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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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解构之雨: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之未路


解构之雨: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之未路

               张一兵


1982年,刚刚从医院里出来的阿尔都塞写下了一篇新的哲学论文《相遇的唯物主义潜流》。在他去世前的不到十年的时间中,一种新的所谓“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哲学观念成为他最后的理论情境。一些关于晚期阿尔都塞研究的论文也将这种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视作阿尔都塞思想中的一个新的阶段。上述种种,似乎已共同在世人眼中编织出了一个假象,即在那最后的十年中,阿尔都塞还在发展自己的哲学理念。比如安东尼奥•奈格里把关于偶然相遇的唯物论理解为阿尔都塞理论著作中的一个真实的转折,认为“正如每个哲学转折一样,连续性与创新性元素互相缠绕在一起,但是创新性元素最终取得了主导地位”。 对此,我的判断则截然相反。我以为,其实,这个所谓的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不过是阿尔都塞哲学逻辑构境的必然归宿罢了。只不过,让人不尽扼腕的是,这个归宿成为了一个悲剧性的终曲,在一种死亡的阴影之下,曾经凝固的逻辑结构被彻底解构了,无数爆裂的逻辑碎片漫天落下。如同一场偶然坠落的雨。雨的哲学,也是泪的形而上学。事实上,这是阿尔都塞最后的思想哭泣。
1966年,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出版。由此,阿多诺从“启蒙的自反性”过渡到对同一性、总体性形而上学构架的否定,标志着整个以现代性资本主义为批判对象的全部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逻辑终结。
1966年,《拉康选集》(Écrits)由子夜出版社出版,这是对弗洛伊德式的心理伪自我、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伪主体和全部语言结构暴力统治的一次公开死刑宣判。
1967年,作为阿尔都塞学生的德里达最早发表的三部著作(《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和《文字学》)同时问世,最先敲响了自己老师阿尔都塞全部理论的基础——结构主义思潮的丧钟。
同年,德波的《景观社会》 和范内格姆的《日常生活的革命》 出版,景观世界对商品王国的替代、“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灵魂深处的革命开启了后马克思思潮的观念造反。
1968年5月,巴黎“红色五月风暴”席卷法国,并迅速向欧美蔓延。 “阿尔都塞无用”,“结构不会上街”等来势汹汹的口号被学生们涂上了大学和学院雪白的墙壁。我们说,1968年,是结构主义思潮的死期。
1969年,福科在《知识考古学》中放弃了知识型的范式,转型为话语实践;1970年,他又进一步从考古学转向尼采式的狂欢谱系学。
1969年,阿尔都塞发表《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一文,这是拉康思想对阿尔都塞影响最深的文本,也是他对意识形态(魔鬼大他者)建构个人伪主体的批判。但是,阿尔都塞仍然没有思考科学认识逻辑的他性。
1970年,巴特出版《S/Z》一书,标志着他从结构主义符号学转向后现代文本学。
至此,人们已可从隐性层面上发觉,法国结构主义“四个火枪手”(拉康、阿尔都塞、巴特和福科)已经集体起义,将枪口直接对准了结构主义。这其中:拉康原本就不是结构主义队伍中的一员从业者,而只是个借刀杀人的潜伏杀手;巴特与福科则确是从结构主义行列中叛逃出来的造反者;而阿尔都塞,则是一个找不到变节逻辑出口的悲情的焦虑者。最终,他将枪口指向了自己。
1974年,阿尔都塞出版《自我批评集》。
1974年,阿尔都塞的学生雅克•朗西埃出版《阿尔都塞的教训》一书。书中称,阿尔都塞主义已经死在了1968年五月运动的路障上。
1979年10月,阿尔都塞的追随者普朗查斯自杀。
1980年,拉康宣布解散巴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学会(EPT)。
1980年8月,阿尔都塞向自己仅存的没有背叛的学生巴里巴尔坦承:我不会自杀,我对付更糟的情况。我将毁灭我创造的一切,我为别人和为自己表现出来的一切。
1980年11月16日,阿尔都塞精神病发作,误杀其妻。
1985年,阿尔都塞的弟子米歇尔•佩舒自杀。
这是一条十分悲情的历史线索。其间最大的悲剧性,就是在欧洲思想史中现代性向后现代转折的重大历史关头,阿尔都塞在危机面前选择了消极的理论退却。
1974年,在给《哲学与科学家的自发哲学》一书所作序言的中,阿尔都塞给出了一种“新的说法”:“哲学(在每门科学都有一个对象的意义上)没有任何对象(objet),只有赌注(enjeu);科学不生产知识,只陈述论点(Thèmes)。” 诸位:务需注意的是,阿尔都塞此处所谓的赌注,并非帕斯卡-哥德曼那种坚信不移的信仰之赌,而是指将思想体系中的绝对理念弱化为偶然性事件的一种后退。也就是说,当阿尔都塞认定“哲学无对象而打赌,科学不生产而陈述”之时,由他自己所建构出来的那种决定了每一个思想家的世界观的提问方式,那种他们籍之来生产理论思想的问题式,就已沦落成为一种没有坚实信念的打赌投注。阿尔都塞曾隐喻性地讲过:当一座理论大厦即将垮塌之时,面对危机,科学家中间可能出现三种反应,一是视危机如无物,继续在原先的路径上坚持工作,二是惊觉一切都崩溃了,随之即转向无对象的哲学玄思,第三种人则承认危机,被危机从“独断论”中唤醒。看起来,阿尔都塞自己似乎属于第三种人。并且,当他从“理论主义”的(阿尔都塞“自我批评”之语)“独断论”中醒过来之后,并无法像巴特和福科那样,迅速溶入后现代的解构思潮之中,反之,他采取了的一种自我消解的态度。
1975-1976年,阿尔都塞着手修改《马基雅维利和我们》 的手稿。
1982年,已经彻底疯掉了的阿尔都塞在短暂的平静中写作《关于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的潜流》。依我的理解,这并不是什么阿尔都塞的理论发展新阶段,而只是阿尔都塞的理论逻辑自戮。文中,那个曾经强悍的科学主义问题式砰然碎裂为偶然相遇的思想构境。
在1985年后第二次重新修改过的《马基雅维利和我们》手稿中,“偶然”(aléatoire)与“碎片”都成了阿尔都塞思考的关键词,这显然是后现代冲击波的结果。“偶然”是反对必然宏大叙事的武器,“碎片”则是消解现代性总体逻各斯的利剑。在阿尔都塞眼中,马基雅维利已经将经济、地理、语言和文化建构成了一个“偶然的空间”,而民族的形成不过是一种特定现成要素的偶成。 政治主体,不过是一个“空位”诱惑和质询下的偶然填充。 人,亦不过是“彻底的空白”,只是在一种特定情境中的偶然相遇里才获得他们的身份。最后,理论的“配置”就更有趣了,阿尔都塞竟然说要在“真空中调动理论碎片”。因为,我们已经“永远也找不到把一切事物联系在一起的个中心点”了:


