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权力、货币与英帝国的衰落

权力、货币与英帝国的衰落
  作者:威廉恩道尔  

  “我不是寄生虫。我只是一个投资人。”

             ——莱昂尼亚•古卢布科夫在1994年破产的俄罗斯MMM公司投资骗局的一则广告中所说


  英帝国衰落的缘由


  1815年在滑铁卢大败拿破仑以后,英国以全世界无人挑战的霸主姿态君临天下,当了统治海洋、控制世界金融和主导全球贸易的帝国。这个帝国的货币基础是世界上最牢固的——按照标准铸成的固定重量的金块。
  四十年后,19世纪的50年代,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还会怀疑,女王陛下的皇家海军就是海洋的霸主,是世界上最威严的皇权的捍卫者,一直到遥远的将来都是如此。帝国权力的核心就是金钱——对世界上一切重大的现金收支的控制权。这个控制权掌握在伦敦金融城(伦敦金融区的称谓。——译者)的银行和分布在从香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英国商业银行全球网络手中;它们为世界贸易的主体提供信贷资金,信贷的条件当然一定要让伦敦银行家有利可图。
  从拿破仑战争结束到1914年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比英帝国更强大,这简直像公理一样不容质疑。然而,这个帝国的基础却远远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
  英国从世界主导大国的位置上降落下来的那个漫长的过程,始于1873年开始的持续了十年之久的经济萧条。这场经济萧条削弱了英国的制造业,向两个全球竞争对手打开了大门。当时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胆敢觊觎英帝国的宝座:德意志第二帝国和走出了南北战争之后新兴的美利坚合众国。十九世纪后半叶,它们开始伺机挑战英国对货币、金融、贸易的统治并挑战英国的军事力量。
  两个觊觎者还要打两场世界大战和无数次较小规模的征服战争才能决出胜负。争夺全球统治权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真正原因;虽然1919年的《凡尔赛和约》做过一点装模做样的努力,但这场战争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1919年战败的德国被剥夺了仅存的海军舰队、陆军以及海外殖民地。德国还要承担全部战争责任,必须在几十年时间里以本国经济为抵押,向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支付战争赔款。在全球主导权的角逐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实力和货币。来自德国工业的威胁消失了,然而美国银行界的精英和工业大亨在1919年的时候还没有准备好。英国首脑思考的问题也是帝国的复兴而不是终结。


  英帝国的支柱


  19世纪90年代末期,不论从哪个方面看,英国仍然是毫无争议的世界领先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强国,就像20世纪70年代初期的美国一样。
  拿破仑战争之后,在1814~1815年瓜分欧洲的“维也纳议会”上,英国以某种让步为代价攫取了海上统治权,那是向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和其他欧洲大陆列强作出的一种损人利己的“让步”——一个使得中欧大陆继续保持四分五裂的让步,中欧大陆因分裂而软弱,无力抗衡英国在全球的扩张。
  英国控制了海洋,由此控制了世界的海上运输,这是新兴的英帝国的支柱之一。欧洲大陆的制造商以及世界上其他许多国家都不得不接受伦敦制定的贸易条件。这些条件都出自劳埃德航运保险公司和伦敦银行业辛迪加之手。世界上最强大的皇家海军为英国商船队维持主要航道的治安、提供免费的“保险”,而竞争对手的船队必须通过伦敦最大的劳埃德保险辛迪加为船只购买预防海盗、海难和战争损失的保险。
  伦敦金融城(伦敦金融区的称谓。——译者)各银行提供的信贷和汇票对于世界上大多数航运贸易融资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私营的英格兰银行本身就是伦敦金融城的杰出作品;在伦敦的金融机构中包括巴林银行、汉布罗斯银行等,其中比任何人都更显赫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英格兰银行操纵世界上最大的货币黄金供应,精心策划英国的商品出口,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让英国商品潮水般地在竞争对手的任何市场上无情倾销。英国对国际银行业无可置疑的统治,是1815年之后英帝国权力的第二大支柱。伦敦金融城金融和银行体系的权力核心,是私营的英格兰银行和控制它的那些人——帝国权势最大的私人银行家。在19世纪由英国垄断的国际贸易中,还有一大宗是罂粟,特别是在英属印度种植、由英国的贸易公司亲自操刀,在中国朝廷的抵制下强行输入中国的、针对中国人民的非法鸦片贸易;虽然很少被提起、很少被承认,这却是支撑英帝国金融大柱的基础。


