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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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达默尔哲学的七个关键术语

伽达默尔哲学的七个关键术语


作者:作者帕尔默 江涛译,潘德荣校


关键词:真理;实践智慧;应用;传统和效果历史意识;谈话;团结
     摘 要:“存在之显现”是伽达默尔的真理观念。“时间性”指的是通过语言性、书写性、和诗歌的奇迹,产生了文本战胜历史“时间”而具有“同时性”的奇迹。“实践智慧”是伦理方式选择善的理智。“应用”的意思是当我们理解过去的某件事物时,我们同样领会它在今天是如何应用的“传统”是指我们在语言中继承下来的态度和方法,在我们试图弄懂任何事物时都会在我们的意识中发生作用,而“效果历史意识”是一种历史总结在发挥作用的意识。语言最典型地生存于交谈、问答、对话的平等交换之中。使人类团结在一起的的节日庆典是真正交流的基础。
     一
     非常荣幸应我的朋友潘德荣邀请来和你们谈谈伽达默尔的诠释哲学,谢谢大家!在1999年退休前,当我在我的学院讲授“儒教、道教和禅宗”这门课程时[1],我试图在第一堂课中通过较详细地给一些关键术语下定义来解释儒家学说。我选择了下列术语:仁、道、理、孝、文、天和君子。当然,这遗漏了许多,例如象“诚”的重要性,但学生至少在一开始能够紧紧握住一些东西,而我在考试时也有一些东西可以问他们!我不打算在今天的讲座中来考你们,但我想运用同样的策略来向你们解释伽达默尔的诠释哲学。我将讨论他的七个关键术语或者叫概念。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提一下伽达默尔像孔子的六个方面。我相信成中英教授最近一次会见伽达默尔时也探讨了伽达默尔同儒学的类似之处,但我在这里或许能够谈谈我所想到的几个相似之处。
     1.他是位教育家。象孔子一样,伽达默尔是一位对学生充满关怀的教育家。因为他是位柏拉图专家,他提倡在任何事情上开始对话,提问回答,以此作为达到共同理解的手段。因此,第一,他是位教育家。
     2.他尊重传统。象孔子一样,伽达默尔尊重古人和代代相传的文本。孔子实际上编纂了六部经典。当然,伽达默尔并不具有开山祖师般的文化上的重要性,但如同孔子一样,伽达默尔重视古代典籍,把它当作社会智慧的源泉。我想提醒大家,对今天我们这些西方人来说,古代典籍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希腊语或拉丁语,而非现代语言。伽达默尔和海德格尔认为希腊思想较现代思想更为深邃,希腊术语在其古代的意思和用法上具有无穷无尽的启发性。伽达默尔除了接受过哲学家的训练外,还接受过古典语文学家的训练。他研究并通过了讲授经典文本的鉴定。这一份外的学养加深了他对古代哲学的领悟。他曾用拉丁文出过有关希腊诗人品达尔的语文学试卷。他确实是一位古典语文大家。
     3.他尊重美德。象孔子一样,伽达默尔关心德行、善行和正确的处世之道。他撰写过关于“柏拉图辩证伦理学”的第二篇博士论文(即Habilitation,为晋升教授而作,1931年发表)以及近期的一部关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善的理念”的名作(1978年出版)[2]。他深思、热爱并追寻着“善”。
     4.他重视诗歌和艺术。伽达默尔重视艺术和诗歌。他视艺术和诗歌不仅为文化生活中的必需,而且是事物之所以然的深刻真理的一种传达。十卷本的伽达默尔全集中的两卷(第八、九两卷)专门用于美学和解释文学艺术[3]。再者,艺术真理在其名作《真理与方法》中发挥了关键作用[4]。对伽达默尔而言,艺术显露出真理,而非仅仅是一种特别种类的愉悦。
