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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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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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大学)


1、列宁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之间隐藏的关联
通常被称作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格奥•卢卡奇,葛兰西,恩斯特•布洛赫,卡尔•柯尔施,以及法兰克福学派应该对列宁和俄国革命非常感激,主要因为1917年的新思潮引发了对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核心的重新发掘。
首先,在1923年卢卡奇发表阶级意识和历史的十年前,列宁就写下了关于黑格尔哲学最严肃的著作即1914-1915笔记摘要,这是从一般层面上讲的事实。还有尽管列宁的笔记直到1932年才在德国发表,但他的一些有关黑格尔和辩证法的文章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早期就已在德国出现。因此,可以说列宁为卢卡奇以后的研究铺平了道路。
其次,列宁对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影响有相当多详实的证据可以表明。譬如,尽管柯尔施在以后对列宁猛烈抨击,但他在1923年首次发表的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一书中就提到了列宁在1922年发表的一段话:“我们必须以一位唯物主义者的立场来组织对黑格尔哲学的系统研究”, 并将此话作为其书的引语。甚至莫里斯梅洛-庞蒂这样一位尖锐刻薄并把柯尔施的书视为西方马克思主义奠基之作的哲学家也认为他的书相当的单纯,和正统列宁主义 相比。
另一个方面,和卢卡奇,柯尔施,马尔库塞和阿多诺同时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把二十世纪黑格尔哲学的复兴直接归功于列宁:列宁主要通过黑格尔辩证法核心的回归和黑格尔哲学自身的逻辑来恢复真实的马克思主义。正是如此,黑格尔哲学理论决定了被列宁所恢复的正统马克思主义,而不是一个庸俗的,示意的和无传统承接的马克思主义,这种马克思主义就像是从手枪中迸发的子弹一样,把马克思和黑格尔隔离起来,从而也就隔断了自己和马克思之间的关联。
卢卡奇在阶级意识和历史中写过这样一段著名的话:因此正统马克思主义并不意味着对马克思研究成果的不加批判的全盘吸纳。这不是在这样或那样的论题中的“信念”,亦非一本“神圣”之书的注解。相反,正统专指方法。辩证唯物主义通向真理,它只有沿着缔造者铺设的轨迹才能发展,延伸和深化,这是一种科学的信念。
然而,不幸的是学者们常常忽略了列宁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黑格尔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关联。


2、列宁和黑格尔
至19世纪90年代,很多具有影响力的中欧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向新康德主义,甚至实证主义流派演化。而在俄国,研究黑格尔哲学的学术氛围则更浓。首屈一指的俄国马克思主义思想家普列汉诺夫从总体上赞赏黑格尔哲学,除了黑格尔所发展的一种进化的,粗俗的唯物辩证法形式。1914年之前列宁更多是在哲学方面追随普列汉诺夫,倒不是从政治上,因为普列汉诺夫常常站在社会主义右翼派别一边。这在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体现的非常明显,该文在辩证法角度存在两个基本的限定。其一是他在马克思唯物主义是“一种客观现实的复制,一种近似的复制”里(LCW14,P182)提出一种自然反映理论;其二是列宁把所有形式的唯心主义斥之为“只是一些经过加工装饰的鬼话”。
让我们在列宁1914年的思维转换关键期也就是其真正开始研究黑格尔哲学的时段来追溯他的两大思想,理论的主线,其一是客观现实的影印复制,其二是对唯心主义的彻底排斥。列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几个月也就是从1914年9月至1915年1月完成了他对黑格尔哲学的最透彻的研究。当他开始对黑格尔的逻辑学整理,总结和评论时,他的哲学观已发生巨变。
首先,列宁远离自然马克思主义,走入对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的批判继承。和恩格斯一样,列宁对黑格尔哲学思想的流动性和灵活性产生了共鸣:”黑格尔分析那些常常看上去没有生命力的概念后,又展现出在这些概念中存在的活力(LCW 38, p.110)。” 但是很快他就又超越了恩格斯在哲学,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上的“两大阵营”的二分法 :”观念转变为现实的想法是意义非凡的!--来自于现实的观念差异是无条件的,而非无限的” (LCW 38, p.114)。这时,列宁在马克思哲学中引入了一个新的派别:“庸俗马克思主义”。在笔记中他进一步地将普列汉诺夫定性为“一位庸俗马克思主义者(LCW 38, p.179)”,而不是一位唯物辩证者。这直接将我们引向列宁的一段著名箴言,其中的部分内容在早前已引用过。”箴言:假如你没有全面的透彻研究和理解黑格尔的逻辑学,那么彻底领会马克思的资本论,尤其是其中的第一章节是不可能的。因此,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真正了解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者是没有的!!”(LCW 38, p.180)。和恩格斯的唯物和唯心主义两大阵营的观点不同的是列宁认为在这两个不同的主义中存有某种辩证法的一致性。其实在1844年青年马克思就赞成过类似的观点,他论述“一种一致的自然主义或人文主义”为既区分于唯物和唯心主义,又同时组合了两者统一的真理。” 这是列宁所不知晓的。