  伦敦:矗立在黄金和鸦片之上


  英国拥有的黄金储备是英镑在1815年后担当世界信贷源泉这一角色的根基。“像英镑那么好”是那时对世界市场的信心写照,英镑本身“与黄金等价”。1816年6月22日颁布的一项法律宣布黄金为英帝国价值的唯一衡量标准。英国开始实行金本位制。
  在随后75年之久的时间里,英国外交政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英国的私人银行和英格兰银行的金库获取新开采的世界黄金储备,无论金矿是在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还是南非。
  借助1848年在加利福尼亚州萨特磨坊(北美的第一次大淘金热于1848年发生在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河附近的萨特磨坊。——译者)的黄金大发现以及三年后在澳大利亚发现的黄金,伦敦黄金市场迅速扩张,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黄金交易中心。像斯图尔特•皮克斯利和塞缪尔•蒙塔古这样的黄金商行都加入了经纪人的行列。罗斯柴尔德在自己原来的银行业务之外,也插手黄金,与约翰逊•马瑟一道成立了皇家铸币局黄金提炼厂。英格兰银行会为伦敦金融城遴选出来的黄金议价银行提供“可靠交付”最高信用评级,只有这样才能不断推动用黄金进行越来越多的国际收支结算。
  从1886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伦敦港每星期都有运黄金的海船抵港卸货——其中三分之二来自南非;这些船运来的黄金造就了伦敦金融城无人可望其项背的世界黄金市场首席地位。
  到1871年时,其他正在工业化的国家从对外出口贸易中获取了足够的黄金,将本国货币与金本位制挂钩,加入了英国的金本位体系。1871年德国战胜法国,从法国得到的战争赔款是用43吨黄金支付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由此宣告诞生,俾斯麦首相是这个帝国政治舞台上的决定性人物。德国的黄金储备翻了两番(四倍于前),黄金撑起了德国马克,为德国工业的空前扩张提供了流动资金。到1878年时,法国、比利时和瑞士也跟随德国和英国加入了新的国际贸易金本位制。沙俄是一个黄金生产大国,也使用黄金作为官方储备——将英国殖民地从开罗延伸到开普敦。
  1886年在南非的德兰士瓦发现了大量黄金。英国探矿者川流不息地从之前被英国吞并的开普殖民地越过边界而来。开普殖民地的总督是英国矿主塞西尔•罗得斯,他的梦想是让英国控制从开普敦到开罗的整个非洲大陆。19世纪90年代,布尔人中的民族主义者坚决要求摆脱英国而独立,伦敦清楚地意识到必须用武力来制服南非了。伦敦金融城的金融前途和帝国的未来都将取决于这场征服战。1899年,布尔战争爆发。这是伦敦为控制德兰士瓦的黄金而发动的战争。德兰士瓦已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黄金生产地区。罗得斯的矿山是最大的开采中的金矿。法国和德国的投资者也投入了大量的股本,但英国人控制了矿山60%~80%的黄金产量。英国打赢了那场战争,血淋淋的胜利保证了伦敦金融城作为“世界银行家”的主导地位至少再维持一段时间。1873年后英国工业霸权的重大衰落,基本上被1886年以来从德兰士瓦攫取的大量黄金储备掩盖掉了。
  英帝国财富的第二根支柱,是很少被人提起的19世纪一本万利的鸦片贸易。对鸦片贸易的控制使伦敦金融城得以在黄金之外还主宰了世界白银市场——白银是当时使用的第二种货币金属。


  英国东印度公司与中英鸦片战争


  英国东印度公司——皇冠级皇家公司——是庞大的英帝国框架的基础。在1858年议会终于废止了对它的皇家许可之前,东印度公司作为私人组织却拥有私人的军队,它控制的领土面积比地球上任何一个政府都要大(除了中国以外)。整个19世纪前半叶,东印度公司收入的秘密来源就是对中国的非法鸦片贸易。罂粟的种植由该公司在印度的种植园负责。
  英国东印度公司插手印度的鸦片种植,最早始于孟加拉,时值18世纪70年代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到19世纪20年代鸦片贸易急剧增加,1824年有1.2万多箱鸦片被偷运进中国,1838年上升到4万箱,数量达2500吨。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强迫农民大量种植罂粟。19世纪30年代的情景,就像一位历史学家所描述的,鸦片是“19世纪全世界最值钱的商品”。
  19世纪30年代之后,英国东印度公司对中国的鸦片贸易在金融上的地位和20世纪后半叶的石油不相上下。鸦片简直就是“白颜色的金子” 。
  鸦片贸易对英帝国的战略价值是生死攸关的。非法的鸦片走私将英国对中国的巨额贸易赤字变成巨额盈余,其数额足以支付英国从中国进口的茶叶、向印度出口的英国工业制成品和英国殖民统治印度的大部分行政费用。鸦片贸易是“英国在东方商业的中心枢纽”。


