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研究综述

邓思杨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作者简介：邓思杨，女，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

摘要：作为当代西方的社会思潮与经济思潮之一，市场社会主义在20世纪90年代的再次复苏，引发了国内外学界对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关系的广泛关注。本文试图通过对市场社会主义概念进行多重诠释，聚焦冷战后不同时期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简要概括关于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质疑及其回应，从不同角度思考其理论定位。在对国内学界关于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研究进行学理审视的基础上，肯定其已有的成绩，同时指出其研究仍存在一些问题，可以从不同方面对其进行深化与拓展，以期为相对全面、系统地了解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提供一点参考借鉴。

东欧剧变后，历史终结论甚嚣尘上，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陷入低谷，但关于市场与社会主义的讨论不曾间断。基于对苏联计划经济体制的反思以及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批判，冷战后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者积极探索如何将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有机结合，在新形势下走不同于二者的道路。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在20世纪90年代的复兴，极大地促进了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为处于低谷中的社会主义运动带来了一缕曙光。西方世界过去十几年间的经济危机余震，右翼民粹主义逐步兴起，社会主义思想在政治哲学、经济学和政治辩论中出现了谨慎的复苏。与此同时，市场社会主义迎来了新的发展契机。

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较为清晰地表达了当代西方部分马克思主义者与社会主义追随者的理论诉求，对资本主义国家如何走向社会主义道路进行了有益的探索。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者试图将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结合以实现自身的价值追求，是对社会主义、世界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理论本身的发展。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者通过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进行学理上的分析与审视，坚持以社会现实问题为导向、多重学科相融合的理论研究视角与方法，为我们批判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探究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的辩证关系、发展社会主义学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为我国研究冷战后西方社会主义的思想发展提供了相应借鉴。由于我国学界对市场社会主义的研究尚且存在一些局限，故建议我国学者在关注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发展动态的同时，综合运用多种理论工具拓宽研究视野，以提高自身的理论素养与研究水平。

一、“市场社会主义”概念的多重诠释

研究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必须首先厘清什么是市场社会主义。不少中外学者认为市场社会主义正式诞生的标志是旅美波兰经济学家奥斯卡·兰格(Oskar Lange)1936—1937年间发表在《经济研究评论》第四卷第一期与第二期的《论社会主义经济理论》。虽然兰格没有明确使用“市场社会主义”这一术语，在其之前也有不少学者提出社会主义能够与市场兼容的观点，但兰格较早将市场社会主义理论化与系统化，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一定的理论启发，故被认为是市场社会主义的奠基人。近一个世纪以来，东西方的市场社会主义者不断探索如何将市场与社会主义相结合，发展出了多种理论模式，并在东欧多个国家进行过实践探索。迄今为止，国内外学界关于什么是市场社会主义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认识，有必要对市场社会主义这一概念加以说明，进一步了解其内涵及价值取向。在大卫·麦克莱伦(David McLellan)看来，“可以有这样或那样的市场，几乎每个社会都有市场，为了公共利益而以强有力的方式控制和调节市场，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市场社会主义。”姜辉在提炼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重要组成部分的基础上，将其划分为侧重“公有制+市场=公平+效率”的狭义市场社会主义与强调“混合所有制十市场=效率+公平+民主十自由”的广义市场社会主义。余文烈与吕薇洲总结国内外学术界关于市场社会主义发展阶段的不同观点，较为全面地概括了20世纪末中西方学者对市场社会主义的具体定义，从而指出市场社会主义是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中一股重要思潮，是对将近一个世纪以来倡导和探索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相结合的道路与模式的笼统称谓。结合众多中外学者对市场社会主义的诠释，不妨从狭义与广义两个方面来看待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狭义的市场社会主义指90年代之后形成的那批直接以“市场社会主义”命名的市场社会主义理论模式，虽然主张狭义市场社会主义的学者并不一定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但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社会主义的价值追求，如追求平等、反对资本主义私有制。广义的市场社会主义在涵盖狭义市场社会主义的基础上，既有主张利用市场发展社会主义的学者，也有提倡用计划发展资本主义的理论。此外，广义的市场社会主义也包括左派对新自由主义的反动。