其次,在1914-1915年的黑格尔哲学笔记摘要中列宁逐渐排斥自然反映理论,这与其1908年的观点开始决裂。这一趋向的最为明晰的佐证可以在接近其笔记的结尾处发现。”人的认识不仅能够反映客观世界,还能创造客观世界。”(LCW 38,P212)这是对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部分的一种具有积极性的,批判性的,革命性的事例。其中的认识不仅仅是对物质环境的反映,它也是一种超越环境的延伸,一种创造新世界的趋向的延伸,一种摆脱资本主义无人性的社会关系的延伸。这里的现实和反映并不一定非要哪一边最终占据主动。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这句话也可以反向表达,并将我们从反映理论的局限中引入到想法,概念能够“创造”客观世界的观念当中。


3、列宁的黑格尔哲学笔记对列斐弗尔、阿尔都塞、詹姆士和杜娜叶夫斯卡娅的影响
西方马克思主义在德国以外的三个分支在重要的方面吸收了列宁有关黑格尔的著作。他们是:(1) 法国的列斐弗尔; (2) 法国的阿尔都塞, 尽管以一种十分反抗的姿态; (3) 美国的C.L.R.詹姆士尤其杜娜叶夫斯卡娅。他们部份地通过对列宁和黑格尔的讨论,各自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新形态,。
法国以外的少数人知道 列斐弗尔 ,偕同古特曼,于 1938 年以法语发行了一个有关列宁黑格尔哲学笔记的独立的学术版本。由éditions Gallimard 发行, 至今在法国仍然是最有声望的出版者,他们的列宁专册:Cahiers sur la dialectique  d'黑格尔,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促使列宁的有关黑格尔的著作在法国的知识界之中引人注目。 列斐弗尔和古特曼长达130 页的可观的介绍极少提到《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批判》——一个透视从1908到1914年间列宁的思想发展轨迹的间接的参考依据。他们的介绍藉由攻击那些想要使用 黑格尔的方法而非他的系统的人而开辟了新地基 。作为替代,他们主张“黑格尔的内容”需要被充用。然而,屈服于斯大林主义的教条主义,他们没有提到这些正是恩格斯的立场。
自从被法国共产党驱逐之后, 列斐弗尔最终公开地陈述了那些一直处于危险境地中的一切。在1959年的那本自传《La Somme et le reste,列斐弗尔》中,关于列宁,列斐弗尔这样写道: 
“在1914-15之前他并没有认真研读黑格尔。并且,如果一个人客观地考虑这个问题,他将注意黑格尔笔记和《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批判》之间在语调和内容方面的巨大的差异。 列宁的思想开始变得灵巧、有活力的…… 一言蔽之, 富有辩证性的。在第二国际崩溃之后,直到1914年列宁才真正理解了辩证法。”
列斐弗尔在此加了一个脚注:“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斯大林主义者对于黑格尔笔记意义深远的沉默的重要性,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黑格尔笔记弃之不谈而赞成《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批判》” 
对于阿尔都塞以及他所在的法兰克福学派而言,列宁的黑格尔笔记被证实具有同样的重要性,而他们则试图埋葬1914年后的作为黑格尔主义者的列宁的相关思想。最初,阿尔都塞将其有关列宁的论述集中对《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批判》的维护上,把矛头暗暗地指向列斐弗尔和其他的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 很少提到黑格尔笔记。只有在伊波利特公然地呼吁要他注意这个遗漏之后,阿尔都塞 才发表了有关黑格尔 笔记的专文。在各个有关列宁和黑格尔的评论的地方, 阿尔都塞 时常是含糊其辞的,他通过把实际上陈述了相反意思的文本嫁接起来的方式把针对黑格尔的批判归于列宁。为了回应列宁的众所周知的早就被引证过的陈述:我们需要学习黑格尔的逻辑才能完全领会马克思的《资本论》,阿尔都塞 对列宁的话进行了一个实质性的“ 解构 ”,在这个过程的结尾,他断然告知读者:“没有彻底地研究并理解《资本论》,是不可能理解黑格尔的。”
在试图消除列宁思想中的黑格尔因素方面,阿尔都塞开始实行他的从马克思主义中彻底抹掉黑格尔的全部计划中的决定性部分。很明显,列宁的任何回到黑格尔的观念都构成了对阿尔都塞主义的严重威胁,后者宣称,截至1846年马克思已摆脱了黑格尔主义的大部分因素。假如列宁真的在 1914 年回到黑格尔, 那么马克思主义者将更难“驱赶黑格尔的阴影……进入黑夜”,正如 阿尔都塞在 1962 年所主张的那样 。
