.
[5] Ibid., p.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