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走向知识的默会维度


摘要: 默会认识或默会知识的概念首先是由波兰尼提出的,本文探讨了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基本内容,集中阐明了默会维度的优先性原理以及默会认识的基本结构,在此基础上,对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理论特征作了分析、概括。
 
关键词:明确知识 默会知识 辅助意识 集中意识
 
 在当代西方哲学中,认识论的研究依然十分活跃,且富有成果。一方面,在反思近代以来正统的认识研究范式的基础上,一些哲学家提出比较极端的主张,如“认识论的终结”、“认识论的克服”;另一方面,鉴于正统的认识论研究范式的局限性,哲学家们也在努力探索认识论研究的新方向,如对默会知识的研究就是其中很有影响的一支。我们认为,默会知识论的课题为认识论乃至一般意义上的哲学研究的开辟了新天地,这特别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对默会认识或默会知识(tacit knowing or tacit knowledge)的研究是现代认识论的重要课题,在20世纪的西方哲学中,不少哲学家都触及了该问题。哲学家们从不同的哲学立场出发,对默会知识的研究采取了不同的进路,形成了不同的传统,相互之间构成了对话关系。因此,说在现代西方哲学中存在着一套关于默会知识的话语(the discourse of tacit knowledge)并不为过。随着争论的展开,人们对于认识和实践中那些难以用明确的语言来充分地加以表达的成份的理解,正逐渐地走向深入。1
 如所周知,默会认识或默会知识这个术语首先是由波兰尼(1891-1976)于1958年在其代表作《个体知识》中提出来的。波兰尼本是一个卓有建树的物理化学家,后来,出于一个自由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于三、四十年代开始转向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他在哲学上有多方面的成就,在科学哲学、认识论、本体论、社会哲学等领域都提出了不少新颖独到的见解,形成了一个首尾相贯的思想体系。其中,他的默会认识论在其整个哲学体系中,居于核心的地位,也被公认为是他对哲学的最重要的贡献。
 为了拓展我们的认识论研究的视野,深化认识论研究的内涵,系统深入地了解西方哲学关于默会认识的话语殊为必要。本文对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讨论可视为这一理智方向上的一种努力。
 
       一、默会维度的优先性
 
 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宗旨,在于揭露完全的明确知识的理想(the ideal of wholly explicit knowledge)之虚妄,阐明明确知识的默会根源(tacit root),证成默会知识在人类知识中的决定性作用。
 近代科学革命以来,特别是经过启蒙运动和现代实证主义的推波助澜,一种客观主义的科学观和知识观逐渐成为人们看待知识、真理的主导性观点。客观主义在标举科学的客观(objective)、超然(detached)、非个体(impersonal)的特征的同时,还提出了一种完全的明确知识的理想。逻辑实证主义就是这种知识理想的典型代表。他们把目光集中在科学理论之上,把科学等同于一个高度形式化的,可以用完全明确的方式加以表述的命题集合,认为科学哲学的任务就在于对科学理论的结构作逻辑的分析。
 实证主义对科学的这种理解具有明显的狭隘之处,如果我们把注意力不只局限在现成的科学理论之上,专注于对科学理论作静态的逻辑分析,而是把整个的科学研究的实践(从科学发现到证实和证伪的活动)纳入视野之中,那我们就会看到,在科学研究的具体实践中,有不少的不确定的、难以用明确的方式来来表达的成份。波兰尼说:“在考察科学探索的根据时,我发现科学的进步在每一阶段上都是由难以界定的思想力量所决定的。没有规则能够解释我们如何发现一个好主意以开始一项探究,而关于某问题所提出的解决方案之证实或证伪,也没有严格规则。……科学发现不能通过明确的推论来获得,其正确主张也不能明确地加以陈述。科学发现只能由思想的默会能力来达到,其内容,就其是不确定的而言,只能默会地加以认识。”2