     5.他重视应用。象孔子一样,伽达默尔重视知识的应用。伽达默尔认为,要想正确理解某事物,人们必须掌握它的应用。为此,他诉诸法律上的例证。法官必须运用传下来的法律于现今的个案。
     6.他追求和谐。象孔子一样,伽达默尔追求协调、平衡、商议、理解上的一致,即他所谓的“视域融合”。他在任何讨论中的第一步就是寻求共同的基础。
     根据这六项与儒学价值的基本类似之处,我想中国的哲学学生会发现伽达默尔哲学是饶有趣味的。现在我要转向我选择的七个关键术语。我将解释每一个术语,有时会借助于伽达默尔的其他关键术语加以解释。在另一场讲座中,我曾用了20个术语[5],这篇讲稿我最初也是选了12个,但经过将一些术语合并到别的术语之下,我将数目削减到7个。我希望这行得通。
     二
     我试图加以解释的关乎伽达默尔对它们的理解和使用的七个关键术语是:
     1.Wahrheit(真理)
     2.Zeitlichkeit(时间性)
     3.Phronosis(实践智慧)
     4.Applicatio(应用)
     5.Traditionandthe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传统和效果历史意识)
     6.Gespraech(谈话)
     7.Solidaritaet(团结)
     1.Wahrheit(真理)。 汉斯•G•伽达默尔在其名著WahrheitundMethode(《真理与方法》,1960年)的书名,中在一种特别的意义上使用Wahrheit这一术语。它通常被译为“真理”,他的那部名著被译成英文叫TruthandMethod[6],但伽达默尔在某种意义下回到了海德格尔所提到的希腊文术语aletheia(希腊文“真理”)上来使用这一术语,而海德格尔将aletheia译为Un verborgenheit(解蔽)。在其1936年出版的Ur sprungdesKunstwerks(《艺术品的起源》)中,海德格尔描述了意外地遇见一件作品成为本体显露之写照的经验[7]。那就是,当一个人体验一件伟大艺术品时,他不仅感到愉悦,他还感到,那件作品“说”出了些什么———以至于使我们说“Soistes!”(那就是它怎么会是这样!原来如此!)它向我们展示了“事物存在方式”的真理,一个本体论真理,也就是关于它们存在的真理。
     张中元(ChangChung-yuan)教授在其《创造力与道教:中国哲学、艺术和诗歌研究》一书中谈到在创造中国艺术品中艺术家的“本体论经验”和艺术家揭示存在的创造能力[8]。张在此指的是庄子的术语“心斋”,而整本书是在道家的传统之内阐述的,但要记住,伽达默尔是从海德格尔那里获得如同“在视野中呈现出来”的真理观念,而海德格尔思想肯定与道教类同(这是我们另外要讲的话题)。总之,这种“存在之显现”的感觉,这种“显露事件”的感觉,正是伽达默尔使用Wahrheit这个术语时脑海中所想的。在西方,与真理相对照的定义是“符合”,也就是陈述与“事实”(Sache)的一致。
     顺便说一下,在德语Wahrheit中的动词wahren的意思是“保护和保存”,而这适用于艺术品创作。它保护、保存和留传艺术家经历的并传送进艺术品的事物存在的经验。当一位留神的观赏者遇见这件艺术品时,就会出现一个“真理显露”的时刻,被保护、保存和传送的就会实现,或者如海德格尔在《艺术品的起源》中所言,“使它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这就是作为伽达默尔在其名著中为Wahrheit下定义之基础的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真理。如他表明,这是一种不能仅凭方法论的探究就能获得的真理。它作的“陈述”也不是逻辑学中习惯的类型。