市场与社会主义的关系是市场社会主义从诞生之日起必须回答的重要问题，部分学者主张从这个角度来定义市场社会主义。在俞可平看来，反对指令性计划经济的逻辑结果是倡导市场经济。20世纪90年代，国外社会主义学者的最强呼声是将市场机制引入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把这种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经济相结合的思想称为市场社会主义。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形成背景与理论基础来看，市场社会主义者对马克思市场观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市场的废存问题上。传统马克思主义者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包含对市场的批判，而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者认为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废除市场是不可行的。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在突破传统市场社会主义二元机制论的基础上，努力将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相结合，提出市场中性论、市场与社会主义联姻论、市场机制主导论，形成了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新形态。张宇认为，不论在多大程度上或何种范围内引入市场机制，广义的市场社会主义是指那些试图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引入市场机制的各种理论和实践；狭义的市场社会主义则是主张把公有制和市场经济结合起来，使市场机制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发挥基础性作用的理论和主张。此外，还有学者将市场社会主义视为“泛指国外学者在将近一个世纪关于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能否结合、如何结合等一系列问题的探讨中，所形成的将市场和社会主义联结在一起的理论模式和实践形式”。从市场社会主义的关键词出发，关注以市场与社会主义关系为核心的逻辑主线，打破了将计划与社会主义绑定、市场与资本主义挂钩的陈旧观念。

从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具体运行机制的探讨来看，西方学者一般将其看作“既区别于以美国为代表的市场资本主义，又区别于以苏联为代表的计划社会主义的一种独立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与之类似，《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从市场社会主义的核心概念出发，将其视为“一种经济体制的理论概念(或模式)，在这种经济体制中，生产资料公有或集体所有，而资源配置则遵循市场(包括产品市场、劳动市场和资本市场)规律”。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Eugene Stiglitz)基于对20世纪90年代部分东欧国家转型实践的系统反思，提出“市场社会主义指的是一种经济组织形式，在该形式下，政府占有生产资料(所有社会主义体制均是如此)，但是和市场经济一样运用价格对资源进行配置”。杨永志与杜弘韬对国外关于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结合的理论进行探索，强调市场机制主导论是市场社会主义的主流思想、更多地从非经济的视角研究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的结合、普遍主张对资本主义的有效机制进行充分利用，追求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结合的公平与效率双赢，密切关注未来社会信息在资源配置中的地位和作用。从经济体制、经济组织形式或经济制度等不同角度理解冷战后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有助于更准确地把握其理论实质，将其与市场资本主义及计划社会主义更好地区别开来。

此外，还有一种代表性观点从市场社会主义的目标出发，将其看作实现社会主义的手段，为人们理解市场社会主义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论视角。埃斯特林(Saul Estrin)和格兰德(Julian Le Grand)在《市场社会主义》一书中提出“运用市场来实现社会主义的目的便是我们所指的市场社会主义”。马克西·涅托(Maxi Nieto)也认为：“市场社会主义这一术语泛指主张通过市场机制来实现某些社会主义目标(如社会平等和工人参与)的经济模式。”在一些学者眼里，市场社会主义是一种向社会主义经济过渡的优良道路。在布坚科看来，市场社会主义“是正在形成的社会主义社会的一个特殊变种，这个社会生产发展水平不高，还不能根除‘市场经济’，不得不利用市场机制提高生产力和为将来进入经典模式的社会主义社会准备前提。”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学者对于社会主义的具体目标有各自的见解，因而他们的理论侧重点不同，具体的理论模式也不尽相同。将市场社会主义作为实现社会主义理想目标的手段，虽然是一种工具主义的思想，但仍为现时代批判资本主义社会、探索如何向社会主义过渡提供了较有价值的理论参考。在研习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过程中应时刻警惕西方新自由主义思潮的影响，避免使市场社会主义沦为资产阶级改良的方案。