 这里就引出了波兰尼哲学的一对基本概念:明确知识和默会知识。波兰尼认为:“人类的知识有两种。通常被描述为知识的,即以书面文字、图表和数学公式加以表述的,只是一种类型的知识。而未被表述的知识,象我们在做某事的行动中所拥有的知识,是另一种知识。”3 他把前者称为明确知识,而将后者称为默会知识。按照波兰尼的理解,所谓明确知识,也就是名言知识(articulate knowledge ),即能够用语言加以表述的知识。波兰尼主张对语言、名言作广义的理解,认为它包括文字、数学公式、各类图表等诸种符号形式。4 凡是能以上述各种符号形式加以表述的知识,就是明确知识、名言知识。默会知识和明确知识相对,是指那种我们知道但难以言传的知识,波兰尼也称之为非名言知识(inarticulate knowledge)。波兰尼认为,“我们所知道的要比我们所能言传的多”(We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这一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中的基本事实,就表明了默会知识的存在。比如,我们知道某人的相貌,能够在成千上万的人当中认出他的脸,但通常我们很难说出是如何认出这张脸的,很难明确地说出我们是凭什么迹象认出它来的;又如在掌握了骑车和游泳的技巧之后,我们当然知道如何骑车、如何游泳,但是通常我们难以完全地将这类知识诉诸语言文字,语言文字总是不能充分地传达我们关于骑车和游泳所知道的全部内容;在Lazarus和McCleary的subception的心理实验中,实验对象被示以大量的无意义的音节,在给他展示了其中的某些音节之后,就实施一个电击。不久,实验对象就显示出这样一种征象,即当他看到那些“电击音节”(shock syllables),他就预期着电击的到来。显然他已知道何时来预期电击的到来,他具备了这方面的知识。但是当被问及他是凭什么来预期电击的,他却难以明确地指认是什么使他能够做出这样的预期。波兰尼十分重视Lazarus和McCleary等人的工作,认为他们以实验的方式阐明了“我们所知道的要比我们能言传的要多”这一命题的含义,在实验过程中,实验者观察到,实验对象获得了某种知识,但是却难以言传。总之,从这一人类认识的基本事实出发,波兰尼认为,除了能够明确言传的明确知识以外,我们还拥有语言文字无法充分地加以传达的知识,这就是默会知识。值得注意的是,波兰尼提醒我们,不要把默会知识理解为神秘经验,默会知识只是难以用语言来充分地表达,而不是说对这类知识绝对地不能言说。在讨论所谓的“不可言喻的知识”(ineffable knowledge)时,波兰尼说:“断言我拥有不可言喻的知识不是要否定我可以言说它,而只是否定我能充分地言说它,这个断言本身就是对这种不充分性的一个估价”。5 和“非名言知识”一样,“不可言喻的知识”只是默会知识的一个别称。
 波兰尼的默会知识论不只限于承认默会知识的存在,它还有更强的主张。在波兰尼看来,默会认识本质上是一种理解力(understanding),是一种领会、把握经验,重组经验,以期达到对它的理智的控制的能力。心灵的默会能力在人类认识的各个层次上都起着主导性的、决定性的作用,默会维度相对于明确知识具有理论上的优先性。
 在前语言阶段的认识中,即在婴儿学习语言之前,他的认识完全是一种默会的、非名言的认识。在这个阶段,人和动物表现了相近的智力水平,虽然略占优势,但差别不大。在15至18个月的时候,大猩猩的智力发展几近完成,而婴儿则开始学习语言,从此在智力发展上突飞猛进,把同龄的大猩猩远远地甩在后面。可见,动物和人类智力的分水岭是语言,动物没有语言,人类在智力上之于动物的优先性完全取决于其语言的才能。从这一基本事实出发,似乎很容易就能得出如下结论,即对于人类知识来说,明确知识、名言知识是决定性的、主导性的。但波兰尼却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在他看来,在肯定人类之于动物的理智的优越性完全取决于其语言才能的前提下,默会知识的优先性的原则依然有效。但这是如何可能的呢?波兰尼是如何协调这两个似乎相互冲突的方面的?