  偷窃中国家庭的白银


  由鸦片进口引起的中国国际收支赤字,导致了中国的货币白银储备流出。1810年之前的10年,在英国东印度公司向中国大举非法贩卖鸦片之前,中国在对外收支中持有2600万美元的盈余,这个数字令人难忘。此后,从1828年至1836年的8年间,中国贸易出超达到惊人的3800万美元,以今天经过膨胀调整之后的美元衡量,大约相当于千亿美元。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鸦片。诱使大量中国人吸食鸦片上瘾而劫取的金钱,大部分直接流向了伦敦金融城的金融机构。难怪女王陛下、首相巴麦尊(又译作“帕默斯顿”。——译者)勋爵和英国银行界会如此断言:同中国人做的鸦片贸易值得打上一两场战争。
  当时中国和其他不少国家的货币基础是白银。从18世纪80年代末开始与欧洲开展大宗贸易以来,中方要求欧洲用白银支付其进口的产品,曾导致了欧洲的白银储备外流。当时以白银支持的货币还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印度设置的卢比,因此用鸦片从中国换白银的贸易对英国特别有利。美国自己在19世纪的前半叶曾竭力建立一个由黄金和白银支持美元的金—银复本位制。美国财政部依据《1846年独立财政法》规定过严格的“硬通货”制度,做生意只能用金币或银币支付。


