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寻求正义

寻求正义


阿莫司•奥兹著 林猛译:
——(1988)
阿莫司•奥兹著 林猛译
来源:作者惠赐
    按:阿莫司•奥兹,著名犹太作家,1939年生于耶路撒冷,多数时间都在基布兹度过, 曾参加1967年和1973年两次中东战争。之后,他帮助建立了以色列"今日和平"运动,积 极促成阿以冲突的调解。他既批评巴勒斯坦民族运动的极端倾向,也直言不讳地支持巴 勒斯坦人的自决权。
    这篇演讲,是作家1988年3月10日在希伯莱联盟学院设在耶路撒冷的犹太宗教研究所接受 名誉博士学位时发表的。作家继承他所崇奉的真正的犹太教传统,和他同时代的许多作 家诗人一起,对他的同胞、他的国家出现的某些倾向做了提醒。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演 说。
    (这篇文章是笔者翻译的,其中可能有些地方不是非常肯定)
    
    主席先生,各位嘉宾,各位朋友:
    
    承蒙您的许可,今天我希望讨论一些不合规范的例外场景,而不是规范本身。更准确地 说,是要讨论一些越来越普遍的新标准。指责一种粗鄙的背离常规的行为,把越轨者重 新引到正义之路上,这并不难做到。我们可以惩罚越轨者,只要标准本身仍然符合人性 就行。
    这里,我讲述一个发生在以色列的小故事:在现今的巴勒斯坦人起义之前,在1982年10 月,一个名叫尼桑•伊什格耶夫的司机,他正开着一辆运垃圾车,车子是属于希纳尼特 的犹太人居民点的。这时,路上有几个小孩,他们朝这个司机的车子扔石块,其中的一 个孩子,名叫西哈姆•洛弗蒂•马斯莱姆,十三岁。司机于是调转车头,要往回开,不 过,还没有这么做之前,他先下了会儿车,举起了他的枪瞄准小孩,他没有给警告,也 没有瞄准大腿,而是瞄准了要害。枪响了,直接打中了臀部,十三岁的西哈姆中了弹, 死了。司机然后调回车头,继续上路了。
    到现在为止,一切看起来完全是典型的越轨事件。好,现在看看常规是什么样子。五年 过去了,我们的这位同胞,希纳尼特的尼桑,他并没有呆在监狱里。1988年2月,尊敬的 尤里•斯特罗斯曼法官宣布了对这位希纳尼特的神枪手的判决。首先,他判定被告犯了 谋杀罪,这个罪名,按照法律至少要判二十年监禁。可是,法官只判他入狱六个月,而 且,这六个月也不是要把他关进监狱,而是指定他做社区服务。"毫无疑问,"斯特罗斯 曼法官在判决书中写道,我下面完全引用他的原话,"法律禁止向掷石块者射击。向空中 开枪,把他们驱散,这就足够了。"然后,从这位有判断力的法官那里冒出了一段让人惊 讶的话:"在这样的骚乱时期,孩子、年轻人应该处在父母的监护下。"骚乱时代,说得 好!骚乱时代的父母,如果没有监护好自己的孩子,那么,如果孩子不幸被枪杀,他们 也不必感到悲痛。还有,那些在骚乱时代从父母的视线底下偷偷溜出去的孩子,他们就 应当死去吗?
    现在,问题出来了:如果向他扔石头的是耶路撒冷的犹太人,那个希纳尼特人还会开枪 吗?如果是邻居家的小孩,扔石块砸了他家的玻璃、或者运垃圾车呢?如果被告的受害 人不是一个阿拉伯儿童,这位尊敬的法官还会判决六个月的社区服务吗?如果西哈姆的 父母,他们经历了丧子之痛,又听到斯特罗斯曼法官的判决,在法庭上控制不住情绪, 说了粗话,就象我们在运动场上习惯见到的那样,那么,他们是不是会因为藐视法庭而 受到比希纳尼特的凶手更重的惩罚呢?