 显然,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人学会语言之后,在明确知识、名言知识的领域之中,如何证成默会维度优先性?波兰尼认为,首先,明确知识、名言知识的真正实现,取决于我们对这类知识的理解。“没有人会信服一个他所不能理解的证明,而记住一个我们并不信服的数学证明不能给我们的数学知识增加任何东西”。6 只有理解进而信服了数学证明,才能说掌握了数学知识。如上所述,理解活动,本质上是一个默会认识的过程。因此,波兰尼说,对于我们所拥有的明确知识,“我们总是默会地知道,我们认为我们的明确知识是真的”。7 其次,对名言符号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把握其意义。波兰尼认为,各种符号形式的意义是由认知者的默会认识所赋予的,如果剥去其默会的协同性因素(tacit coefficients),所有的口头的和书面的文字,所有的公式,所有的图表都将是毫无意义的。“没有一样说出来的、写出来的或印刷出来的东西,能够自己意指某种东西,因为只有那个说话的人,或者那个倾听或阅读的人,才能够通过它意指某种东西。所有这些语义功能都是这个人的默会活动。”8 再次,从总体上说,虽然人类之于动物在理智上的优先性根源于名言符号的运用,但是,波兰尼指出,这种运用本身却是一个默会的过程。“在语言拓展人类的智力,使之大大地超越纯粹默会领域的同时,语言的逻辑本身--语言的运用方式--仍然是默会的。”9 语言的运用,像理解和赋义的活动一样,是认识者的默会能力的运用。在此意义上,波兰尼强调了名言符号之于默会认识的工具价值,“我们全部的名言装备仅仅是一个工具箱,一种用来调动我们的非名言能力的极为有效的工具。”10
 至此,波兰尼证明了人类认识中默会维度的优先性原则。在前语言的认识中,人类的认识当然纯粹是一种原始的默会认识。在人掌握了名言符号之后,在明确知识名言知识的范围之中,也是默会能力起着支配作用。可见,在所有层次上,默会认识是人类活获得和持有知识的终极能力。“默会知识是自足的,而明确知识则必须依赖于被默会地理解和运用。因此,所有的知识不是默会知识就是植根于默会知识。一种完全明确的知识是不可思议的。”11 波兰尼的这段话,堪称对默会维度之优先性原则的典型表述,同时揭示了完全明确知识的理想之虚妄。看不到人类认识的默会维度,看不到明确知识的默会根源,执著于完全明确知识的理想,认识论研究必然失之于狭隘和肤浅。
 在此,笔者以为,值得注意的是,要分辨两个层次上的默会知识,即前语言阶段的默会认识和名言知识范围内的默会认识。这两个层次上的默会认识虽然有共同点,有连续性,但更重要的是其本质的差别。在明确知识、名言知识范围中的,以名言符号为媒介、为工具的默会认识与原始意义上(即动物、婴儿的未经语言中介)的默会认识事实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波兰尼说,和动物及婴儿的认识相比,科学家的认识的技艺(本质上是默会的、非名言的)处于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它是在持续的正规教育的过程中获得的。文字、图表、公式等名言符号,给我们不断地从新的观点出发来重组我们的经验,提供了各种极好的机会,名言符号促进了我们的默会能力的提高。“我们的缄默的能力(mute abilities)正是在我们的名言能力(articulate powers)的运用过程中持续增长。”12 此所谓“缄默的能力”,指的就是默会能力。显然,在这两种默会认识中,对人类知识而言,更重要的是名言范围内的默会认识,而不是原始意义上的默会知识,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真正意义上的人的默会知识是前者而不是后者。由于致力于破除完全的明确知识的理想,从总体上说,波兰尼在行文中似乎较多地强调了人的默会能力和动物、婴儿的非名言能力的连续性,而对两者之间的由于名言的介入而产生的本质差异似乎强调不够。笔者的上述分析表明,波兰尼的思想中蕴涵了这种差异,但是,他显然还没有在反思的层面上,以概念化的方式来表明这种差别,明确地指出这里存在着两个层次的默会认识。13
 总起来说,波兰尼把默会认识看作一种难以用名言符号来充分表达的理解力,一种领会经验,重组经验以期对之实现理智的控制的能力。他认为这是人类最根本的认识能力,这种根本性不仅表现在前语言的层次上,而且体现在名言文化的范围之内,在他看来,名言符号只是人类发挥这种默会能力的工具。另一方面,正是由于名言符号的引入,人的默会能力也得到了质的飞跃,达到了前语言层次上的默会认识所难以企及的高度。因此,在默会维度的优先性的前提下,事实上也存在着默会能力和名言文化相互作用的辩证法。
 
