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吕克•南希|论独一与等级
如果说“911”让一件事变得清楚,那么这件事就是:世界正沿着财富和权力不能忍受的分化把自身撕裂。这种分化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它并不基于任何可接受的财富或权力的等级制。“等级制”指的是,从词源学来说,原则(principle)或戒律(commandment)的神圣特性。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技术-科学化了的世界,或者说我称之为生态-技术学(ecotechnics)[2]的世界——这就是说,完全由人类对现在业已消失的“自然”增补组成的自然环境——这也是一个民主的世界,一个被声称为普世(universal)的人类普世权利的世界,一个世俗主义的或在宗教、审美、道德上宽容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仅不允许在神圣体系/等级制内建立不同权威和合法性,还引起公开违背其平等和正义原则,看起来不可忍受的不平等或差别。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世界中只存在支配者与被支配者,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只可能如此,别无其他可能,自从一般等价物(货币的马克思主义名字)开始侵蚀平等的事实(truth)的那时起便如此,平等的真理(truth)并不在于等价物,而在于个体和单个不可比较的量的对等。某种程度上说,平等——被设想为个体不可削减为某一等量的尊严的对等——包含着深刻的等级原则:(复数存在中的)个体之神圣或圣洁的基本(原型[arhic])特征(le caractere principiel[archique])。无王权或教权,无教义或圣礼,却不无真理和信仰的等级制。
同时必须强调,被我们称之为宗教工具主义的,或称为背信、堕落、背叛这个或那个宗教(包括美国的国民有神论)的行为,绝不能对此(即上文提及的那种等级制——译注)做出充足的解释。被工具化或背叛的东西自己就在自己之中给出工具主义和堕落的成分。这些成分是被给予的,通过一种矛盾却明显的方式,由独一(the One)给出:正是唯一(Unity)、唯一性(Unicity)和普世性(Universality),召集全球对抗的双方,甚至召致世界作为冲突的结构化,而这种冲突绝不是某种“文明的冲突”(因为伊斯兰是且一直是是西方的一部分,即使不是西方的全部)。
与总体动员(在这里,我使用这个前法西斯词汇并非出于偶然)相对的,是以单一、唯一神名义进行的宣告和远距离操作,这个唯一神的超验独一性(oneness)带来了绝对的等级化(hierarchization)(神,信徒的天堂,其他一切的尘埃[dust]——“其他一切”同时也包括大量的美元、导弹、石油……),形势(全球资本)的总体动员试图以所谓的普世物名为“人”的普世性来对其作出回应,然而“人”,在其显见的抽象性质中,立刻沉湎于另一尊神(“我们信仰上帝[in god we trust],信仰“佑助美国”的上帝[此段原文即英文。——英译注]”)。
这个和另一个神不过是同一个独一的两种对立形象,当这种独一性被理解为完全的在场,本身在自身中包含自己,就像金字塔尖不可见的点(因为按定义来说,一个点是不可见的),这个点恢复并重新吸收其本质。(在这里,我们可以说:法老之金字塔的价值并不在于其顶部那个毫无意义的点,而在于其底部埋藏的生死奥秘。其价值在于隐退到深处隐秘的晦暗之中,而不在于被凸显的那个点)。我们也可以毫不“反-美(Anti-American)”(一个荒谬的概念)地说,正是一元-化的(Uni-fying),一元的(Unitary)和普世的(Universal),一维的(Unidimensional),以及最后(这是其内在矛盾)单边的(Unilateral)模式,使对称和依然虚无主义的一神论动员,以及依然单边的模式成为可能。我们对后者进行思考仅仅是因为,它已经成为我们所熟悉的“恐怖主义”的意识形态动员工具。然而,“恐怖主义”只是与独一(the one)另一幅面孔发生冲突的绝望和一元化意愿的结合。
独一(the One)与其实体化的唯一(Unity)之间的冲突不是别的,正是虚无主义的内部冲突。确实,独一与对它自身的反对相比,并没有更多经过验证资产:而要反对自身,它或者通过无限制地增殖自己,或者通过把自己变成虚无。
如今,一神教(无论何种形式)缺失的本质正是:“神”的“独一(one)”绝不是实体化、在场的、在自身内部唯一(unity)的那种独一性。相反,这“神”(或这“独一”的神圣性)的独一性和唯一恰恰在于独一不可能在自身之中被提出、显现或作为唯一化的东西出现。无论他处在被放逐、离散中,还是在道成肉身和三位一体之中,抑或在向那既不平等也不相像(likeness)(也不均衡[even],因而,任何形式的唯一)的独一无止境的隐退之中,这个“神”(在哪一方面来说他是神圣的?他如何神圣?这正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都绝对排除自己的在场——我们甚至必须说,他恰恰排除了成为某种价值或在场的那种可能性。
三大一神教中伟大的神秘主义者,伟大的信徒,伟大的“灵修者(spiritualist)” 在与他们遇到的哲学家的交流与多次对峙中,一直深知这点,他们仍是哲学家中的一员,而同时,它们也是外人(outsider)。他们的思想——即他们的行为(act),他们的精神气质(ethos),或是他们的实践(prxis)——依然期待我们[的深入]。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思想在将来等候我们,相反,它就在那里,这里,如果你能这样做,它就在你手中。
[注]本文原载《文化批评》第57号(2004年春季号)第108至110页。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出版,由克里•斯托克韦尔英译。
[1] 南希用的词分别为the one和hierarchy,这两个词含义都比较多样,前者有“唯一、独一、救世主、太一”之意,后者有“等级制度、天使级别、体系”之意。译者水平有限,只能勉强按个人理解翻译。
[2] 参见“……一种由技术-资本文化的合力作用而形成的“生态-技术学”(ecotechnics),将世界变成一种全球结构,一个本质上是由资本主义、普遍主义和垄断主义组织独裁统治的网络空间。在这一空间,“劳动”已经终结、“主体”的作用已经被弱化到了近似于零的程度、“意义”也耗散在普遍物化的碎片之中。(SW,41,101)全球化就是这么一种世界化,世界化就是世俗化。世俗化不是人性化,而是物化和碎片化。”胡继华:《爱在世界》
[法]让-吕克•南希 著 王立秋 试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