以上对市场社会主义的定义大多比较宽泛，没有划分具体阶段，而不同时期的市场社会主义有其特殊的发展特点与理论重点。本文以冷战结束为界，冷战前的市场社会主义者主要探索如何在生产资料国有制基础上，在中央计划体制下利用市场做大蛋糕，建立社会主义资源配置方式展开讨论。冷战结束后兴起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相关学者大多基于对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的反思，以及对资本主义制度下自由市场的批判，提出建立新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虽然冷战后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仍以实现社会主义为最终目标，但其理论不再以政治为导向，不再在具体国家试验市场社会主义的实践方案，而是从多重角度诠释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理论，更加注重经济民主、社会平等、企业效率、生态环保等，更侧重理论探索。

二、聚焦不同时期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

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历程来看，东欧剧变之后，西方左翼学者探索除了苏联计划经济体制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自由主义市场经济之外的第三条道路，市场社会主义顺势而兴。随着我国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开展，涌现了一股市场社会主义研究热潮。从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发展的不同阶段及其关注焦点、具体理论模式、对其质疑及其回应等多重研究视角出发，国内学术界出版、发表和翻译了大量市场社会主义相关的文献，及时追踪这一时期国外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研究的步伐。

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在提倡充分发挥市场机制积极作用的同时，以实现社会主义为自身价值目标。苏东剧变后，西方左翼学者发展出了新的市场社会主义理论模式，丰富和发展了世界社会主义学说，为处于低谷中的社会主义运动带来了一线生机。冷战后至今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不断充实、发展着自身，其价值目标、理论内涵、理论焦点、理论模式也在不断调整。金融危机之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捍卫者提倡以经济民主取代西方资本主义民主，为人民大众争取更多利益。国内学者大致以2008年金融危机为界，根据其理论侧重点的变化，将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划分为两个不同阶段。

国内学者对冷战后至金融危机这一时期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价值取向发表了不同见解。张志忠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目标出发，探索如何实现公平与平等。项久雨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价值维度出发，简要阐述其价值理念、价值运动、价值关系，并概括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新价值特征，即在建构市场社会主义价值理论时，把经济、政治和社会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金瑶梅从市场与社会主义的关系、社会所有制、社会主义的价值目标三方面，对苏东剧变以后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理论及其主体特征进行简要的理论分析。以上研究紧密围绕市场社会主义的价值观进行理论探析，有利于国内学界更深刻地把握其价值属性，其既有向社会主义靠拢的趋势，也包含资本主义改良方案的色彩，在学习思考的过程中需要加以甄别。

实现西方左翼学者社会主义理想的关键不仅在于描述社会主义具有何种价值目标、关注哪些现实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通过市场社会主义来实现这一理想。国内学界主要围绕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模式及其理论特征展开讨论。余文烈与刘向阳概括出截至21世纪初当代市场社会主义的六大特征：改良或替代资本主义的社会政治目标、市场主导的经济运行机制、形式多样的社会所有制结构、兼顾平等与效率的价值取向、突出政治民主和经济民主、浓厚的乌托邦色彩。王卫和宁少林站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上对20世纪90年代市场社会主义思潮进行理论剖析，在介绍20世纪90年代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发展背景的基础上，系统阐述了新时期的代表模式和理论主张。宋衍涛和陈明磊通过简要阐述20世纪90年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不同模式，总结其理论表征和基本内容，指明各种理论模式发展的局限所在，有利于批判地看待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从不同理论模式入手，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进行分析，辩证地看待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有助于更深入地了解各种模式的运行机制及其理论特点，有效避免对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形成单一、刻板的印象。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西方左翼学者的话语权被严重削弱，本不属于社会主义理论显学的市场社会主义研究热潮在国外逐渐冷却下来。这一时期，我国对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研究更倾向于聚焦具体问题，譬如刘明明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者关于社会公正的理论中汲取合理建议，从中思考实现我国社会公正的路径。黄瑾以大卫·施韦卡特《超越资本主义》一书为基础，以市场社会主义的市场观为线索，一方面梳理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发展脉络，包括传统市场社会主义对市场等于资本主义的批判，以及当代市场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等于市场的批判。另一方面，呈现当代市场社会主义理论的基本观点，即着力于揭露把资本主义等同于市场以掩盖其私有制本质属性的欺骗性，片面强调发挥市场自发力量否定国家宏观调控的荒谬性。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视野出发，在具体语境下把握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促进学界对其基本主张及其观点的理解。

