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马克思自然观研究的两种旨趣
自然先生
迈克尔·佩雷尔曼
王鸽 译(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基地)
作者简介:迈克尔·佩雷尔曼(Michael Perelman)(1939.10.1-2020.9.21)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奇科分校经济学教授, 斯坦福大学客座教授。美国经济学家和经济史学家,在经济学批评领域有近20篇著作,如《马克思的危机理论:稀缺性、劳动与金融》(1987)、《资本主义的发明:古典政治经济学和原始积累秘史》(2000)、《反常经济·市场对人类和环境的影响》(2003)、《制造不满:企业社会中的个人主义陷阱》(2005)、《铁路经济学:自由市场神话的创造》(2006)、《资本主义的隐形手铐:市场暴政如何通过阻碍工人发展来扼杀经济》(2011)《古典政治经济学:原始积累和社会分工》(2014)《经济学的终结:政治经济学的开拓者》(2017)等。
摘要:本文对比分析了伯克特的《马克思与自然》和奥康纳的《自然的理由》两本著作。虽然这两本书的写作主题都是论述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观,且章节结构相似,但是,两者的写作目的和主要内容却大相径庭。伯克特的写作目的在于强调马克思重视自然的基础地位和自然条件的重要性,而奥康纳则是为了发展红绿联盟。在两本书中,伯克特的阐释是系统性的,而奥康纳的解释则是折中性的。伯克特的书紧紧围绕着一个主题展开,大量引用了马克思的著作,而奥康纳的书则是他多年来所写的文章,文献引用来源较广。保罗·伯克特(Paul Burkett)这本书的关键在于他对马克思独特的唯物主义和阶级关系分析的综合理解。伯克特的首要任务是清除大量以错误解释马克思的形式堆积起来的枯木。如此众多的读者,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对马克思对自然的分析作出了错误的解释,以至于错误的解读不仅具有权威性,而且几乎成为定论。
本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7辑
我怀疑部分问题在于马克思对“价值”一词的使用。价值,一般来说,在日常用语中是指美好的东西。因此,任何没有价值的东西似乎都缺乏积极的属性。因为马克思假设只有劳动才有价值,一个粗心的读者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马克思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他不重视自然。这种错误的解释使马克思面临这样一种指控:因为他无视自然,他应该被取消作为思想家的资格。不幸的是,许多人掉进了这个思想误区。
当然,马克思是在一个比普通用法更严格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对马克思来说,价值是市场社会中一种特定的关系。如果说自然没有价值,这反映的是市场上常见的做法,而不是马克思对自然重要性的判断。显而易见,这本杂志的大多数读者可能明白这一点。不幸的是,大部分有关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出版材料未能区分马克思对价值一词的使用和传统用法。因此,伯克特努力解释自然对马克思的重要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
伯克特明确指出,马克思的自然并不是一个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无差别社会背景下的无差别整体。相反,马克思的自然是一个多方面的现象,尽管市场将自然简化为一系列的使用价值,却很少或根本不考虑贯穿我们整个生物圈的宏伟的相互依存关系。此外,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对生产资料的不平等控制导致决策权集中在少数能够获得最多资本的人手中。
虽然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背景下,自然没有交换价值,但它对生产至关重要,因为它放大了劳动生产率(甚至使之成为可能)。从这个意义上讲,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对资本主义侵占自然的荒谬性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在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中,自然财富通过减少生产商品所需的劳动或资本来降低商品的价值。
虽然伯克特对马克思自然理论的大多数阐释者进行了出色的批判,但我并不完全同意他的所有观点。特别是,他对詹姆斯·奥康纳(James O’Connor)关于资本主义的双重矛盾的观点提出了异议。伯克特指责奥康纳人为地将积累危机和环境危机分开。伯克特补充道,奥康纳的这方面分析,即使没有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帮助,也可以进行得很好。

当然,积累危机和环境危机相互影响,劳工运动和环保运动也是如此。尽管伯克特的观点是正确的,他认为两个危机实则同属一个整体,且根本矛盾是为了利润而不是为了人的需求而生产,但奥康纳的区分仍然很有道理。积累危机比环境危机更容易理解。
当股市崩盘或数百万人失业时,人们不会去争论危机是否真实存在。相比之下,环境危机的威胁就不那么明显了。例如,媒体仍然认为像全球变暖这样的问题是可以讨论的。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欣赏奥康纳的区分,因为它似乎与大众的危机意识相平行,从而为那些反感马克思主义理论或缺乏像伯克特那样深入研究的耐心的人提供了一种有用的解释方法。事实上,由于大多数读者在梳理马克思对自然的分析时遇到了困难,伯克特这本书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了。
伯克特还批评了奥康纳,理由是污染的环境成本为企业创造了新的机会,从而削弱了积累危机的力量,也就是说,他反对奥康纳关于反污染支出是对剩余价值的非生产性使用的观点。