      二、默会认识的基本结构
 
 在证明了人类认识中默会维度的优先性原则之后,波兰尼便致力于阐明默会认识的基本结构。
 波兰尼对默会认识的基本结构的理解受到了格式塔心理学的启发。格式塔心理学把知觉理解为一个从整体(a whole)出发来理解部分(parts)、从综合体(a comprehensive entity)出发来理解各细节(particulars)的过程,波兰尼认为,这里包含了深刻的洞见,下文将表明,他自己对默会认识结构的阐发,主要也是围绕着部分和整体、细节和综合体的关系而展开的。但是,在波兰尼看来,格式塔心理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把知觉理解为一种被动的经验,把它看作是印在我们的视网膜或大脑上的诸细节自发平衡的结果。波兰尼则认为,将各个部分融合为一个整体,将各种细节整合为一个综合体是认识者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主动地塑造其经验的过程,是认识者积极地发挥其默会能力的过程。分析、阐明这个认识过程的基本结构,是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基本任务。
 波兰尼对默会认识的结构的探讨,在不同时期的著作中表现为一个逐渐深化的过程,在此,我们的兴趣不在发生学,而在于逻辑的阐明。在笔者看来,波兰尼这方面的思想可以围绕以下三个关键词来逻辑地加以重构。
 1、“两种意识”
 著名的两种意识的理论是波兰尼默会认识论的一块基石,是把握默会认识的结构的基本出发点。“默会知识包括两种意识,辅助意识(subsidiary awareness)集中意识(focal awareness)”。14 波兰尼用各种实例来说明这对概念的含义。比如,在用锤子敲钉子的活动中,我们既意识到钉子,也意识到锤子和握锤子的手掌、手指中的感觉,但显然是以不同的方式。在此,我们注意的中心是钉子,而不是握锤子的手掌、手指中的感觉,我们对于后者的意识不是为了其本身,而是为了前者。波兰尼认为,我们对钉子的意识是集中意识,而对握锤子的手掌、手指中的感觉的意识是一种辅助意识,在用锤子敲钉子的活动中,我对手掌中的感觉的辅助意识被融进了敲钉子的集中意识之中。再以盲人以手杖探路为例,盲人对手杖所触及的外物的意识是集中意识,而对握手杖的手上的肌肉所受到的刺激的意识是一种辅助意识,在整个探路的过程中,握手杖的手所受到的刺激被转化为对于所触及的外物的意识。不难看出,前一个例子的实践意味浓一点,而后一个例子的理论意味浓一点,在波兰尼看来,无论是理论的认识,还是实践的认识,都具备类似的结构,即通过依赖于我们对某些线索的辅助意识,而达成对某一对象的集中认识。
 波兰尼认为,“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是相互排斥的”。15 这条原理的含义是,对同一个对象的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具有相互排斥的认识功能。比如,在通常情况下,钢琴家在演奏过程中,其注意力集中在乐曲上,他对自己手指的动作只有辅助意识。如果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他往往难以流畅地把乐曲演奏下去,甚至会中断乐曲。换言之,钢琴家依赖于自己对指法的辅助意识,能够流畅地演奏乐曲,而一旦他对指法产生了集中意识,他就难以顺利地完成乐曲的演奏。
 为了准确理解波兰尼的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这两个概念,以下两点特别需要澄清。首先,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之间没有程度的差异,在用锤子敲钉子的活动中,我们对于钉子与对于锤子和握锤子的手掌、手指中的感觉的关注程度(the degree of attention)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的差异不是程度的不同,而是种类的不同。其次,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之间的差异也不等于有意识(conscious awareness)和无意识(unconscious awareness)的差异。波兰尼认为,集中意识当然是充分地有意识的,而辅助意识则存在于从阈下意识到充分意识的各种意识层次上。“把辅助意识等同于无意识或前意识或詹姆斯式的意识的边缘是一个错误。使一种意识称为辅助意识的是它所实现的功能;只要它作为引向我们的集中意识的对象的一个线索而发生作用,它可以拥有各种程度的意识(any degree of consciousness)”。16