    这些都是标准问题。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我要把肮脏的政治和一所著名学府的授奖典 礼搀和起来?很好。我这么做的原因是,这个问题并不是一起偏离常规、或者出于疯狂 的事件,这里涉及到的是基本的价值观念。所以我才认为,这并非什么政治或者安全方 面的问题,也不是和边界、外交相关的事务,我们要探讨的是,今天犹太教的真正本质 是什么,一个犹太国家的存在理由何在?如果我们的主题是犹太教的真正本质和犹太国 家的存在目的,那么,对它加以探讨,尤其又只是限于此时此地,这应该不为过,进而 ,可以说是不得不为之。
    按照《汉穆拉比法典》的规定,杀害一名年老体衰的奴隶,虽然要受惩罚,但判罚相对 较轻。被杀死的如果是一名身强体壮的青年奴隶,那么判罚就要重一些,如果是一个自 由人,判罚一下子就会重出许多,如果是一名显贵,比如杀害了法官,那种判罚是最严 厉的。让我们无比惊异的是,那些制订"十诫"的左派人士,他们的法令只用了四个简单 而含义明确的字:"不可杀人。"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做任何分类。或许,他们忘了增加 一句,在"不可杀人"和"杀人,会遗传吗?"之间插上一句"生为阿拉伯人,就永远是阿拉 伯人。"或许,他们还忘了强调,"十诫"只适用于犹太人内部,再有就是母亲是犹太人、 或者自己改宗接受正统《哈拉卡》信仰的人--不过,左派分子除外,他们是比异教徒还 坏的一种人。
    我夸大了吗?我是否过于夸大了那些在玷污以色列国、玷污犹太复国主义、乃至在玷污 犹太教本身的人们带给我的忧虑?几周以前,圣灵突然降临到了以色列大拉比埃利亚胡 身上,他据此按照常规发表了个人的宣示:在保持古代以色列的精神和优秀的犹太教传 统时,"我们,"尊敬的拉比说道,"提升了阿拉伯人,让他们脱离了尘土,而他们,"他 沉浸在悲哀中,"却毫不感恩。"这个问题确实是犹太教中一个关系重大的谜题:现在, 是谁"使弱者脱离了尘埃,穷人脱离了泥土?"谁不知感恩?好,想象一下,各位尊敬的 教授,如果在美国,有一些反闪族的大主教敢说出"我们提升了犹太人,让他们脱离了尘 土,而他们,天哪,却不知感恩,"这还不会掀起轩然大波?即使是这样的情形,那位美 国主教的罪,仍然比我们这位尊敬的拉比要少。事实是,美国捐赠的大笔钱款已经拿来 改善了以色列境内的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物质条件,尽管这笔资金实际也许只是让我们 把道德伦理扔进了垃圾堆。不过,这又是另一桩事情了。
    现在,我们犹太教的遗产现在还留下了些什么?它们把世界上最辉煌的一种文明带向了 何方?所谓正统犹太教,这个标签给犹太教留下了什么?正统教义的很多内容,只是把 犹太民族的精神遗产简化成一些攻击,譬如,他们会狂热地、甚至不惜用暴力维护安息 日的神圣,或者,会在安息日焚烧公共汽车站、投掷石块,或者,当众羞辱、驱逐入教 程序不合他们意愿的信徒。他们会鼓吹要以色列继续进行领土扩张,与此同时,一边还 在煽动对非犹太人、尤其阿拉伯人的仇恨,煽动对反对领土继续扩张、认为它将为民族 带来灾难的犹太人?谁知道在今天以色列某些地方长大的正统犹太教孩子,会不会受到 这样的教育,接受这样的信仰,比如,认为"十诫"就是"不可仁慈"、"不可退让"、"不可 妥协",认为自治权利、国际和平会议、谈判调解等等都不必存在,认为生为阿拉伯人, 就永远是阿拉伯人,而惟一善良的阿拉伯人就是他们中的被放逐者,认为非犹太人都应 该下地狱……?设想如果有人向我们当代的希勒尔长老求教《摩西五经》的核心精神, 谁知道人们给的答案会不会象阿维扎尔•拉维茨基教授所讽刺的那样,认为整个《摩西 五经》的精神,都可以归纳为一句大快人心的话:"汝当压迫他们,迁走他们。"?