     2.Zeitlichkeit(时间性)。 从字面上看,这个术语在英语中为“time”“-ly”“-ness”,意思是“时间”、“适时”、带后缀“-ness”表示性质和状态的“时间”。但在伽达默尔哲学中,它指的是如下事实,即通过写进著作中的语言的奇迹,一段文本能用同样的力量和风采表达,如同它用在撰写后最初所具有的那种力量和风采表达一样。其实,或许还更大更多!伽达默尔和我讨论过这个术语在英文里是应该译成“contem poraneity”(同时代[性]、同时期[性]、同时发生性),还是译成“simultaneity”(同时、同时性、同时发生[存在])。我偏向于“contempo raneity”,因为它含有某事在当代的意义,而伽达默尔更喜欢“simultaneity”,因为它的意思是指过去的某件事在今天同等意味深长,在时间上是同时的。我仍然使用我的选择,因为英文“simutaneous”是指两件事在现在的完完全全的同一时间发生。伽达默尔想表明的是当我们读一段经典原文时,这段文章目前能用同以前一样的力量表达。
     这个术语可以与三个作为其先决条件的相关概念联系起来。为了从简,我们没有将它们作为单独术语列出。它们是Sprachlichkeit(语言性)、Schriftlichkeit(书写性)和“eminenttext”(卓越的文本)。第一,Sprachlichkeit指的是存在的语言特征,如伽达默尔的名言所反映的“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第二,Schriftlichkeit指的是超越时空并能以某种权威表达的书面文字的力量。没有文本的书写文字的奇迹(不管是西方还是东方),我们就无法接近古代世界,甚至是我们最近的前辈的世界。最后,谈谈“卓越的文本”,这个术语是伽达默尔在美国首先使用的。它指的是这个事实,那就是特别就诗歌而言,由于其精心细致的遣词造句,它成了以最强有力的方式运用语言的伟大资源的语言形式。因此,这就是“卓越”中的“文本”,即最完美的感觉。诗中的每个词都无可替代,没有替换词可以胜任,甚至连词序都不能改变。一首诗就是一件艺术品,它是不能作出改进或改变的。所有这三个术语相配,帮助我们阐明伽达默尔使用Zeitlichkeit这一术语的意义。通过语言性、书面性和诗歌的奇迹,产生了文本战胜历史“时间”而具有“simultaneity”(“同时性”)的奇迹。如同伽达默尔后来在《真理与方法》中所言,“文学所提供的不只是一堆纪念碑和符号。所谓文学,更多的是随同每一现今时刻获得了自己的同时性。所谓理解,首先不是追溯到过去的生活,而是意指当代对所述的东西的参与。在此,根本不涉及到个人之间的关系,如读者和作者(他也许是读者全然不熟悉的人)之间的关系,而是关系到本文对我们所作的传达之参与。”(《真理与方法》英文版[以下简称TM])第391页;德文版[以下简称WM],载《伽达默尔全集》[以下简称GW]第1卷,第395页)。这样,我们看到了在主客体两分法上想象阅读的谬误,它描述的是支配着客体的主体———文本。
     因为伽达默尔哲学思考的是与诠释文本相关的现象,它被恰如其份地称为“诠释学”,即与理解文本的艺术有关的学说。但他又超越正确诠释的方法,来反映理解即刻的“存在”———本体———作为设法使我们掌握那些在时间、空间和语言上都十分久远的文本的意义之事。正因为如此,他的思想被称为“哲学”。
     3.Phronesis(实践智慧)。 Phronesis是个古希腊术语,见于亚里士多德和更早一些的柏拉图著作以及通常的用法之中。它指出一种理性的用途,这种用途并非计算的推理问题,而是成熟的伦理人类判断问题。这一术语有时译成“实践理性”或“实践智慧”,或者甚至简单地译为明智选择意义上的“理智”。Phronesis是选择正义、善、德性和适宜的东西的诀窍。孔子在《论语》中说,君子喻于义。亚里士多德在《尼科马柯伦理学》第六卷中探讨的,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和后来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善的理念》中指出的,正是这种德性理智[9]。这并非伽达默尔顺便讨论的一个术语,相反,他反复指出,这个术语是替代统治20世纪西方政治思想的那种权宜的算计的思想之选择对象。Phronesis是用伦理学方式选择善的一种理智(在《全集》第七卷索引中的Phronesis条目让读者参考aret’e,即美德,而没有出现它自己单独的条目,只是注明“参见aret’e”)。它是一种智力德性,而非亚里士多德的道德德性,但它与伦理问题相联,当作懂得和选择善的智力。