在这本书中,伯克特将马克思广泛分散的环境分析整理成严密的主题,这是非常有价值的贡献。通过这样做,他减轻了未来的研究者对马克思环境分析的工作。我还想指出,我很认同题为“地租与价值—自然矛盾”的一个小节,它对那种认为价格能以某种方式引导我们成功度过资源稀缺期的流行观点进行了有力的批判。
奥康纳的著作和伯克特的大不相同。伯克特的阐释是系统性的,而奥康纳的解释则是折中性的。伯克特的书紧紧围绕着一个主题展开,而奥康纳的书则是他多年来所写的文章。如果说伯克特笔下的马克思是写作《资本论》时的马克思,逻辑性强,重点突出,那么奥康纳的马克思就是写作《大纲》时的马克思,有点杂乱无章,充满了无数引人入胜的题外话。奥康纳借鉴了马克思主义的各种流派,以及批判理论、左派韦伯主义(left Weberianism)和其他非传统的马克思主义思想。

在第一章中,奥康纳指责马克思忽视了文化在生产关系形成中的作用。他可能会补充说,虽然马克思在他自己的时代可能犯了错误,但在今天,文化的作用更多是企业结构需求的投射。独特的传统文化如今几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企业结构的大量文化材料冲击着我们行为的方方面面。学校,媒体,甚至是我们栖息地的组织,都是为了使我们同质化,使我们成为更顺从的消费者和工人。奥康纳在“审视蒙特利湾的生态史及文化景观的三种方法”的章节中(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章)很好地诠释了媒体的这一特点。
这两本书的部分区别在于它们所涉及的具体争论。伯克特从理论层面阐述了马克思强调阶级的理论如何为理解生态、社会和政治问题提供良好的基础。他的听众可能已经明白,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阶级组织体系会给社会带来严重的矛盾。
同伯克特一样,奥康纳也喜欢各种各样的理论,包括马克思的理论。他并没有把自己说成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一个从马克思那里汲取大量理论的社会理论家。他的文章似乎更适合那些已经投身于环保活动的人,无论他们是否已经对环境以外的政治事务感兴趣。虽然他对他们的关切很敏感,但他坚持认为,他们也非常关注资本主义社会中阶级的作用和对劳动的剥削。
奥康纳在他的第五章中很清楚地区分了他的目标和伯克特的目标,其中他明确地讨论了在马克思主义者和非马克思主义者之间建立对话的重要性。在书的后半部分,奥康纳坚持说:“如今,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社会主义者(包括马克思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受压迫的少数群体、生物区域主义者和生态女权主义者相互倾听,并倾听人们是如何倾听他们的心声的。”
奥康纳努力创造一个舒适的对话空间,他对一些马克思主义者交流方式的封闭性以及非马克思主义者思维中的盲点都表现出了令人钦佩的敏锐性。尽管如此,奥康纳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了那些不充分了解社会阶级性质就想开展环保运动的人的错误,甚至是危险。
奥康纳特别谈到了环保主义者对理想主义的迷恋,他们认为实现环境理智的途径要么是改变文化(生态浪漫主义),要么是盲目顺从自然(环境决定论)。他再次强调,严肃的环保行动需要考虑到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性质。
奥康纳之所以能够弥合马克思主义与环境主义之间沟通方式上的鸿沟,部分原因在于他似乎不像伯克特那样执着于马克思的全部思想。虽然奥康纳非常重视马克思关于阶级斗争本质的见解,但他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只留下了一点生态经济学或政治生态学的遗产”。相比之下,伯克特指出,这一遗产绝不是微不足道的。
奥康纳对马克思的评价是可以理解的。马克思主义者基本上忽视了给予马克思的环境思想应有的地位。现在我们有了伯克特的这本书,那些随随便便就否定马克思环保主义的人就会显得愚蠢或无知。
鉴于奥康纳对生态学家马克思的轻蔑解读,他提出了资本主义的第二重矛盾。作为将马克思主义思想引入环境争论的一种方式,他的方法相当有用,但伯克特的书表明,第二重矛盾并不像奥康纳所说的那样新颖。马克思的理论中一直存在第二重矛盾的理论,尽管奥康纳会对此提出异议。
事实上,马克思甚至推测,盲目逐利的资产阶级对土地的破坏将迫使社会接受社会主义,马克思称之为“另一种隐蔽的社会主义倾向”我可能会提到这两本书的最后一个区别,即它们的来源。在很大程度上,伯克特主要依赖于马克思所写的东西,除了他描述环境危机如何发展的几个小部分。正如人们所料,奥康纳的参考文献更广泛、更深入,对马克思主义来源的依赖要少得多。
这两本书在形式上是相同的。伯克特的书有三个部分:马克思与历史唯物主义、自然与资本主义、自然与共产主义。奥康纳的书的三个部分是历史与自然、资本主义与自然、社会主义与自然。
鉴于这种共同的结构,读者可能会期待类似的书。事实并非如此。奥康纳在他关于历史与自然的讨论中包括了一些主题,比如环境史以及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社会如何以灾难性的方式扭曲我们与自然的关系。对奥康纳来说,文化是一种主要的力量。
奥康纳在第一章“文化、自然与历史唯物主义观念”中提出了一个与伯克特有些相似的主题,他对马克思将文化归入上层建筑而不承认文化的重要性提出了异议。相比之下,伯克特的第一部分阐述了自然在生产系统中的作用。
奥康纳的第二部分内容最为广泛,包括关于海湾战争、北海石油生产、生态问题的文章,以及他关于资本主义的第二重矛盾的著名论述。伯克特的第二部分主要致力于分析自然在马克思价值分析和资本积累分析中的作用。
奥康纳的第三部分主要涉及进步的环保主义者的政治运动的创建和评价。相比之下,伯克特主要分析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联合生产的论述,以此说明资本主义积累的历史局限性。
最后,尽管这两本书形式相似,但这两本书以不同的风格呈现给不同的读者。即便如此,这两个例子都证明了阶级视角在理解环境中的重要性。伯克特的书为那些误读或忽视马克思对自然的分析的人提供了一个极好的纠正。奥康纳的书有双重目的。人们可以把它当作一本发展红绿联盟的手册来读。或者,人们还可以阅读它,欣赏其中的精彩故事和实例。
每一本书本身都是有价值的,但总而言之,这两本书相辅相成,在目前威胁地球的新自由主义泥沼中提供了一道可喜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