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吕克•南希|电子附录,二进制重奏,数码复调
书:在树皮和树木之间,在木皮和木质之间,在裸露的思想和棘手的亲密之间出现的膜,在外部和内部之间的界面,其本身既不是外部也不是内部,翻向内部正如翻向外部,从外部翻到内部,从内部翻回外部。尽管书可以变得数字化、非物质化和虚拟化,同样也可以被套上皮革,镶上金边,但不论它变得如何地苗条,它只能通过“为这个读者保持纯透明的阻塞”,而被生产出来,由此,我们获得的不过是我们自己,有的人获得了别的东西,但每个人都获得了难解的文字。
纯透明的阻塞的阅读器屏幕,在屏幕的界面前,反射着摇晃不定的白色的微光,虚拟书籍的符号从中浮现并消失:相同的,相同的;符号陷入了这个他世(other-world)的光辉,他世性(otherworldliness)将它们从阅读中移除并呈之于捕获……
没有一本书是从一个源头产生的:不像写信,写回忆录,或写小册子,一个人并不写一本书。相反,一个人规划一种事业,它思考自身,每一次,都没有例子或参照物。一个人面对交付,自我交付,作为一种自我完满或自足的思想,而不是沟通、再现或想象的一种简单形式。一本书诞生于骚动和焦虑,诞生于一种形式的发酵,这种形式在探寻自我,在探寻对其焦躁的调度和平息。
在屏幕上,不耐烦以数字运作,捕获,消除,剪切-粘贴,转移,变形的速度增长——字体,大小,颜色,底纹,格式,缩排,着重号,段落——某种精神错乱的狂热掌控了所有这些同时打开的窗口,在这些窗口内,为什么不写上十个同步的文本,或者一个由向四处飞散的碎片组成的文本?
那么,我们能不认为,书不是唯一地,诚然也完全不是,沟通的一个载体或支撑吗?书不是一个媒介:它本身,直接地,首要地,是自己同自己的沟通和交流。不论谁真正地阅读书,他进入的无非是同书的交流。
屏幕既不是一个媒介,也不是一个讯息,而是一条银河,确切地说,是白色溪流的发光的姊妹,不再是迦南的那些溪流,而是一道精妙而柔软的电流,在一个文本里宣传着一种连续的兴奋,或许,它最终说的只是,它因自身的宣传而兴奋。
一本书是一道印记——我是这么称呼它的——因此,印刷不是书之历史的一个偶然的部分。曾被铭刻和印刻的品格如今在移动载体的无数复制品当中重复着,就像它们之前的那些品格,被人们用一把刻刀来描绘,被无数次地复制到皮革,树皮,或丝绸上,包括印记,使一本书变得又大又沉的受精和孕育,而它的卷本,事实上,不过是它的子宫和妊娠。
印记无论如何总是出现在屏幕上的品格,伴随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和速度,就像敲击一架钢琴,大键琴,管风琴,小风琴,甚至木琴或电颤琴,诚然是电子音乐,没错,文本正变得越来越音乐,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具有穿透性,越来越快速地逃逸,散入空气;在被按键所敲击的屏幕的表面,文本蒸发了。
因此,绘画,在其历史上,把这样一种特殊的地位赋予了书和阅读的主体。阅读的男人,阅读的女人,男性或女性的书虫,诵读者,或朗读者,他们本身也是典型的人物,因为他们的型式就是通过阅读对书进行塑造和调制的型式,是通过书对阅读进行塑造和调制的型式。一个阅读的场景呈现了什么?一种专注于卷本的凝视,一个为这种凝视敞开并由这种凝视敞开的卷本,一种相互的吸引和渗透。
她正在读她正在读的东西?我们不会知道,并且,她正在读对我们而言并不好读的东西,但她正在读,或许,她是一个知道假装去读的人,好把她自己呈现给我们的凝视。
我们很容易明白,她喜欢我们看着她,并以为我们可以破解她的灵魂,而不是她的书。
人们常说,世界本身就是一本大书:那并不意味着它的命运被封印在某种卡巴拉的涂写当中;相反,那表明,一个人总是,一再地,不得不篡改它的编码,重组它的文字,并最终重写它。
每一本书都梦想着成为象形文字或颂歌,石碑或印章。每一本书都渴望将自己对自己呈现为一种如尼(字母),一口装满稀有硬币的棺材。但这个欲望本身是模糊的,不定的,并且,如果一本书要变成一块石碑或一个金库,它就不再是一本书。
如果它变成了一个屏幕,不再是木板,石头或盒子,而是等离子,框格,透明的,玻璃窗,透照(diaphany),显现(epiphany),萤火虫,一种新的韵律学的萤火虫。
