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马克思主义的当代发展—访日本立命馆大学小堀眞裕教授
2010-09-24
张亮（以下简称“张”）：11月初，英国BBC电视台报道了德国纪念柏林墙倒塌20周年的庆祝活动，这使我联想到苏东解体后马克思主义在世界范围内所遇到的巨大困难。当时，在苏东国家，许多杰出的马克思主义学者失业了；在欧美，不少马克思主义学者则因为大学教职和课程的取消或削减，被迫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日本当时是否也存在类似的情况？
小堀眞裕（以下简称“小堀”）：在当时的日本，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不过，情形没那么严重。而且，在不同的学科领域，人们不再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原因也有所不同。在经济学领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日本大学里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课程确实减少了；二是新自由主义思潮的泛滥。至于在政治学和历史学这样的学科里，马克思主义研究并没有发生相应的衰落。这一方面是因为在苏联解体之前，马克思主义在这些学科中的影响原本就比较小；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领域中的马克思主义者的研究对象向来不是马克思主义自身。关于后者，原因倒不在于课程和教职的减少，而在于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政治学和历史学问题非常困难。例如，历史唯物主义能够解释历史的最终框架，但并不能就历史发展的细节进行解释。我们能够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导致法国大革命的爆发，但是，对于政治学和历史学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发生在政治上层建筑中的那些细节问题，而不是经济基础和政治上层建筑之间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马克思主义者并不去研究马克思主义本身的主要原因。不过，左派或马克思主义学者往往会尝试其他课题，如城市贫困、苏联或中国历史、欧洲国家的社会福利等。
张：与西欧国家的共产党不同，虽然同样经历了苏东剧变，但日本共产党不仅没有消亡，而且不久后就开始复兴。在复兴过程中，日本共产党在理论上有哪些作为呢？
小堀：日本共产党这些年来的发展确实相当强劲有力。最近，日本各大报纸都反复报道：日本共产党近来吸收了大量年轻党员，并在今年的大选中获得9个议席和7%的选票。20世纪90年代，日本共产党确实受到苏东剧变的消极影响，选民大量流失。不过，日本共产党在理论上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即坚持不懈地批判资本主义的野蛮。这种理论战略显然奏效了，在2008年的经济衰退后，更是如此。在日本，自民党一向放弃管制劳动力市场，结果公司被允许雇佣大量的短期合同工。经济衰退发生后，日本的许多公司迅速解雇了这些短期合同工，这虽然对公司业绩的恢复起到了一些积极作用。但是，这些短期合同工却因为被从公司宿舍里赶了出来而无家可归。这种无家可归的现象充分说明了资本主义的野蛮。虽然与那些已经衰败的西欧国家的共产党相比，日本共产党的力量很强大，但是，在日本国内，日本共产党的影响还比较有限，大部分人都不认为日本共产党能像自民党那样迅速地成为一个执政党。
张：那您认为日本共产党的复兴对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
小堀：日本共产党的发展不仅对马克思主义有益，对日本国家本身同样有益。二战结束后，日本变得越来越富裕。因为整个国家都变得富有了，所以下层人民也变得相对富裕。过去，因为就业机会多，即便没有福利收益，人们也能挣很多钱，所以人们都不太在意社会福利开支比较小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因为日本经济已经不再可能大规模地发展了，所以，社会福利问题从现在开始成为日本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日本自民党一向不注重社会福利问题，这就是它今年大选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与自民党不同，日本共产党非常重视社会福利问题，努力要求政府增加福利开支。正因为如此，在人们对社会福利问题越来越关注、要求越来越强烈的背景下，有越来越多意识到资本主义存在问题的青年人加入日本共产党，就不足为奇了。
张：与许多国家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界、特别是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界相比，日本学者一向重视《资本论》研究，而且卓有成就。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情况的呢？
小堀：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日本的工人阶级处于资产阶级的统治之下，因此，工人阶级政党及其同情者都非常重视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研究。在日本，不少左派学者（不仅是马克思主义者或共产主义者）都成为了政府的建言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研究了日本的贫困问题，他们的研究对政府、特别对民主党政府很有帮助。例如，专门讨论贫困问题的雨宮処凛、致力于解决贫困问题的社会活动家汤浅诚对日本政府的影响力就相当大。
张：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也就是说，日本马克思主义学者们之所以对《资本论》研究情有独钟，是因为他们希望从《资本论》中找到从根本上解决日本贫困问题的钥匙。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界很关注日本的马克思主义研究，2007年初，中日学者还就如何看待广松版《德意志意识形态》问题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交锋。请您谈谈日本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团体的有关情况以及近期日本马克思主义理论界的主要热点问题。
小堀：我所知道的“唯物论研究会”是二战前日本非常著名的、具有全国性意义的一个马克思主义学术团体。不过，二战结束后不久就被日本政府取缔，从而分化为许多地方性组织。其中，东京唯物论研究会的影响要大一些，全国性意义也要强一些。此外，日本还有一个具有全国性意义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机构，即总部设在京都的“基础经济科学研究所”，该研究所成立于1968年，主要致力于继承和发展日本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传统。
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鸿沟”问题是目前日本马克思主义理论界关注程度最高的问题之一。作为过去自民党政府不监管市场的结果，在出现一小批富人的同时，更多的人沦于贫困。这个问题不仅对于日本马克思主义理论界，而且对于整个日本理论界来说，都是最重大的研究课题之一。
（摘自《中国社会科学报》2009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