  怡和洋行帮助英国备战


  那时被人仰视的英国巨商和银行都把他们赚钱发财的好运归结于中国人吸食鸦片成瘾。在这方面最臭名昭著的和最冷酷无情的是威廉•渣甸,他是当年最大的鸦片商人。1828年他与苏格兰同乡詹姆士•马地臣结成合作伙伴,成立了怡和洋行。渣甸曾经这样说过,鸦片贸易是“我所知道的最安全和最有绅士风度的投机生意”。他的财产使得他在19世纪40年代初成为下议院的议员,并当了外交大臣巴麦尊勋爵的耳目。
  詹姆士•马地臣当上了议员,在下议院任职25年之久。他后来还当了英格兰银行行长、庞大的P&O航运公司的总裁,是英国第二大土地所有者,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于他的银行从中国鸦片贸易中赚到的利润。
  1832年,马地臣提出一个拓展鸦片航线的计划,将鸦片运输路线从港口城市广州沿整个中国的海岸线渗透,培养千千万万新的吸毒者,把卖毒品的利润提高到前所未闻的高度。东印度公司的一个代理人当时曾写道:“鸦片就像黄金。我随时有货可以出售。”
  1835年,马地臣在英国游说对中国发动战争,意在强迫中国实行无限制的鸦片进口和一切商品的自由贸易。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勋爵是一个老练的马基雅维里式的权谋战略家,他挑起了可以作为宣战理由的事件——类似于“缅因”号战舰沉没(1898年2月,停泊在古巴港口哈瓦那的美国“缅因”号战列舰神秘地沉没了,美国借此挑起美西战争。——译者)或“东京湾事件”(1964年8月4日,一支由两艘美国驱逐舰组成的分队报告,正在越南外海东京湾(即北部湾)游弋的舰船受到北越巡逻艇的鱼雷攻击。美国政府以此为借口,扩大越南战争。——译者)——给英国媒体一个煽动反华情绪的借口,为发动战争创造先决条件。1834年巴麦尊任命律劳卑为英国驻广州的商务总监。律劳卑则派英国战舰溯珠江而上,冲击中国在广州设置的阻止鸦片贸易的临时关卡。正是这个巴麦尊在寻衅挑战。
  1838年,鸦片走私的数量接近每年1400吨,中国开始对鸦片走私者处极刑,并新派总督(译者按:林则徐在湖广总督任内,被作为钦差大臣派赴广东查禁鸦片输入。)林则徐到广州,希望遏制东印度公司的鸦片走私。
  巴麦尊曾这样告诫英国下议院:“假如把某一个国家标示为英国永远的盟友或永远的敌人,这个政策一定是眼光短浅的。我们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永恒的只有利益,我们的职责就是追寻利益。”
  巴麦尊勋爵以及伦敦金融城的金融机构,把英国的在华利益看得一清二楚:鸦片和巨大的市场,这还有待于把中国的门户强行打开。为了掩盖这一点,巴麦尊和英国鸦片商(如渣甸和马地臣)总是把“自由贸易”挂在嘴上,喋喋不休地把英国商人在中国做生意的安全说成“神圣的权利”。
  东印度公司的商人是把鸦片用作征服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武器来使用的。他们贿赂中国官员,使他们吸毒上瘾,他们把鸦片散发到军队和政府最高机构里去。由于鸦片十分昂贵,它首先打通的是中国富有的精英、政府的高级官员,然后是职员和士兵。朝廷非常担心整个行政机构被毒瘾毁掉,把鸦片称为“道德毒药”。鸦片摧毁了稳定的家庭结构,造成打家劫舍的行为四处蔓延。早在1836年一名中国检查官就说过,鸦片“意味着人民生活和国家精神走上穷途末路。”
  对东印度公司的不法商人和巴麦尊来说,只要英国人能赚钱并且胜出,中国这个样子就挺好。中国颁布了严厉的惩罚措施,包括鞭笞烟民、囚禁或绞死烟贩。但是地方上腐败盛行,无力执法,因此吸食鸦片的人数反而不断增加。广州是英国鸦片最大的入境口岸。1838年年底和1839年初,中国在广州对鸦片商采取了行动,从停泊在港口的船上没收了数吨鸦片。英国东印度公司属于英国的上层贵族所有,因此英国海军立刻作出反应。由此引发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登峰造极。中国完全没有能力抵挡英国皇家海军炮舰巨大的杀伤力。当时英国的军事实力正处于顶峰,英国的枪炮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要多。
  英国在战争中的要求是,中国向自由贸易敞开大门,对鸦片贸易不许加任何限制。中国清朝统治者则千方百计阻止财富的流失,特别是国家的货币白银的流失。
  英国拒绝停止鸦片贸易,林则徐对英国实行了贸易禁运。1839年3月,英国驻广州的商务总监义律要求所有英籍臣民将手中的鸦片交给他,然后交由总督林则徐没收,其数量相当于几乎一年的供应量。林则徐将鸦片溶解在水、盐和石灰中,然后冲入大海。义律向鸦片商人许诺说,英国王室将补偿他们损失的鸦片。这样一来就把一大笔债务推给了英国财政部,禁烟变成了一个有助于巴麦尊和怡和洋行在英国挑动战争情绪的事件。他们向英国公众提出的问题并不是鸦片,而是一个“自由贸易权利”问题。
  林则徐曾经在1839年采取过非同寻常的步骤:通过外交渠道致函维多利亚女王,质问英国政府的道德逻辑。他引证了他所理解的英国国内禁止买卖鸦片的规定,质问英国为何要在中国做毒品生意赚钱。他写道:“陛下此前尚未得到过此类官方通报,以不知我方法律为理由,但我现在可以宣告,我国意在永远禁绝此种有害毒品。”可是当时鸦片在英国不是不合法的。
  女王并未收到林则徐写的信。反过来,英国政府和商人控告林则徐破坏他们的私有财产:林则徐销毁了大量鸦片,他在一条专门挖出来的沟渠里,用石灰浸泡鸦片后冲入大海。英国闻讯立即派出一支人数众多的英属印度军队,于1840年6月抵达广州。
  英国海军在中国沿海城镇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装备了蒸汽动力、风帆的坚船利炮,使得英国军舰所向披靡:它们有高度的机动性和舰载重型火炮。英国军队的实力大大超过清军。英军占领广州后,又到长江上耀武扬威,它们专门捕捉税收稽查船,掐住北京的朝廷从征税得到的主要收入来源,把大清帝国打得落花流水。
  在为鸦片而打的这场战争中,英国毫无悬念地在技术上占有压倒的优势,每一场战斗都变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大屠杀。一位英国军官曾经这样说过:“可怜的中国人”有两种选择,他们“要么躺下来吸毒,要么被屠杀,因为支持自己国家的法律而在自己的国土上被成千成百地杀死。”
  清朝当局于1842年求和,同年8月签订了屈辱的《南京条约》。根据该条约,中国被迫向英国支付战争赔款,被迫同意向英国开放五个通商口岸,并割让香港。在其后签订的补充性条约《虎门条约》(原称《中英五口通商附粘善后条约》,又称《善后事宜宣清册附粘和约》或《虎门附约》,即《南京条约》的补充条款。)中,清帝国还承认英国在中国享有与中方平等的地位,给予英帝国的臣民以治外法权,他们在通商口岸城市可以不受中国法律的管辖。
  到了1860年,鸦片输入中国的规模竟然达到每年6400吨之巨。英国打赢了鸦片战争,而中国则被劫掠一空。伦敦版的“自由贸易”大获全胜,凯歌高奏。