     4.Applicatio(应用)。 在伽达默尔诠释哲学中的这个拉丁文术语译成英文是“应用”(application)。他用这个词的意思是,当我们理解过去的某件事物时,我们同样领会它在今天是如何应用的。伽达默尔通过参考可追溯到18世纪的兰姆巴赫(J.J.Rambach)其人的有关理解中的三个“瞬间”来解释这一术语。兰姆巴赫区分了理解中的三个Subtititi(细微的区别):theSubtilitasintelligendi(知晓),theSubtitasexplicandi(解释),theSubtilitasapplicandi(应用)(TM,第307页;WM,见GW第1卷,第312页)。浪漫派通过将前两者结合而向前大大迈进了一步,声称它们会相互作用而不分离。它们是一个整体。但它们并未包括兰姆巴赫的第三个“瞬间”。伽达默尔认为,所有三个细微分别在理解时会同时发生作用并相互影响。第三个“瞬间”,即“应用”这个“瞬间”不应该同前两者分开,而且在实践中它也没有分开。
     伽达默尔将《真理与方法》中过长的一节专用于应用现象(TM,第307-340页;WM,见GW第1卷,第312-346页)。文中他要人们注意这个事实,即在宗教和法律上,应用都是解释文本的组成部分。当一个聪明人解释过去的一段伟大文本时,他也显示出这段文本是如何适用倾听它的人的。只有当听众懂得了应用时,他才充分理解了文本。当法官解释一项法律时,他就使之与必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法裁决的当前的特殊案例有了关系。法律并非高悬于光辉的孤立之中,而是不断被应用着。伽达默尔接着又谈到文学著作,并提出同样的论据:正在读一首诗或一部小说的读者是在将他自己的价值和世界观带进情节并让原文来讲述那些价值或世界观。在所有这三种实例中,即在宗教、法律或文学中,经典文本均具有某种权威。出于对其年代,其强烈宣称的真实性和书面文字本身的特殊权威的尊重,读者在一定程度上服从文本的权威[10]。正如伽达默尔所言,“我们有能力对文本所作的高超的断言表明自己,并对它要告诉我们的作出回应。”(TM,第311页;WM,第1卷,第316页)在接近这一节的末尾伽达默尔说:“我们已更为正确的理解文本的阅读究竟是什么。确实不存在这样的读者,世界史这部巨著只是单纯地打开在他的面前!但是,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读者,即他面对眼前的文本,仅仅阅读书上所载的东西。其实,所有阅读都涉及应用,以致于阅读文本的人自己就是他了解的意义的组成部分,他(她)属于其正在理解的文本。”(TM,第340页;WM,第1卷,第345页)
     同时,为别人高声背诵一首诗进行“表演”的人,变成了“表演”的组成部分,本质上属于文本。(TM,第310页;WM,见GW第1卷,第315页)因此,应用是阅读文本的一个组成部分。其实,阅读过程本身就是诠释的一个范例。伽达默尔将应用结合进理解和解释的“瞬间”的提法立即遭到一本1962年由E.贝蒂(E.Betti)撰写的名为DieHermeneutikalsallge meineMethodikderGeisteswissenschaften(《作为精神科学普遍方法论的诠释学》)的小册子的攻击[11]。贝蒂是一部较早前令人印象深刻的三卷本著作Teoriadellainetrpretazione(1955年出版)的德裔意大利作者。