    我不知道。有人说这只是和平过程必然会有的阵痛,也许吧,设想让一群拉马拉的阿拉 伯学童列队把鲜花送给哥亚特•阿纳维姆基布兹里的犹太少年,或者反过来,然后和平 进程就会开始,这是多愁善感的人容易犯的错误。也许我们所目睹的,只是巴以战争、 是阿以冲突的最后一次抽搐。也许。然而,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们有必要为人类的盲 目和愚蠢建一座纪念碑,以此纪念和平的到来,因为最终以色列得到的,是它十年前、 甚至二十年前就可以得到的,而且,那时的情形还会更好;而巴勒斯坦最终得到的,不 过是当初的一小部分,要不是他们的狂热和敌意,在1947年他们就可以用和平、体面的 方式得到更多。惟一只有死者一无所获,除了花环。或许,当和平来临的那一天,从巴 格达到卡杜姆,从贝特阿尔法基布兹到约旦河西岸卡耐夏隆定居点,死者到处都会朝我 们所有人脸上吐唾沫。
    好了。我们不应该象瘟疫那样,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如果要问谁对这场悲剧负有主要 的责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主要责任在巴勒斯坦民族运动、在其阿拉伯盟友以及世界 其他地区的盟友一边。巴勒斯坦民族运动,我相信,是这一世纪最顽固、偏执、邪恶的 一场运动。有一件事情,我时常感到难以理解:为什么在普通的以色列营地里,会有那 么多体面的人们居然会兴奋地跟随着一个巴勒斯坦的"卡汉",或者,会兴高采烈地准备 举行一场招待会,欢迎一船巴勒斯坦"卡汉"战士,甚至就在同一时刻,他们还非常义正 词严地抨击以色列的"卡汉"主义?巴勒斯坦运动的目标、手段,与梅厄•卡汉的目标、 手段始终是一致的,那就是消灭一个国家,赶走它的人民,即使有其他目标,也只会比 这更为邪恶。就是这场民族运动,使我们深陷于历时六十五年的血战和泥潭之中,无论 犹太人、阿拉伯人都不能幸免。现在我们惟一能希望的,只是我们自身不要被它感染。
    然而,现在的问题不只是问谁发动了这一切,谁该受谴责,也不是去"打量向我们做道德 说教的人";问题不在于如何把我们和那些向我们做道德说教的个人或国家进行道德高低 的比较,最基本、最首要的问题是:我们应当如何生、而非死?我们应当如何挽救以色 列,使它不受各种物质力量的破坏,同时也不受各种道德和精神解体的威胁?我们又当 怎样生、而非死?如果我们能够妥协,我们就有了生的希望;如果我们的行为宛如一个 走火入魔的人,那么,就将会死。其余的一切都是注脚。让我们去学习吧。
    我没有忘记,今天我们是参加知识界的一个典礼,这不是谈论政治的地方,但我谈论的 不是政治。现在真正使国家意见不一的争论,早已不再是疆域、政党、安全、祖传权利 或者边界问题的争论,而是关于犹太教本质、关于人之形象的争论。问题不是这些巴勒 斯坦人是否真的构成一个民族,或者只是一帮大杂烩,白天作长工、伐木、拉纤,到了 晚上就成为恐怖分子和杀人犯。不,问题不在于"这些巴勒斯坦人是什么人?",问题在 于"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否已经堕落到了这种地步:一方面带着自以为是的哀鸣,转 向这个伪善的世界,抱怨它允可了阿萨德可以干谋杀的勾当,布莱兹涅夫可以欺压邻居 ,奥达菲可以冲着别人大喊大叫,它许可了这一切,对这些恶棍不加丝毫责备,另一方 面对我们却怒气冲冲,严辞指责,不允许我们有稍稍的恣意妄为,不考虑我们犹太人一 直是可怜的孤儿,是经历了无数屠杀的人,是集中营的幸存者?象我们这样不幸的人, 是不是偶尔也可以象那些大坏蛋一样,动动胳膊动动腿?一句话:告诉我你希望得到谁 的道德指令,我就可以说出你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看到了,希伯莱的经文典籍又在戳着我们的背脊,而让以色列的敌人感到了安慰和 帮助。对此我很抱歉。这个传统开始于一个左派分子,我们都知道的先知内森。他曾经 侮辱大卫王的名,把他的肖像画得丑态毕露,丝毫不考虑他这样做就和赫梯人尤拉站到 了一起,这种令人难堪的关联,一经各电视台播出,就会进入世界的每一个家庭,让所 有反闪族分子暗暗高兴。这一传统在著名的失败主义者、曾卷入拿伯葡萄园丑闻的埃利 亚那里得以延续,在他之后又是各式各样自轻自贱、哗众取宠的先知,在我们的时代又 有各类爱惹是生非的人继续追随他们的脚步,给以色列制造麻烦,其中包括诗人哈伊姆 •纳赫曼•比里亚克,小说家门德勒•莫柯•塞夫里姆和布伦纳,以及晚近的一些作家 。每一代都有他们这一类的人,而真正接续着薪火、继承着犹太教精神的,正是他们, 而不是每一个时代向他们投掷石块的人。