  英帝国的太阳西沉了


  寄生性的英帝国从中国沾染鸦片毒瘾的社会苦难中赚了大钱(中国在19世纪80年代吸毒人数最多时达到4000万),同时还掌控着印度和中国的资本流动从中获取巨大利益,但是这一切还是不足以使这个帝国免于腐朽和最终的衰落。
  在世界第一这个光彩夺目的形象背后,英国的内部正在慢慢地腐朽。英国的资本从1850年后大量流向海外,流向南北战争之后的美国,流向19世纪70年代迅速工业化的德国、欧洲大陆以及拉丁美洲国家。伦敦金融城的巨额资本向外流出,因为英国的有钱人发现资本在国外的回报远远高于国内。这也是英国1846年废除《谷物法》的后果之一,农业方面的自由贸易实现了,工资水平也降下来了,因为英国的工人可以买到从敖德萨、美国、印度等外国进口的更廉价的食品。“贱买贵卖”已经成为支配一切的经济模式。
  1846年之后,英国国内的工资水平是随着面包的价格一起下降的。《英国济贫法》规定,给工资低于人类基本生存水平的工人提供收入补偿,而这个补偿又是以小麦面包的价格计算的。当面包价格下降时,英国人的生活水平就掉下去了。这一切的后果是,英国国内的工业投资和现代化从1870年之后就停滞了,随后发生了缓慢的衰退,尽管伦敦金融城的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仍然很兴旺。正是英国国内的工业投资使英国在18世纪60年代采用瓦特改良的蒸汽引擎并且领导了工业革命。
  经济的重心转移了:从英国北部的工业区(如曼彻斯特、伯明翰、利兹、纽卡斯尔和利物浦)转移到伦敦,可是伦敦的金融和贸易服务业务是管海外融资的。英国从煤炭、机械和钢铁等有形的商品贸易转向了“无形”的买卖;英国已经变成一个从海外投资收取回报和从服务收费来赚钱的国家。实行自由贸易以后,英国对进口货物的依赖越来越深。从1883年到1913年,英国进口的商品以英镑计算上升了84%。依赖进口的毛病被“无形”买卖的巨大成功掩盖了。1860年的英国开采了全世界煤炭总产量的60%;煤炭曾是英国工业的原料和海军的燃料。到1912年,英国的煤炭生产份额下降到24%。同样,1870年英国占世界钢材总产量49%的份额令人难忘。到1912年,这个份额已下降到12%。铜的消费是新兴的电气化改造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英国从1889年占世界铜消费量的32%下降到1913年的13%。


  1873年英国大萧条


  19世纪的最后25年是一个时代的起点,是英国作为世界主导性经济强国的霸权终结的开端。
  1873年,英国历史上称为“大萧条”的严重经济衰退开始蔓延并持续了四分之一世纪之久,一直延续到1896年。这个时期对后来引发了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各种力量来说,是它们成长的决定性时期。1873年的大萧条导致英国工业竞争力进一步下降。价格水平持续下降,或曰通货紧缩,拉着同一时期的利润和工资一起向下降落。巨额资本闲置,或者到国外寻求收益。
  虽然这场危机在英国十分严重,但是在英国之外的影响却转瞬即逝。到19世纪 90年代中期,德国第二帝国已处于空前的经济繁荣之中。英国的对手德国和欧洲大陆的其他经济体正在迅速工业化,并已经开始向过去由英国占据的市场出口商品。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一个新的工业竞争对手——美国——正在迅速崛起,也对英国的统治地位提出挑战,尽管这个挑战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需要打两场世界大战,才能准备就绪。


来源于:恩道尔著:《金融海啸》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