从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发展态势的研究来看，部分学者试图在分析其发展脉络的基础上，把握其发展新动向。随着金融危机的爆发与新自由主义的失灵，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也在不断发展完善。部分国外学者如大卫·米勒(David Miller)、约翰·罗默(John.E.Roemer)、大卫·施韦卡特、詹姆斯·扬克(James A.Yunker)等人对自己的理论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修改与完善，法国学者托尼·安德烈阿尼(Tony Andréani)提出建立一种市场社会主义框架下的经济民主。刘明明和尹秋舒在分析市场社会主义新发展的背景基础上，重点探察经济民主市场社会主义的现实逻辑和理论逻辑，介绍新世纪以来市场社会主义的最新发展动向，并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和方法分析其进步意义与不足之处。宋朝龙在与大卫·麦克莱伦直接对话的基础上，结合新时代背景，就新自由主义因放纵金融资本积累而导致社会的深度危机、英美国家民粹主义的崛起及其困局、市场社会主义对英美等国的理论和实践价值等议题进行讨论与交流，并对麦克莱伦教授的最新观点进行评析。国内部分学者密切关注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动态，能够较为及时地反映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新领域和新成果，为提高有关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认知提供重要理论资源。

三、关于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质疑及其回应

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在世界范围内有所发展，同时也伴随着一系列反对与质疑。因为市场的存在，市场社会主义依旧有竞争，仍会出现不公平的现象，存在潜在的失业问题。不少国内外学者质疑市场社会主义是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市场社会主义能否真正替代资本主义、发展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可能性与必要性等。市场社会主义的卫道士对以上问题发表了一系列见解，捍卫自己的理论主张。

20世纪90年代，西方学界不少学者就市场社会主义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辩论。克里斯托夫·皮尔森(Christopher Pierson)对苏东剧变后至21世纪初出现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模式作了系统评论，既从理论上探讨了市场与社会主义结合的可能性，也探讨了市场社会主义与民主政治结合的可能性。在《市场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者之间的争论》一书中，以大卫·施韦卡特、詹姆斯·劳勒(James Lawler)、希勒尔·蒂克庭(Hliiel Ticktin)以及伯特尔·奥尔曼(Bertell Ollman)为例，简要介绍当时英美马克思主义者关于市场社会主义的论争。在《市场社会主义：历史、理论与模式》一书中，余文烈等学者从传统社会主义立场、右翼自由主义、其他西方学者的质疑这三方面出发，总结国外理论界对市场社会主义的批判，并整理了市场社会主义批判的批判。约翰·罗默在2016年的访谈中承认，由于暂时还无法彻底消除私有制，市场与社会主义相结合的过程需要解决很多问题。即便如此，他仍然认为市场与社会主义是相容的。有观点认为，基于市场的生产结构与自觉的、理性的、民主的经济调控不相容，否认市场社会主义能够作为资本主义社会替代方案的观点。马克西·涅托以大卫·施韦卡特提出的经济民主为例，考察马克思揭示的商品流通与资本之间的有机联系，指出市场社会主义在经济方面、政治方面与生态方面都存在许多问题。通过关注国内外学者有关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主张及争鸣，能够为国内学界相对全面、客观地看待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提供宝贵的理论资源。