贝蒂亲自将这部著作译成德文,并在12年后以厚厚的一卷名为AllgemeineAuslegungsleheralsMethodikderGeisteswis senschaften(《作为精神科学方法论的一般解释理论》)出版[12]。贝蒂及其美国追随者———《阐释的有效性》(1967年出版)[13]一书的作者E.D.赫施(E.D.Hirsch)指责伽达默尔混合并混淆了原文及其本身的含义和它对读者的意义。他们说,这造成了有害的方法论上的后果。赫施和贝蒂(赫施受到贝蒂的鼓舞)两人都认为,如果一个人主张对读者的当前意义总是在理解中发挥作用,那么,作为专用于说明“意义”的客观原则,其阐释的基本“有效性”将受到损害。伽达默尔被指责为人文科学的意义之客观性的敌人。
     伽达默尔的回答是,他并非谈方法论,而是谈本体论和现象学。他并非作方法论的选择而是说明,在理解的本体论上———在理解发生的方式上———有一个应用“瞬间”,无论这一点是否被认识到。甚至是人们探讨文本所带的问题也有包含某事在现今之意义的倾向。人们可以试图在理解中排除这一重要“瞬间”,但这样做只会使其理解的视域暗淡。
     5.Traditionandthe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传统与效果历史意识)。 “传统”的德文术语是“Ueberlieferung”,从字面上看,“dieUeberlieferung”的意思是“留传给我们的那个东西”。但这并非指仅仅是对伟大著作的虔诚接受,而且还指我们的这种领悟,即我们在语言中继承下来的理解的态度和方法,在我们试图弄懂任何事物时都会在我们的意识中发生作用。这一点直接构成伽达默尔的最重大的贡献之一,即他的客观性批判,特别是在实践科学客观性的观念被运用到人文学中的时候。重要的是,在《真理与方法》中紧随“应用”这一节之后的一节是对“效果历史意识”(即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另一个独特的伽达默尔术语———之分析。这一分析不仅证实了理解中传统的重要性,而且提出了客观性的有力批判!它通过证明我们藉以理解的意识是一种历史和传统一直在运作的意识来进行这一分析,从而我们便在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中发现“Wirkung”(“作用”或“效果”)这个术语。“wirkungsgeschichtlichesBewusstsein”这一术语通常译成“效果历史意识”,但我觉得这一译法意义并不丰富,因而将之译为“一种历史总是在发挥作用的意识”。我想这更清楚地传达了伽达默尔的意思。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对诠释循环的重新定义中有一个相似的主题:根据他的说法,在诠释循环中,为了理解某个新事物,你必须已经理解了很多[14]。理解扎根于存在论上的自我理解。我们在存在论上的理解基础上理解我们自己,而存在论上的理解在我们理解别的事物之前就已经是现存的。因而,诠释循环其实是一个弧,它从存在论的理解中升起又回到存在论的理解之中。
     让我们更深入一点来看看伽达默尔本人在《真理与方法》中就“效果历史意识”说了些什么。在解释“效果历史意识”时,伽达默尔指出,“诠释学经验与流传物有关。流传物就是可被我们经验之物。但流传物不仅仅是一种我们通过经验所认识和支配的事件,它是语言,———也就是说,它象‘你’一样地表达自我。这个‘你’并非对象,它将自己与我们联系起来(TM,第358页;WM,见GW第1卷,第363-364页)。于是,传统已经现存于我们的语言和我们的观念之中,而非仅存在于特定的著作之中。它现存于我们用以理解特定事物的意识之中。想象一种空洞的、无偏见的领悟孤立客体的意识是一种辩证的幻想。伽达默尔视这一虚假观念为18世纪西方启蒙运动思想的弱点,它把传统作为教条拒绝,想从我们的理性和我们的经验发现是正确的东西开始。因为这一启蒙方法不承认它自己的前见,所以它是以一种“visatergo”(拉丁文短语“背后的力”)操作。伽达默尔就此作如下陈述:  
