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橙》:电影与音乐的相互阐发
2008-04-07
《发条橙》:电影与音乐的相互阐发
大卫
第一次看《发条橙》时,我把它看作一个政治寓言。讽刺大师库布利克的矛头对着企图全面控制个人的现代社会。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的。当影片中亚历克斯被“治愈”、释放并屡遭社会的打击,走投无路地来到了他当年施暴的作家亚历山大家时,作家看着他的惨样说, “你是现代的牺牲品 (You/'re the victim of modern age.) 。”这位保守派作家显然道出了电影讽刺的对象,即现代社会(包括极权主义国家和西方国家的左翼派别)对个人的控制、改造和摧残。当亚历克斯在厌恶性治疗的过程中忍受不了用贝多芬伴奏纳粹暴行,然而由于头不能斜,眼不能闭,只能高喊“我知道了,反社会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有过幸福生活的权力!”时,作为背景的《欢乐颂》的合唱响起,我们可以感觉到个人在社会压力面前只好屈服的悲壮意味。
可是为什么库布利克(伯吉斯)要“安排”亚历克斯喜欢贝多芬呢?代表着崇高、博爱、个人奋斗的贝多芬为什么和这个街头流氓搅和在一起了呢?这个问题促使我思考,贝多芬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作曲家?
E•T•A•霍夫曼说,“贝多芬……唤醒了无限的渴望,而无限的渴望正是浪漫主义的精髓。因此,他完全是一个浪漫派作曲家……”这种看法应该是普遍并准确的。然而浪漫主义的涵义却需要我们作进一步的思考,其核心是什么?民主精神?博爱之情?美加上怪的艺术风格?还是个人情感的放纵?以赛亚•伯林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抓住了关键。他在《浪漫主义革命》一文中把浪漫主义的产生看作“西方思想史上的第三次转折”,在他看来,浪漫主义的革命性因素在于,浪漫主义认为“人的本质……不是认同于人人都有的理性,而是认同于行为的根源,即意志。”也就是说,浪漫主义把自由意志看作人的本质。伯林的解释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贝多芬的钥匙。
贝多芬是一个独立作曲家,蔑视权贵、不见容于社会、一心追求艺术的顶峰和崇高的思想境界,这正是独立的个人凭借自己意志不懈奋斗的典型形象。贝多芬的痛苦、欢乐是人与社会、命运搏斗所产生的痛苦与欢乐。他之所以被我们看作是富于人性而不是神性的作曲家,也正是因为自由意志在贝多芬这里表现得特别充分。贝多芬自己曾说,“我是替人类酿造醇缪的酒神。是我给人以精神上至高的热狂。”贝九有各种各样的解读,我们也可以将其理解为对人的彻底自由和自我的完全实现的向往。在前三个乐章回顾了自己一生的奋斗历程之后,贝多芬在第四乐章中提出的是他的梦。人生欢乐、兄弟之情、夫妇之爱,他把所有这些现实生活中没能实现的东西都提到这个至高的梦境中,这不正是个人彻底自由的实现么?这不正是在梦境中实现自由与大同后的狂欢么?因此,《合唱》可以说代表贝多芬所追求的自由的最高境界,是他的理想世界。