在对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进行深入分析的基础上，国内学者回答了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是不是社会主义、如何看待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前景等问题。有些学者认同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在某些方面优于现行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这一观点，例如余文烈认为左翼对市场社会主义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市场竞争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上，即经济上的失利、自我尊严的丧失以及共同体意识的削弱。与此同时，他还指出市场社会主义在解决劳动与资本的分离、以平等的方式在全社会范围内分配利润的社会模式、其社会模式在技术革新、消除公害、发展社会公益等方面都比资本主义私有企业更具优越性这三方面具有社会主义性质。张志忠将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具有内在逻辑性的三个理论新形态概括为市场手段论、市场中性论、市场主导论。通过以上三方面的论证，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深入回答了社会主义何以能够同市场联姻的问题。就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前景而言，有观点认为，市场社会主义的复苏需要两个基本条件，一个是动摇人们对资本主义迷信的资本主义发生的重大危机，另一个是设计出合理的制度模式并在实践中检验。21世纪以来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其发展前景值得期待。基于对20世纪90年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三种代表模式的分析，宋衍涛和陈明磊认为，在以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经理管理型企业为基础的模式中，证券经济只是对资本市场的一种不真实的虚构，它既缺乏真正资本市场的竞争效率，也缺乏传统国有制的直接计划的优点，同时也难以真正保证分配中的平等。而以工人所有制或工人管理的企业为基础的模式对于工人自治的种种修正可能并没有完全解决资本主权和劳动者主权的矛盾，强调限制资本权力的、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模式实质上不过是对资本主义的一种改良，难以超越民主社会主义的理论界限。还有学者如史小宁站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指出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确实有着一定的历史联系，但其既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统，也不是社会主义的主流，其本质特征是社会改良主义，是对资本主义现存制度合法性的直接挑战，与马克思开创的科学社会主义相去甚远。由此看来，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仍然任重道远，其作为批判西方资本主义的理论范式，能够为我们批判西方资本主义制度，探索如何进一步协调社会主义与市场机制的关系，探索新时代下社会主义的实践道路具有重要启迪作用。面对这样一种非马克思主义正统的社会主义，我们必须科学分析并谨慎借鉴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

四、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理论定位的不同思考

针对部分国外学者混淆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一现象，许多国内学者如张嘉昕、田佳琪、张金才等人共同认为，有必要理清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与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之间的相似性与差异性，消除部分学者将市场社会主义与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加以等同的误区，阐明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何种意义上超越了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史小宁强调，必须区分思想领域的社会主义与社会制度领域的社会主义。“前一层次回答的是‘什么是社会主义的问题’，侧重于理论的建构与设想，往往苦于找不到现实的实践通道，以一种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思潮而存在，或以资本主义的改良方案而存在。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就属于思想领域的社会主义。而后者回答的是‘如何实现和巩固社会主义制度的问题’，是在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成的框架内，不断丰富和拓展社会主义的理论与实践。”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明确属于社会制度领域的社会主义，我们必须划清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根本界限，清晰地阐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与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之间的差异，尽可能消除人们对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错误认识，旗帜鲜明地批判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改良实质。

我国许多学者共同认为，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能为我国经济发展发挥相应的理论参考与借鉴作用。有学者从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派关于资源配置机制的新探索的角度来讨论市场社会主义，试图从中找出可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和建设所借鉴的思想材料。从研究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实际意义出发，部分学者如张志忠、于良春、项久雨、刘明明、颜鹏飞等人均认为，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能够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发展提供重要启示，为我国实现公平与效率的有机统一，坚持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更好地协调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添砖加瓦。围绕市场、计划与社会主义，平等与效率，市场经济与混合所有制，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民主制度这四大方面的关系展开深入探究，金瑶梅指出，社会主义能够与市场机制兼容。此外，还有观点从更宏观的角度出发，认为在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遭遇挫折时，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有助于人们重新建立对社会主义的信心。综上，许多研究者认为，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能够为进一步推动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发展提供重要启示。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国内学界十分关注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状况。与此同时，在研习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过程中，国内学者意识到其理论存在着一些局限。张宇认识到，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在公有制与市场经济兼容性问题上还存在一些理论分歧和实际困难需要加以克服，关键在于如何在肯定市场机制作用的同时制定好实现社会主义目标的制度安排。朱奎从新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源泉、兰格模型及奥地利学派的挑战、新信息经济学对其的批评、罗默和贝德汉模型及其内在逻辑和方法论等方面出发，对以罗默模型和贝德汉模型为代表的新市场社会主义理论模型展开分析，指出新市场社会主义理论只是考虑了激励与产权变革问题的一般均衡理论的拓展，其内在逻辑和方法论都存在重大缺陷。张宇从经济哲学的视角出发，指出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模式的根本问题在于，没有以一般市场的中立性和工具性为立论基础，从而使得市场社会主义模式带有机械组装性，其所追求的效率目标和平等目标间存在冲突。在批判地分析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基础上，从不同角度指出其思想局限及其发展所面临的现实问题，有利于更深刻、辩证地把握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