     谁因为他依据于他的方法的客观性并否认其自己的历史条件性而认为自身摆脱了前见,他就把不自觉支配他的前见的力量经验为一种visatergo(从背后来的力)。凡是不承认他(她)被前见(Vorurteile)支配的人,将不能看到前见光芒所揭示的东西。这种情况正如‘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如马丁•布勃[M.Buber]的名著IchundDu[《我与你》,1923年版]中所描述的)[15]。谁在这样一种关系的交互性之外反思自己,谁就改变了这种关系,并破坏了其道德的制约性。同样,谁在与传统的生命关系之外来反思自己,谁就破坏了这种传统的真实意义。(TM,第360页;WM,见GW第1卷,第366页)。
     伽达默尔在此援引马丁•布勃的名著(仍在刊行中)———《我与你》所描述的相互关系,即朋友之间的亲密关系来说明与传统的诠释关系。维持与别人的关系使得一个人听得进他(她)要说的话。伽达默尔说,“没有相互间的开放就没有真正的人际联系。相互属于(Zugehoerigkeit是另一个独特的伽达默尔术语)也总是意味着能够相互倾听。”(TM,第361页;WM,见GW第1卷,第367页)。这种愿意倾听精神是同等优越的诠释美德。
     与18世纪启蒙思想家所持的假设相反,我们意识中的传统内容———包括我们的“前见”———并不妨碍理解。因为“处于传统之内并不限制一个人的认识自由,而是使之成为可能”(TM,第362页;WM,见GW第1卷,第367页)。诠释意识是一种历史和传统总是已经发挥作用的意识,它也是一种使理解本身成为可能的意识。无论人们明白与否,这种意识是现存的,但一个深识诠释学的人会知道历史、语言和传统在他(她)对每一个行动/事件的理解活动中已经在运作的方法。
     伽达默尔还挑衅性地走得如此之远,甚至说起在我们身上生效的历史意识中前见的良好结果,因为那些前见使解释成为可能。他还煽动性地说并非所有权威都是不合理的!例如,一个人难道不接受他的医生,或他的父亲或母亲,或是裁决一项案件的法官的权威吗?因为他们比我们知道得多,而我们也必须承认他们认识到这一事实。然而,启蒙理性的捍卫者们,最著名的是尤根•哈贝马斯(J.Habermas),严厉反对伽达默尔将权威合理化和替前见辩护[16]。在他们看来,这标志着他是一个变化时代中的保守主义者。而伽达默尔的回答是,他的评论是讲前见和权威的流行观念,而非他在《真理与方法》中提出并解释的那些观念。在那部作品中他是在描述一种现象而非为之辩护。事实是,在我们理解某事或某人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运用我们已经形成的关于事物存在方式的概念和判断。这就是“效果历史意识”的基本结果。
     6.Gespraech(交谈)。 这一术语译成英语是“conversation”。对伽达默尔来说,语言最典型地生存于交谈、问答、对话的平等交换之中。最近出版了卡斯顿•杜特(CarstenDutt)与伽达默尔的三次谈话的书:《交谈中的伽达默尔:诠释学、美学、实践哲学》(GadamerinGespraech:Hermeneutik,Aesthetik,PraktischePhilosophie)。不久前,我增加了3篇谈话将其译成英文[17]。伽达默尔认为,谈话需要对其伙伴的尊重,并承认他或许是正确的。这便是被称为苏格拉底的ellmeneiselenchoi(争论中的善意)原则。在海德堡庆祝伽达默尔百年华诞的聚会上,他的老对话伙伴哈贝马斯在仪式后与他进行了愉快热诚的交谈,我拍下了这个场面。