一些音乐史著作特别提醒我们注意贝多芬“……那革命的因素,那自由、冲动、神秘而恶魔般的精神。”罗曼•罗兰在他那本着名的贝多芬传记中这样描写盛年的贝多芬,“他完全放纵他的暴烈与粗犷的性情,对于社会、对于习俗、对于旁人的意见、对一切都不顾虑。……所剩下的只有力、力底欢乐、需要应用它,甚至滥用它。”当我重读这一段文字时,我才发现这种力的滥用与亚历克斯多么相似!如果这样看,亚历克斯喜欢贝多芬是多么自然!他不是一般的街头小混混,超暴力的恣意迸发正是他追求的意志自由。到这里,我发现我对《发条橙》主题的第一层理解是不够的。反讽大师库布利克把拥有高尚品质和崇高理想的贝多芬与亚历克斯搅和到一起,这种并置恰好指出,浪漫主义的逻辑可能导致罪恶的发生。贝多芬的崇高境界与亚历克斯的暴行正是同一枝条上的两朵不同颜色的花朵。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他用经过电子化处理的《欢乐颂》的旋律为希特勒阅兵、飞机轰炸、城市废墟等镜头伴奏了,纳粹的行为只不过是浪漫主义理想(《欢乐颂》)的变形!库布利克在此对浪漫主义追求的自由提出了致命的批判:通过个人的自由意志实现不了真正的自由。由此,影片的主题得到深化。库布利克面对的不止是现代社会对人的控制与摧残,而是浪漫主义以来人类所面对的自由难题。亚历克斯在治疗后丧失了“道德选择的自由”,也就是说被剥夺了消极自由,当然是不自由。可是在治疗前,他被自己的罪恶意志所控制,在积极自由的路径上误入歧途,同样也处于不自由的境地。《发条橙》有一场是作家亚历山大用贝九第二乐章报复亚历克斯。当我看到这个老家伙咬着牙、翻着眼珠、恶狠狠地在楼下放贝九,直到把亚历克斯逼到跳楼自杀时,我不禁笑了出来。亚历山大一定是自命为反对现代社会的那种温情脉脉的“保守派”,可是他让自己的仇恨在贝多芬的旋律中恣意流淌,即使逼人自杀也再所不惜,这和以前强暴他妻子、打瘸他双腿的亚历克斯是完全一样的。库布利克的反讽抵达了人性的深处。自由的实现不是某一个派别、某一种社会形态中的难题,也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个根植于人类存在境况的永恒难题。这也许才是《发条橙》真正的指向。影片中所有人都是不自由的,他们外表都象鲜活多汁的橙子,可是思想、行动全被内部的发条装置(极权主义、超暴力的欲望、人的恶意、情感等)所控制。英语中“橙子(orange)”的读音与马来语中的“人”的读音一样,在小说作者伯吉斯看来,人永远也实现不了自由意志,“命中注定只能受天主拯救,”只不过是被上帝操纵着的棋子,徒有人的外壳罢了。而库布利克去掉了这层宗教意蕴,把这个永恒的难题直接地凸显了出来。
除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之外,库布利克在《发条橙》中还使用了埃尔加《威风凛凛进行曲》;普赛尔为玛丽女王葬礼写的进行曲;里姆斯基-柯萨柯夫的《舍赫拉查德》;以及罗西尼的《塞维利亚理发师》、《威廉•退尔》和《贼鹊》中的序曲。特别能表现库布利克天才的是,他对镜头特别的处理再配上音乐所产生的效果。影片开头亚历克斯一伙和比利一伙斗殴的一场,在轻快的《贼鹊》序曲伴奏下,先是比利一伙在舞台上强暴少女,接着是用慢镜头表现的双方的恶战,音乐声中桌椅飞舞,玻璃破碎,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暴力美学”了;再有亚历克斯和两少女做爱一场,库布利克用快镜头表现整个过程,配上《威廉•退尔》序曲最后的革命终曲,让人忍俊不禁;还有亚历克斯在家中听贝九第二乐章那一段,镜头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耶稣像的各个伤口处来回跳跃,似乎耶稣也在音乐的伴奏下起舞,追求自由意志的发泄。这几个场面使你不能不佩服摄影师出身的库布利克运用镜头和音乐的能力。
在《发条橙》中,贝多芬的天才为他的作品提供了诠释的丰富性,他的作品启发了我对影片的思考;而库布利克也运用他的天才,在充分挖掘音乐作品诠释的多种可能的同时,赋予影片本身更加深刻的意蕴。音乐和电影这两种本来互相独立的艺术门类完美结合,并相互的启发与扩充,《发条橙》绝对算得上这方面的杰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