 2、“from --to”
 默会认识就建立在这两种意识的动态关系之上。为例把握某一对象,我们需要将有关的各种线索、细节整合为一个综合体来加以认识,这里就涉及到了默会认识的两个项目。我们对各种线索、细节、部分的辅助意识是默会认识的第一个项目,关于对象的集中意识是第二个项目,为了认识后者,我们必须依赖于前者,所以,前者是我们所依赖的东西(rely on),后者则是我们所关注的东西(attend to)。由于在很多方面,第一个项目显得更接近于我们,而第二个项目则比较远离我们,所以波兰尼也主张用解剖学的术语,将第一个项目即辅助项称为邻近项(proximal term),第二个项目即集中项称为末端项(distal term)。总起来说,默会认识就具体地展开于从(from)第一个项目转向(to)第二个项目的动态过程之中。“默会认识是一种from--to的认识”。17 实现这种由我们所依赖者向我们所关注者的转换,靠的是一种整合的能力,即将辅助意识融合进集中意识,将邻近项融合进末端项的能力。在此,可以讨论一下波兰尼的默会认识和布伦坦诺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概念的关系。布伦坦诺认为,意向性是意识的基本特征,即凡意识都指向对象。波兰尼认为,默会认识的from--to的结构比意向性概念更具体地阐明了意识的特征。它不仅反映了意识的向量性质(vectorial),即意向性特征,而且进而指出了意识的这种指向性(directedness)是以对辅助项的默会意识为前提和基础的。18
 对于波兰尼来说,默会认识的from--to 的动态结构,具有多重的理论意蕴,通过一番细致的分析,他深刻地揭示了默会认识的如下四个方面,即功能的(functional)、现象的(phenomenal)、语义的(semantic)和本体论的(ontological)方面。所谓默会认识的功能方面,就是上面所说的辅助者和集中对象之间的from--to关系。由于这种from--to的过渡建立在整合作用之上,所以,在默会认识的过程中,会产生现象上的变化,即综合体会具有原有的各种线索、细节所不具备的特征。比如在知觉活动中,默会认识会产生一些新的感性特征。这就是默会认识的现象方面,“现象上的转变是from--to认识的一个特征”。19 波兰尼认为, from--to认识中的辅助者和集中对象的关系还是一种意义关系,即集中对象是辅助者的意义,他称之为默会认识的语义方面。比如,某一相貌是它的各种特征的综合意义,手杖所触及的外物是盲人手上的肌肉感觉的意义,这两个例子有一定的差异,在前一种情况下,各种细节和其联合所意指的东西(意义)在空间上是不可分离的,在后一种情况下,两者在空间上是分离的,波兰尼将前者称为存在性的意义(existential meaning),把后者称为指示性或表象性的意义(denotative, representative meaning),20 最后,波兰尼认为,在默会认识中,认识和存在具有某种同构性,这体现了默会认识本体论方面。从认识方面来说,对综合体的集中意识依赖于对各细节分辅助意识,但是集中意识作为一种整合的结果,一种整体性的认识,不能还原为关于各部分、各细节的辅助意识;从存在方面来说,支配综合体的规律要起作用得依赖于支配各细节的规律,但前者不能化约为后者,后者不能充分地说明前者,综合体和细节处在不同的实在的等级上。可见,波兰尼的默会认识和他的层级化实在的本体论(ontology of stratified reality)是一气贯通的。21
 在from--to的结构中,我们所依赖的辅助意识,包括多方面的内容。首先是对来自外部世界的各种线索、细节的辅助意识。波兰尼肯定有独立的外部实在,它以不可穷尽的方式展现其自身。我们认识外部实在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使外部刺激以辅助物的方式起作用。其次,对身体的辅助意识。波兰尼认为,人的身体在宇宙中有一种独特的地位,即在通常情况下,我们不把我们的身体视为一个对象,而要认识其他对象,则必须依赖于对我们身体的各种机能的意识。“我们身体的特殊性在于如下事实,即它是唯一的诸事物的集合,我们对它的认识几乎完全依赖于对这些事物的意识以便关注其他的事物”。