     并非所有谈话都是成功的,如他1981年在巴黎以及1988年在海德堡与德里达(J.Derri da)的著名谈话,但伽达默尔重视并寻求辩论(Auseinandersetzung)的机会,来与一位哲学上的同时代人(这个人既然也是个有创造力的海德格尔的追随者)进行一场充满刺激性的交谈[18]。交谈在伽达默尔的整个生涯中一直是其实践和诠释哲学的中心要素。
     7.Solidaritaet(团结)。 Solidaritaet这个术语在《真理与方法》中没有出现,但它或它的基本原则的确在后来的著作中出现,特别是在DieAktualitaetdesSchoenen,译成英文是《美的现实性》[19]中所探讨的三个主要范畴中以及在其尚未翻译的GW第8卷的最后一篇文章(1993年出版)ZurPhaenomenologievonRitualundSprach(走向礼仪和语言的现象学,Gw第8卷,第400-440页)出现过。第8卷中的这两篇文章采取了我要称的“人类学转向”,而非早先建立在海德格尔理论上的“本体论”方向。文章认为,使人类团结在一起的节日庆典是真正交流的基础。
     在《美的现实性:作为游戏、象征和节日的艺术》中的三个范畴———也就是游戏、象征和节日———均取之古希腊人类学,而所有三个术语都使人想到艺术扎根于使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团结之中。伽达默尔指出,“尤其象惠曾伽(Huizinga)和伽丁尼(Guardini)这样的思想家长时间强调游戏的成分包含在人们的宗教和祭祀的实践之中”(《美的现实性》英文版,第22页;德文版第29页)。象征来自古代的一个实践,即殷勤地折断一件物品以便当他们重逢时能够将之重新合上以互相识别。节日则是复现的,通常是每年使人们相聚在一起的庆祝。伽达默尔说:“如果有一个东西属于所有的节日经验,那肯定就是这个事实,即他们不允许把一个人和别的人分开。节日是一种团体经历并以其最完美的形式代表团体”。(《美的现实性》英文版,第39页;德文版,第52页)。为了简洁,我们不打算探讨伽达默尔这里在艺术与团结的三种形式之间制定的链环,但有趣的是,伽达默尔回到他的希腊文化的基础上而不是仅仅在真理的本体显露的时刻来探寻他对那儿艺术的理解。我想,极有可能,他在《美的现实性》中不是丢弃早先在《真理与方法》中的本体论表述,而倒是通过回到他在古希腊文化中的人类学根本上来加深他的艺术观念。
     然而,甚至在《真理与方法》中,团结之取向在这样一些概念如Zugehoerigkeit(附属、从属、归属)、Spiel(游戏、娱乐、比赛)、和Bil dung(教化、修养、陶冶)上均可找到。事实上,我想再深入一步指明,有这样一位哲学家,他象孔子一样,将其思想扎根于人际现实之中。有这样一位哲学家,他发现仪式的基本意义是增进人类的团结。那是不寻常的。有这样一位哲学家,他敢于聚焦于节日和它们将一个团体聚集到一起的方法。伽达默尔不谋求使其思想固定于形而上学之中,或抽象的体系之中,或对假设命题的分析之中,而是将其扎根于使我们大家走到一起的团结的具体联结之中。他是一位寻求交流和理解的更深水平的思想家。他竭力主张开放的诠释美德。他认识到我们可以从别的文化所发现的哲学中学到东西[20]。我想,但最重要的是他同孔子共有的另一种美德:他将其哲学扎根于人类关系的现实之中,即人与人之间的网络之中。这些形成他后来哲学思想的终极基础。
     参考文献:[1] 这门课程的提纲,见我的网页:www.mac.edu/~rpalmer/syllabi/Easternphilosophies.html.
     [2] 英文见其Plato′sDialecticalEthics:Phenomeno-logicalinterpretationsPelatingtothephilebus,罗伯特.[M].华莱士译,纽哈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91和TheideaoftheGoodinPlatonic-Aris totelianPhilosophy,P.克里斯托夫•史密斯译,耶鲁大学出版社,1986.