在1940 年代的美国,C.L. R.詹姆士和杜娜叶夫斯卡娅强烈地受到马尔库塞的黑格尔式马克思主义的奠基式著作《理由和革命 》(1941) 的影响,开始了关于列宁和黑格尔的写作。1948 年,詹姆士写下了一些关于列宁与黑格尔的反思,后来结集以《辩证法笔记》 为名发表了。区别于列斐弗尔 、詹姆士和杜娜叶夫斯卡娅 都是托洛茨基主义运动的成员。他们要求以黑格尔 、马克思和列宁为基础对辩证法进行系统的研究,而这项研究必须在1914 之后的列宁与1908年的那个哲学家姿态的列宁之间划了一条分隔线。
1950 年代和1960 年代,在与詹姆士分道扬镳之后,杜娜叶夫斯卡娅 发展了这些略显未成形的观念作为她称之为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的一部份。 在她的著作《马克思主义和自由》(1958)一书的附录中,连同列宁的黑格尔笔记一起,她发表了马克思的1844 手稿主要部份的第一份英语译文。在《哲学和革命》(1973)一书中,杜娜叶夫斯卡娅 将列宁向马克思依傍的黑格尔的回归作为一片名为 “为什么是黑格尔? 为什么是现在?”论述的一部份:
列宁与旧观念的决裂是至关重要的,他的这种决裂在他的哲学评注中得以最尖锐的表达:“认识不只反映世界 , 而且创造世界 ”……列宁已经从黑格尔那获得了统一唯物主义与经验主义的完全的新的理解。唯物主义的个体完全新理解和理想主义得到。这种新的理解随后便渗透于列宁1915年后的各大著作中。
此外,杜娜叶夫斯卡娅 敏感地把列宁关于黑格尔的研究同民族解放的议题联系起来,而这正是列宁区别于其他的诸如户哈林之流的布尔什维克:“列宁与他们展开斗争, 给他们的思考贴上‘帝国主义式的经济主义’的标签,不是因为他们不‘支持’革命, 而是因为他们是如此缺乏辩证法的以至他们没有看到帝国主义压迫的每一次阵痛都诞生了一股新的革命者力量,这种力量将成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催化剂。” 那个新的革命力量正是二十世纪的反殖民主义和民族解放运动。
同时,杜娜叶夫斯卡娅展开了对列宁援用黑格尔思想的两个批评。首先, 她认为由于列宁从未明确地将其新的思考归诸于黑格尔和辩证法而留下了一份不明的遗产,而1920年列宁同意将《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批判》以俄语再版的事实。稍后,国际斯大林主义的机构广泛地出版了《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批判》的外语译本。他们能够好利用它对唯心主义的天然攻击要求知识分子做出解释, 列斐弗尔便是其中之一。
其次,杜娜叶夫斯卡娅认为,在一些观点上列宁在以一种很勉强的唯物主义的方式解释黑格尔, 尤其体现在他的《逻辑的科学》的最后几页有关绝对精神的讨论上。事实上列宁已经部分地与恩格尔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1886)中的观点分离了,恩格尔在此文中认为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思想具体表达的是关于历史终结的一种非辩证法的、抽象的唯心主义观点。对于恩格斯而言,绝对精神是黑格尔“体系”的一个尤其显著的例子,而“体系”必须被拒绝,这样黑格尔的辩证法“方法”才得以保存。在仔细研究《逻辑的科学》最后以章的过程中,列宁采取了不同的方法,他认为绝对精神那章所包含的唯心主义思想远不如唯物主义思想丰富,因此可以被马克思主义充用。
然而,杜娜叶夫斯卡娅 认为当列宁的研究比恩格斯更深入的时候, 犯了二个决定性的错误。(一)列宁把研究的重点放在了关于黑格尔的矛盾哲学而轻视了黑格尔否定辩证法的思想内核。 (二)杜娜叶夫斯卡娅 同时也认为列宁是以一种过于狭隘的唯物主义方式对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进行解读。的确, 他抓住了这样的一个事实,在《科学的逻辑》最后一个章节的结束段落中,黑格尔完成了从逻辑到自然的跳跃。在这里,列宁写道,黑格尔"向唯物主义伸出了的一只手 " (LCW 38,p.234) 。然而,正如杜娜叶夫斯卡娅指出,列宁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此之后黑格尔立即又完成了从逻辑到精神或思想的另一个跳跃[Geist]。


4、 结论
列宁重开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所固有的辩证法主题,从而为诸如卢卡奇和科尔施等,以及其他,尤其是法国和美国的一些更直接地受黑格尔笔记影响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铺路。列宁的黑格尔主义思想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中是一种隐性但却十分重要的影响,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卢卡奇、科尔施 、布洛赫、列斐弗尔 、 阿尔都塞、詹姆士和杜娜叶夫斯卡娅,。为了弄清楚这种影响, 我们有必要: (1) 明确列宁在 1908 和 1914-15 年两个时间段哲学立场的关键区分, 和 (2) 领会俄国的革命在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施加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