22 也就是说,对我们身体的意识,总是一种辅助意识,目的是为例认识其他的对象。在对任何事物的认识中,都包含了对我们身体的辅助意识,身体的这种独特的认识论特征,揭示所有人类知识的身体根源(bodily roots)。各种物质工具,如锤子、手杖等,是人类身体的自然延长。第三,对作为过去经验之凝结的文化遗产的辅助意识。这里所谓文化遗产主要是由各种名言符号构成的解释框架,比如科学的各种预设就是其中的一例。如上所述,名言符号是默会认识的工具,现在我们看到,这种工具作用是通过辅助意识而实现的。各种名言框架作为文化背景以辅助物的形式发生作用,成为人类认识活动的有力的理智工具,从而把人的认识和动物的认识从根本上区分开来了。综合以上诸分析成份,我们可以看到,“在我们对综合体的认识中,我们对综合体的各细节的辅助意识,和我们对自己的身体的和文化的存在的辅助意识融为一体”。23 在默会认识中,我们不仅要依赖于来自对象的信息,还要依赖于我们的身体的诸项机能,依赖于作为背景知识的各种以往的经验和理论,只有整合了各方面的辅助意识,才能对研究主题达成集中的认识。
 从身体的独特的认识地位出发,波兰尼进而将辅助意识形象地描述为“寓居”(indwelling)或“内化”(interiorization)。心灵寓居于身体之中,在认识外部事物时,我们的身体起着工具作用,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只有辅助意识。从这一点推扩开去,当我们对某物有了辅助意识之时,它们在认识中的功能和我们在认识外物时身体的功能相类似,“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当我们使某物作为默会认识的邻近项发生作用时,我们把它纳入了我们的身体之中,--或者延长我们的身体去包含它--因而我们开始寓居于其中”。24 对某物拥有辅助意识,意味着我们将自己投注于其上,寓居于其中,或者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3、“默会认识的三项组合”
 至此,我们分析了默会认识的两种意识,以及他们之间from--to的结构性关系。以上的讨论事实上蕴涵了默会认识的第三个项目,即认识者(the knower)。如上所述,不同于格式塔心理学,波兰尼一再强调,默会认识不是一种被动的经验,而是认识者积极主动地发挥其默会能力的过程。具体到默会认识的结构上来说,默会认识的两个项目之间的from--to的结构性关系,不是自发地形成的,这种关系的形成靠的是认识者的整合作用,这种关系的维持,同样也靠认识者的整合作用。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相互排斥的原理表明,只要我们放弃整合的努力,不再把诸线索、细节当作辅助物看待,使之与集中项相关联,而是把它看作一种集中对象,聚焦于其上,原来的from--to关系就被破坏了。可见,归根到底,默会认识建立在认识者的整合作用之上。在以上关于默会认识的论述中,事实上处处晃动着这个认识者的身影,而在波兰尼提出的“默会知识的三项组合”(the triad of tacit knowledge)这个概念中,认识者的整合作用得到了明确的肯定,而默会认识的结构也得到了更为全面完整的表述。“我们已经看到,默会知识有三个中心:第一,辅助的诸细节;第二,集中目标;第三,将第一项和第二项联结起来的认识者。我们可以把这三者放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或者,我们可以认为他们构成了一个三项组合,这个三项组合由某人即认识者所控制,他使得辅助物和他的注意中心相关联”。25 一句话,认识者把诸细节、线索作为辅助物整合进集中对象,在辅助意识和集中意识之间建立起from--to的动态关系,这就是波兰尼所理解的默会认识的基本结构。
 
     三、默会认识论的理论特征
 
 最后,我们试着来概括一下波兰尼认识论的理论特征。按笔者的理解,以下三个方面是特别值得重视的。
 首先,认识论研究中“人”(认识者)的凸现。
 在客观主义知识观、科学观的支配下,人们强调知识的客观性、非个体性、完全的明确性等等,与之相应,在20世纪西方认识论研究中出现了一种“人的隐退”的现象,比如,逻辑经验主义者认为,传统认识论关于认识主体和客体关系的讨论未脱形而上学的窠臼,应当拒斥,认识论当专务于对科学理论作逻辑的分析;波普认为。“第二世界”(主观精神)不是科学哲学的对象,科学哲学当专注于讨论“第三世界”的内容(客观思想,如科学理论、学说等等),其结果必然是一种“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可见,随着明确的、形式化的知识、理论成为认识论分析的主题,我们看到的是作为认识主体的人的“淡出”。