    也许,现在有必要问问,这些当代的作家、诗人,从哪里得到了他们的权威?他们并没 有听到天上的声音,他们不是先知,那么,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里,他们为什么一直固执 地要爬到讲台上,向群众布道?谁指派了他们,可以做以色列这座宅邸的警犬,可以站 在十字路口上指挥交通,甚至喝令禁行?他们比制鞋匠、玻璃工、面包师、医生甚至政 治家多懂了些什么?答案是,在两件事情上,作家可能有一定程度的精通:第一是语言 ,和一般罗曼蒂克的陈词滥调相反,作家对待词语并不同于恋人对待鲜花,他们对待词 语的方式更近于细菌学家对待细菌。他们通过自己的工作,通过和语言及语言的涵义发 生亲密的、细微的接触,有时可以在别人有所察觉之前,检测出某种流行病的病毒,预 见到它的威胁。
    这里有一个小例子,它未必和前面提到的规范或越轨有关。在很多年里,我们在希伯莱 口语中一直可以听到一种说法,关于以色列男人的爱,这种爱应该是这样的:他突然看 到一枚炸弹,于是把它引信拉开,然后搬到导弹上发射出去;如果不是过程中他倒下了 ,就要按这样说的做下去。
    当爱用这种语言来表达的时候,它表明了,暴力崇拜症已经渗入我们机体最深处的组织 中;它表明了,战火已经到处弥漫,连我们的床第也不能幸免。一个人用这样的语言来 揣想、来谈论他的爱人,那么……。或许,还是让这句话中间打住为好。我要强调一下 ,我讨论的不是语言的腐化,而是盲目。我们的语言,以及与之相伴的,我们的世界, 都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中。
    作家或诗人可能比其他人懂得更多的另一件事情,是他的人类同胞的经历。在我们作家 中,有很多人,早晨起来,喝了一杯咖啡,就开始穿上别人的鞋子,或者,进入他人的 内心。这一职业的一个基本规则就是,必须盘问自己,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怎样?如果 我是他,是她,是某个邻居,或者是其他的人,比如我的配偶、我的敌人,那又怎样? 在这方面,作家和间谍还是颇为近似的。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习惯,经常去穿别人的鞋 子,进入他人的内心,所以,在很多第一流的诗人、作家眼里,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战 争不象一些没有眼光的西方人所看到的那样,是一场文明、正义的小伙子对野蛮、嗜血 的土著的战争,而更象是一出希腊的悲剧:合理的对抗合理的,--不过,一如我前面谈 到的,称之为是合理的对抗合理的,对于我,不意味着要将罪责予以平摊,首先当受责 备的,仍然是巴勒斯坦民族运动。然而,即使罪责更重的一方,依然是这出悲剧里的受 害人。这不是两出独立的悲剧,以色列一出,巴勒斯坦一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不是 这样了;悲剧只有惟一的一出,是我们都身在其中的那一出。我们可以通过痛苦而理智 的谈判,一起从悲剧中解脱出来;或者,我们同归于尽。有数不清的线把我们和他们牵 系在一起,一如囚犯和狱卒被共同绑缚在一起。在我们和他们的敌对之间,已经有了许 多亲密的、接近的因素,这包括彼此在一些独特的、让人惊恐的、有时甚至荒谬可笑的 方面的近似。
    现在,让我们暂时回到大拉比埃利亚胡引用过的那段韵文:"使弱者脱离了尘埃,穷人脱 离了泥土"。在这位可敬的埃利亚胡拉比眼里,以色列人不可思议地成为了那"神圣的惟 一者",他把可怜的、不知感恩的阿拉伯人带离了泥土。然而,我要对你们说的是,在和 平到来之前,尤其在和平来临之后,我们需要提升自己的人性,让它远离尘土。我们需 要提升犹太教和犹太复国主义,让它们远离尘土,因为它们已经快让那些恶意歪曲它们 面目的人得逞了。
    请原谅我今天在这里没有谈论风花雪月的事。
    
    (注:奥兹讲演中提到的那个案子,随后以色列最高法院接过做了重审,1988年6月30日 ,凶手尼桑•伊什格耶夫被判处三年监禁,并缓刑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