实体,附从,或主体,这就是闭合的书,也就是被完成的,被出版的,被暴露的,可以沟通的,准备出售或阅读的书:封面,装帧,标题,作者,出版者;在那里,我们得到了一个主体,一个特别的代理。《巴马修道院》,司汤达著,格勒诺布尔:Éditions transalpines。缝合和装订的模式,纸张的质量——色彩,厚度,纹理——也属于这种实体性,正如封面设计,其颜色,基调,某种想象的东西,外部的和内部的排印样式,卷首的设计和大小,其开本,构成,书眉,正面,对排印错误的纠正,如此之多的分散(谨慎)的特点,其整体的来源无非是一种理念或品格,一种典型形式,包括了这个卷本的出版所暗含的一切印刷术、类型学和性格学。这个附从,由出版者、模式设计者、文字编辑和印刷者调制并改造的附从,通过一种或另一种方式,每每选择了书的理念本身,选择了不朽的《圣经》,金边的《可兰经》,马拉美的原版文卷,同样还有书架上卷本的时常严格、时常多样的排列——文集,丛书,根据作者、流派、时期进行的分类,一个图书馆或书店的普遍理念——以及,用一种普遍性本身的方式说,每一个无限的并且无限扩张的集合——借以组织,如果不是再现自身的全部分类学。
无限的扩张,在所有的意义和所有的方向上,虚拟页面的内在的、无形的增殖,屏幕吞咽并回弹它们,随心所欲地吸收并反刍,而它们到哪里去,隐藏,压缩,蒸发,还原为气态和液态,以便从存储中回弹出来,闪烁着,准备再一次的印刷,因为古腾堡作为一台快速的激光打印机而归来,油印机的爆发,变成油墨盒或黑色粉末的木块,但总是归来的是压印,冲压,墨迹,没有了这清澈的天空中间闪闪发亮的油墨,如何是好?
尽管如此,只有通过总是再一次的阅读,我们才能一本接一本地抛弃书。不是把它们抛入火堆或湮没,而是把它们更遥远、更深刻地发射到一个应有理由称之为灵魂之书店的地方,一个吞噬纯粹理念并由纯粹理念来吞噬的自由空间,书的迷宫:被阅读,被草草地做着记录,被遗忘,被尘埃覆盖的书,被心灵学习并遗忘的书,页面边缘的折皱,它们的图像总会归来,因为它们包含了某些宝贵的词语。
一些昂贵的词语:屏幕,图符,捕获,冲击,指令,鼠标,表格,平板电脑,控制,文件夹,页面,菜单,磁盘……
不是一种意义的单位,而是一种承载思之诺言的质料。通过一种和liber,德语的Baum与Buch,英语的book的特殊的联系,树和书具有了相同的根,源于被铭刻的木头。蜡,木,纸莎草,羊皮纸,牛皮纸,发光的屏幕——涉及的总是敏感的质料,一种柔韧的、可塑的厚度,将自身用于切割或印刻,能够接受并保持标记,而不从中拿走其短暂的品格,其潜在的抹除:一种收集或聚集,一种虔诚的沉思,以及一种易逝,一种遗忘,一种脆弱。
书既沉重又轻盈,它们一本接一本地到来,它们用一本取代另一本,即便在图书馆庄严的书架上,它们依旧固定不动。它们只是书,只是如初版和古版一般难读的晦涩之语。它们容易点燃,却难以消耗。它们是我们思考的质料,严肃又难懂,可以通达却秘而不宣,在我们中间被顽固地分享着,作为这种交流本身的诺言。
既没有卷本,也没有册本,或翻转的页面,而是屏幕上的或保存的页面,爆发成水、冰、棉花、绒毛、虚拟的天鹅的界面,更新着或淹没了这持续不断的交流,无非是我们自己总是更多地变成了自己,变成了他人,无价的相互交换的交流,或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一群乳白色的、晶莹的、昆虫一般的像素,在这月光下独自做蠓虫的舞蹈,最终被抛弃,甚或被释放,从每一本书和每一个符号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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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ean Luc-Nancy, “Supplément électronique, reprise numérique, contrepoint digital,” in Jean-Noel Blanc, ed., 363000 Signes, la chaîne graphique (Saint-Etienne: Éditions des Cahiers intempestifs, 2006). 南希标题中的numérique等于高科技用语中的“数码的”(digital);通过使用“二进制的”(binary)一词,我试图让人联想到计算机技术并保持同“数”的语法联系。
(lightwhite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