 波兰尼的默会认识论正好构成了这种认识论倾向的反题(antithesis)。默会认识论揭露了完全明确知识理想的虚妄,阐明了明确知识的默会根源,强调人类认识中的默会维度的优先性。作为人类最根本的认识能力,默会认识和认识主体须臾不可分离,以默会认识为讨论对象,认识论研究不可能撇开作为认识者的“人”。上述关于默会维度的优先性以及默会认识的结构的讨论都充分表明了这一点。如果说,和完全的明确知识的理想相联系,客观主义的知识观了强调知识的非个体特征,那么,在波兰尼那里,和默会认识相联系的,是他的个体知识(personal knowledge)的概念。个体知识的概念充分地表明了知识和认识者个体之间的内在关系,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默会知识是一种个体知识。
 问题是,强调默会认识和认识者的密切联系,强调默会知识的个体特征,是否有主观主义的嫌疑?对于主观主义的责难,波兰尼通过严格区分个体的(the personal)和主观的(the subjective),作了有力的回应。在波兰尼那里,和主观心理状态之局限于一己的、私人的感受不同,个体知识是认识者以高度的责任心(resposibility),带着普遍的意图(universal intent),在接触外部实在(external reality)的基础上获得的认识成果。可见,个体的不同于主观的,关键在于前者包含了一个普遍的、外在的维度。个体知识和主观的心理状态的这种本质差异,对于准确理解波兰尼的个体知识论十分关键,否则望文生义,比至误解。总之,默会知识,作为个体知识,它和认识者不可分离;作为知识,其目标依然是关于实在的普遍的真理。强调默会认识的个体特征,不是要把它主观化,默会认识论中人的凸现和主观主义没有必然的联系。
 其次,认识论和本体论、认识和存在的统一。
 逻辑实证主义在将认识论局限于对科学知识的逻辑分析的同时,还提出了激烈的反形而上学的主张。与此相反,在波兰尼对默会认识的分析中,认识论和本体论达到了高度的统一。默会认识的这个特点,我们已有所触及。如上所述,波兰尼认为,在默会认识中,认识方面的两种意识之间的关系,与对象方面的综合体和其诸细节之间的关系,有某种同构性和对应性,这就是他所说的默会认识的本体论方面。
 此外,在默会认识中,认识和存在的统一还体现在认识者的辅助意识中。如上所述,波兰尼把辅助意识形象地称作“寓居”。在波兰尼看来,寓居既是认识者的认识手段,也是他的存在方式。上文提到,我们在默会认识中需要寓居于其中的主要有三大类内容:构成综合体的诸细节、身体和文化遗产,以下,我们联系这三种类型的寓居,来分析默会认识中认识和存在相统一的特征。
 要认识作为集中对象的综合体,我们必须寓居于构成它的诸细节、线索之中,波兰尼认为,这同时也是我们参与、介入世界的过程。“所有的理解都建立在我们寓居于我们所把握的对象的诸细节的基础上。这种寓居是我们对所把握的对象的存在的一种介入,它就是海德格尔的在世(being--in--the--world)”。26 寓居就是“在世”,每一个默会认识的行动,都会改变我们的存在,重新界定我们参与、介入世界的活动。在此波兰尼为我们展示了其默会认识论和现象学、存在主义哲学的联系。他主张,现象学和存在主义之所见,应当从更为具体的默会认识结构理论的基础上加以重构。象这样把此在的在世活动理解为作为辅助意识的寓居的尝试,确实有助于揭示存在哲学的认识论涵义,同时也展示了默会认识论的本体论潜质。
 要认识外部对象,必须依赖于对我们身体的辅助意识,但是我们的身体不仅仅是一个认识的工具,“通过我们所知的和我们所做的来意识到我们的身体,就是感到活着。作为感性的主动的人,这种意识是我们存在的一个本质的部分”。27 这就是寓居于身体中这一事实的存在品格(existential character)。
 各种名言文化的解释框架,是我们认识世界的有力理智工具,寓居于名言框架是我们的认识得以展开的一个基本前提,同时,每一次这样的寓居都是一种特定的精神存在的方式,“如果某种认识行动影响了我们在不同的框架之间作出选择,或者改变了我们寓居于其中的框架,它将引起我们存在方式的改变”。28
 再次,科学和人文的统一。
 如所周知,事实和价值、科学和人文的分裂是西方近现代文化的一个突出现象,波兰尼的默会认识论的一个重要的理论目标就是要克服这种分裂,在一个统一的认识概念的基础上,阐明自然科学和人文研究的连续性。