理论以令人感到陌生的碎片的形式存在着,这些碎片来自一个被认为是“未完成”(克罗齐语)的整体,但还不如说是一个看似缺席的整体;这些碎片被安排到一个陌生的变形空间里,以这样的结构方式,是不可能把它们囊括或拢聚成一个完美的统一体的。


显然,马基雅维利被阿尔都塞用后现代的逻辑沸油重炸了,那个几百年前的“新君主”竟然已经在一种“偶然的、独特情况的形势(conjoncture)概念中进行思考”了。 从手稿上看,这显然是阿尔都塞在1986年以后才对文本进行的重新加工。这个“conjoncture”不是“其要素的简单相加,不是各种境况的罗列,而是它们的矛盾系统”,而是政治斗争的“力量对比关系”变化中动态建构的局面、情境和“势”。 势即结合(conjunction),换言之,即诸要素之间的偶然相遇。阿尔都塞让马基雅维利在一种全新的“事件与境况”的思想实验中思考,古人真累啊。阿尔都塞竭尽全力地在自己十年前写下的文本上四处涂改, 众多“偶然”、“虚空”、“相遇”之类的概念,被他花花绿绿地加写在了旧稿上。
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理论一般,是一种向后现代的妥协。科学的问题式(逻辑结构)和物质生产方式(客观社会结构)液态化为逻辑之雨,又被后现代的逻辑后浪扑倒在沙滩上。阿尔都塞最后的书,是关于“普通的雨”的书。雨的哲学,从天而降且入地则无的逻辑之雨。阿尔都塞引述了马勒伯朗士的故事,其中就说到了这种落地沙滩、公路和大海中的雨,它既没有增加也没有浪费。它到处唯物主义地下着,贯穿了整个思想史,从卢克莱修开始,到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原子之雨,甚至还有斯宾诺莎、马基雅维利、霍布斯、卢梭、马克思、海德格尔和德里达。
我以为,此间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一是但凡熟悉青年马克思思想发展的人们都会想到的,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原子论的唯物主义不是青年马克思博士论文的内容吗?那么阿尔都塞的思考又是一种什么情境中的进展呢?我们知道,身处19世纪40年代普鲁士的青年马克思,是一名激进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斗士,他试图通过肯定伊壁鸠鲁原子论中的偶然偏斜,来否定原子下降中的直线必然,偏斜在这里表征了自我意识的能动性,其背后是德意志资产阶级革命中的个人主体。在阿尔都塞这里,他恰恰是要消除偏斜的主动性,还原真正的偶然,而这个偶然相遇构成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空无。二是青年马克思将唯物主义的伊壁鸠鲁变成自我意识的唯心主义行动论者,他努力的方向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而阿尔都塞将伊壁鸠鲁、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变成偶然相遇,且偶然相遇是存在论的基础。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反对石化的海德格尔被抛性此在和德里达否定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涂抹式的解构也都是唯物主义!
如是,阿尔都塞才会将这种新型的唯物主义哲学家看作是“登上一列行驶中的火车的人”,他永远不知道起源,也不知道第一原则和目的,他总是以不可预见的和偶然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一切皆空的构境式的变幻世界。
“雨一直在下。”这是一首略显悲情的诗,雨是泪的隐喻,是那个早就疯掉且一直就生活在疯与不疯之间的阿尔都塞所发出的无声的哭泣。




(载《社会科学报》2010年1月14日。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