总的来看，冷战后至今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固然存在着一些不足之处，但其辩证地看待市场机制在具体实践中所扮演的角色，批判资本主义现实社会的理论思维仍然值得借鉴。在研究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过程中，我们应坚守马克思主义立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警惕其改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倾向的腐化，用辩证的眼光批判地看待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

五、对学界相关研究的学理审视及其展望

通过对国内学界关于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研究现状的分析可知，目前我国学术界的相关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学者的研究水平与理论创新能力不断提高，取得了丰硕成果，对深入理解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同时也应看到，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随着时代的发展依然在不断丰富，其理论内涵、意义与价值、理论缺陷等有待进一步分析说明，我国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研究还存在一些问题亟待解决。基于现有研究，未来国内学界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研究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深化与拓展：

首先，我国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研究从整体上看，处于有一定数量的研究成果，但研究水平有待进一步提高，研究范围有待继续拓展的阶段。部分学者缺乏相关研究的问题意识，学术原创能力不够强，主要体现为跟随西方学者的脚步，总结其理论观点与研究概况，较少学者有足够能力和兴趣去提出新的问题。另一方面，目前国内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研究范围尚未充分扩展，研究对象大多聚焦于倡导市场社会主义的知名学者及其理论，如约翰·罗默、大卫·施韦卡特、詹姆斯·扬克、大卫·米勒、托马斯·韦斯科夫等，对另一些同样具备研究价值的市场社会主义理论模式没有给予相应的关注。此外，还有一些没有明确主张市场社会主义，但同样反对资本主义经济模式、捍卫市场与社会主义，属于泛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观点并没有被囊括进来。理查德·沃尔夫(Richard Wolff)、科斯塔斯·潘拉若塔基斯(Costas Panayotakis)、加尔·阿尔佩罗维茨(Gar Alperovitz)、阿伦·恩格勒(Allan Engler)、汤姆·马勒森(Tom Malleson)等当代西方学者的理论主张，对于现阶段批判资本主义、辩证地看待市场机制与社会主义经济模式具有极为重要的理论价值，值得关注。

目前国内相关研究尚未能较为系统、完整地反映冷战后至今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发展状况。要想改变这一现状，需要广大研究者加倍努力，不断增强问题意识，在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相关研究的突出问题上取得明显进展。对此，我国广大理论工作者应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科学分析并谨慎对待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不仅要加强对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关注，还要深刻把握其内涵，进一步突出相关研究的理论价值与思想价值。

其次，国内现有的研究未能反映冷战后至今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研究的全貌与最新动态，具有一定的片面性与滞后性。冷战后至今的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研究不仅以经济民主为主，还涉及女权主义、阶级分析方法、政治经济学批判、追求平等与公正、强调伦理与道德的重要作用、重视生态问题等多重维度，极大地丰富了当代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内涵。与此同时，国内学界很少涉及这方面的研究，尚未充分把握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整体发展态势，未能充分追踪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发展的理论前沿。

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不断发展完善，对其进行理论分析与考察，不能采取教条主义或拿来主义的态度，应该用全面的、发展的、辩证的眼光看待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理论发展动态。建议国内学者逐步提升自身的理论研究能力与水平，跟踪并分析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最新研究成果与发展动态，增强理论研究的时代性与实践性，做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研究的同时代人，而不是其理论的追随者。

第三，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不仅是一股社会思潮，也是一种经济思潮，涉及多元学科与多重研究视角，不能仅从单一的维度对其进行评判。从目前国内有关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研究者的理论背景来看，大多是经济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出身。与此相对，一些西方市场社会主义学者具有政治学、社会学、数学等其他学科的理论背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范畴很广，不同学科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和研究方法。对一切有益的知识体系和研究方法，我们都要研究借鉴，不能采取不加分析、一概排斥的态度。”在学习借鉴冷战后西方市场社会主义思潮的同时，要立足中国，把握当代，防范和警惕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自由化倾向。此外，还应进一步提升研究水平，鼓励相关研究者从自身专业背景出发，结合其他专业或学科的研究视角，实现不同专业间的学术联盟。通过运用不同的研究方法与理论工具，加强学科间的合作与交流，着力提高研究的深度、广度、专业度，充分体现跨学科合作研究的优势，实现对西方市场社会主义的多元化、多层次解读与研究，为丰富发展市场社会主义的研究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