     [3] 美术与诗歌Ⅰ,Ⅱ.《全集》第八卷、第九卷[M].图宾根:J.C.B.Mohr,1993.
     [4] 这一名著是《全集》第一卷(1986),但附录和论诠释学的文章在第二卷(1986),书名是HermeneuticⅡ.
     [5] 见我的讲座TheRelevanceofGadamer′sPhilosop-hicalHermeneuticstoThirty—SixTopicsorFieldsofHumanActivity,载我的网页www.mac.edu/~rpalmer/relevance.html.
     [6] 下面对这一英文著作的所引页码是根据以下版本:HansGeorgGadamer,2ndrevisededition,J.温夏默尔和唐纳德.G.马歇尔译,纽约:Gross road,1989.
     [7] 马丁•海德格尔.DerUrsprungdeskunstwerks,斯图加特:Reclam,1960,伽达默尔作序,英文标题是:TheRelevanceoftheBeautiful:ArtasPlay,Symbol,andFestival,载TheRelevanceoftheBeautifulandOtherEssays,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86,第3-53页.
     [8] 纽约.朱尼安出版社,1963年;哈勃平装版,1970,见第199页和第207页.
     [9] 前引书,《全集》,1991,第128-277页.
     [10] 伽达默尔甚至认为时间上的间隔有助于决定什么是经典,于是也决定什么具有我们所指的权威.
     [11] J.C.B.Mohr,1962.
     [12] J.C.B.Mohr.
     [13] 耶鲁大学出版社.
     [14] 见SeinundZeit《存在与时间》,未修订的第10版,图宾根Niemeyer,1963,第153页/BeingandTime,J.斯坦勃尔译,阿尔巴尼,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1996,第143页.
     [15] 收入其著作SchriftenzurPhilosophie(《哲学论文集》),慕尼黑,Kosel,1962,现以1997年第13版单行本印售,英文版首译者为罗纳德.G.史密斯,IandThou,纽约,Scribners,1958
     16] 见尤根.哈贝马斯AReviewofGadamer′sTruthandMethod,载TheHermeneutikTraditionfromAsttoRicoer,盖勒•奥米斯顿和艾伦•斯里夫特编著,阿尔巴尼,SUNY出版社,1990,第213-244页,译自哈贝马斯的ZurLogikderSozial wissenschaften(《论社会科学之逻辑》,法兰克福,Suhrkamp,1970)的一部分.
     [17] 海德堡.WinterVerlag,1993版,1995年修订版。英译:GadmerinConversation:ReflectionsandCommentary,理查德.E.帕尔默编译,耶鲁大学出版社,2001,3篇增加的谈话是关于希腊人,现象学和上世纪30年代在纳粹统治下的生活.
     [18] CriticalRationalismandUniversalHermeneutics,载Gadmer′sGentury:EssaysinHonorofHansGeorgGadamer,杰夫•玛尔帕斯、乌里奇、昂斯瓦尔特和杰、凯切编著,剑桥,MITPress,2002,第15-24页.
     [19] 有关邂逅和评论的文件见DialogueandDecon struction:TheGadamerDerridaEncounter,蒂安纳P.米切尔菲尔德和理查德.E.帕尔默编著,阿尔巴尼,SUNYPress,1989.
     [20] DieAktualitatdesSchonen,斯图加特,Reclam,1977,该文为《美的现实性及其它论文》的标题文章,罗伯特•贝纳斯科尼编著,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86,第3-53页.
     [21] 见“希腊人,我们的教师”,载《交谈中的伽达默尔》,第102页,前引书。谈话结束之际,伽达默尔被问到,我们今天是否需要回到古希腊,从那种文化的健康之泉中汲取营养,他令人吃惊地说,“也许,但或许在古印度和中国的传统中也有东西将与我们的传统竞争,发掘它们对古希腊源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对此,他的谈话伙伴以这样的应答,“是,那将真的幸运。我感谢你,伽达默尔教授”来结束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