 下面这段话很好地概括了波兰尼在这个问题上的基本主张:“所有的理解都是默会认识,所有的理解都是通过寓居而实现的。因此,狄尔泰和立普斯所提出的如下思想,即只有通过寓居才能认识人和艺术作品,是合理的。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他们的错误在于认为寓居不同于自然科学中所运用的观察。差别只是一个程度问题:观察某颗恒星时的寓居,没有理解人和艺术作品时那么深刻。默会认识论建立了从自然科学向人文研究的连续过渡”。29 [i]
 波兰尼认为,当狄尔泰主张只有理解(verstehen)、体验,才能把握人的精神状态,立普斯主张审美是一种移情(empathy)的时候,他们事实上看到了寓居在人类认识中的作用。但是,他不同意狄尔泰那样用“说明”和“理解”将自然科学和历史人文科学判为两域,认为两者之间有方法论上的根本差异,并将寓居局限在历史人文科学的范围之中。在波兰尼看来,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研究都建立在理解力这种人类最根本的认识能力的基础之上。不管对象如何,人类的理解都展现了from--to的结构,同样地表现为寓居、内化的活动。当然,随着认识对象由无机物而有机物,由动物而人乃至神,寓居的程度、复杂性都在渐次深入。在默会认识论看来,自然科学和人文研究之间没有鸿沟悬隔,他们之间的差异只是一种程度的差异,而不是种类的差异。
 总之,立足于默会认识论,通过强调自然科学和人文研究之间的连续性,波兰尼为克服近现代文化中的事实和价值、科学和人文的分裂做出了努力,对于长期以来的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之争,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四、关于默会知识的话语
 
 
我们认为,默会知识论的课题为认识论乃至一般意义上的哲学研究的开辟了新天地,这特别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1、传统认识论专注于明确知识的研究,而默会知识论则强调认识的默会维度的优先性,从而拓宽和深化了认识论的研究。
2、默会知识的问题不仅涉及到科学研究活动,而且和人们的生活实践也有密切的关系,因此,默会知识论的研究涉及到了不同的哲学分支,如科学哲学、语言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和法哲学等等。从默会知识论的角度切入,可以为这些领域的研究展示出新的理论的可能性。
3、默会知识作为一个理论极具生发性的概念,在不同倾向的哲学家那里得到了响应,哲学家们从不同的哲学背景出发,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有关默会知识的种种问题,相互之间不断对话,形成了不同的研究传统。据有的西方学者的概括,大致有现象学传统、解释学传统、后期维特根斯坦传统以及波兰尼传统。可见,在默会知识的问题上,汇聚了不同的哲学传统,构成了一个不同哲学传统之间相互沟通的共同的话语空间。如所周知,现代西方哲学的两大传统,英美哲学和大陆哲学在经过了长期的隔阂之后,从50年代以来,开始了其相互沟通的历程。事实表明,默会知识的论题,为这种沟通能够富有成效地展开,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理论生长点。
4、对默会知识的研究不只是哲学家的专利,事实上,近年来对各种职业生活、各种组织类型中的默会知识的研究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关注,除了大家熟悉的世界经合组织(OECD)关于知识经济的特征的论析之外,其他各方面的研究也正在蓬勃地展开。此外,默会知识和脑科学、人工智能的关系的研究,也使对默会知识的研究更具科学实证的品格。
 
总之,在当代西方学术界,默会知识的研究是一个理论热点,各方面的研究,不论是哲学基础理论的研究还是应用性、实证性的研究,都在蓬勃展开。相对而言,国内学术界对默会知识这个论题则比较隔膜,对这方面的研究的了解也十分有限。除了少数学者零星触及这一话题之外,国内尚未有深入系统的介绍,研究更是谈不上。为了填补这一空白,系统地介绍和深入地研究当代西方哲学中正在进行中的这场关于默会知识的讨论(the ongoing discourse of tacit knowledge),殊为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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