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阿图塞的马克思主义》序言

《阿图塞的马克思主义》序言



柯林尼可斯 著 / 杜章智 譯    出版:遠流出版


   自序  
  我能写成这本小书,要感谢许多人的帮助。要是没有卡麦龙(Eric Cameron)、科特勒尔(Alin Cotrell)、多德(Tony Dodd)、哈尔曼(Chris Harman)、蒙特菲奥尔(Alan Montefiore)、罗森(Mike Rosen)和扬格(Bruce Young),那么我对阿图塞的理解甚至比现在还要差。是基德龙(Mike kidron)建议我写这本小书,而库珀(Richard Kuper)耐心地培育了它。最后,巴克尔(Colin Barker)、格列阿雷(Jim Grealey)和麦肯纳(Mike Mckenna)给手稿提了宝贵的意见。由于我水平有限,书中的舛错与他们无关,完全由我个人负责。本书献给已故的拉卡托斯(Imre Lakatos)。
柯林尼可斯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他序  
  阿图塞(Louis Althusser)是法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他不是一个脱离实际的书斋学者,而是一个抱有强烈历史使命感的政治哲学家。他在一九六五年发表了《保卫马克思》(For Marx)和《解读<资本论>》(Reading Capital)这两本书之后而一举成名。他这两本书是抱着明确的在理论上和政治上进行介入的目的写出的。他深切地感到,苏共二十大后在国际范围内和法共党内广泛流行的把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化」的思潮,会严重地危及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命运,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首要任务是捍卫这一学说的严格科学性质。他认为,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必须把一切不科学的因素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清除」出去,必须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同形形色色的非马克思主义概念以及包括黑格尔(Georg W. F. Hegel)辩证法和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人本主义在内的马克思主义以前的概念严格对立起来。他从这一立场出发,对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史和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了非人道主义化的重新解释和论证,提出了一套既不同于苏联理论模式,又不同于人道主义化的马克思主义的论题和观点。虽然他在这样做时,为了论战目的发表了一些完全是有意「矫枉过正」的观点(譬如说马克思主义是「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也发表了一些显然是错误的观点,但是应该说,阿图塞还是提出了许多值得予以认真对待的理论思想。它们促进了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的进一步研究,不仅在法国,而且在世界许多国家都引起了热烈的哲学讨论。
  六○年代后期以来,评介阿图塞的理论思想的专著和论文在国外发表了不少。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的这本小书是同类作品中比较好的一种。首先,它发表的时间较晚(一九七六年),这时阿图塞的几乎所有主要理论著作,包括对理解他的体系具有重要意义的《自我批评材料》(Elements d'Autocritique)都已发表,这样,它在材料占有上就比早先出版的那些各式各样的评介文字更为全面,立论根据更为充分。这本小书还有另一个优点,即它不是从探讨结构主义的角度来考察阿图塞的理论。阿图塞在写《保卫马克思》和《解读<资本论>》的时候,正值结构主义在法国开始广泛流行,阿图塞也的确受到结构主义的某些影响,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卖弄』起结构主义的术语显然就超出了大家可以接受的限度」,但他毕竟还是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范围内进行探索。然而,由于阿图塞的理论观点公开与当时流传很广的对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解释相对立,不少西方评论家都把它们与结构主义相比附。阿图塞的论敌们,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非马克思主义者,为了在与他的论争中较易占得上风,也非常乐意利用这类说法,给他扣上结构主义的帽子,从而把他「革出马克思主义的教门」。不过,如果客观地、全面地研究阿图塞的理论,不难发现他的理论渊源要复杂得多,要想用结构主义的帽子把他的理论成果一笔抹杀,不管怎样构设论据,总是显得牵强,难以令人信服的。柯林尼可斯没有这样做,而是试图从「马克思主义传统」的角度来对阿图塞进行评介。他所谓的「马克思主义的传统」,是指无产阶级革命的一般理论和实践。他就是试图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出发,以此为标准来衡量阿图塞的理论观点,既不肯定一切,也不否定一切。从他的评介中,读者对阿图塞的理论至少能得到一点多少符合实际的印象。
  大陆学者对阿图塞理论的介绍是从八年代初开始的。阿图塞的主要著作《保卫马克思》以及《解读<资本论>》的个别章节,还有他的后期著作,如《列宁和哲学》(Lenin and Philosophy),《自我批评材料》等,都很早就被译成中文,在《马列主义研究资料》、《国外社会科学动态》、《哲学译丛》等刊物上陆续发表出来。这些刊物还译介了不少国外学者关于阿图塞的评论。但是大陆学者对阿图塞的理论内容的研究还是很不够的,比较深刻中肯的分析极为罕见。比较普遍的作法是全盘照搬某些西方评论家的说法,把阿图塞的全部论题和观点一古脑儿地扣上结构主义的帽子,并且又把结构主义视为应当抛弃的资产阶级时髦学术思潮,从而对阿图塞的理论作出完全否定的价值判断。这种作法早已引起一部份严肃学者的不满,因此在近年来展开的关于「西方马克思主义」问题的讨论中,对阿图塞的评价问题成为重要的焦点之一。台湾学者对阿图塞的研究情况,我不了解。我想,由于所处的条件不同,他们应该能够避免大陆同行们易犯的从「正统」出发否定一切的毛病,不过,或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问题。我想,不管我们对柯林尼可斯在这本小书中所得出的结论是否赞同,他观察和分析问题的角度对我们海峡两岸的学者都是会有启发的。
  作者柯林尼可斯于一九五年生于津巴布韦(Zimbabwe)。曾在英国牛津大学巴里奥尔学院(Ballion College)攻读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并写了研究马克思《资本论》的博士论文,现在是该校圣彼得学院(St. Peter's College)研究当代社会思想的副研究员。他曾任《国际社会主义》(International Socialism)和《社会主义评论》(Socialist Review)的主编,现在经常为这两家刊物以及《社会主义工人》(Socialist Worker)撰稿,还为《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写评论文章。他的著作除本书外,还有《索韦托之后的南非》(Southern Africa after Soweto)(和John Rogers合着)、《马克思主义有前途吗?>(Is There a Future for Marxism?)和《马克思主义和哲学》(Marxism and Philosophy)等。
本书是根据伦敦Pluto Press Limited 一九七八年第三次印刷的版本译出的。主编沈起予先生曾为译文提了许多宝贵的修改意见,特在此对他表示感谢。
杜章智
一九八九年五月于北京
   前言  
  阿图塞是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引起我们的注意的,因此必须把他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来加以评价。他关于《保卫马克思》所说的话,适用于他的全部著作:
  必须把这些作品像当初发表的样子那样看待。它们是一些哲学性的论著,长期研究的初期阶段,是显然需要修订的初步成果;这些研究有关马克思所建立的科学和哲学原理的特殊性质。可是,这些哲学性的论著不是从一个单单是有学问的人或思辨的研究那里引伸发挥得出来的。它们同时也是在一定场合中的介入。」
  种政治场合的性质,在这篇文章以及阿图塞著作的其它一些地方都说得很清楚。这基本上就是战后史大林主义的危机。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之所以发生这个危机,是因为从一九五六年苏共二十大起企图对这种运动的性质重新进行解释。我们将在下面讨论这个危机及其与阿图塞所探讨的哲学问题的关系。
  我打算按阿图塞自己的说法来对待他,即把他作为马克思主义者对待,这决定了这本书的写法。最重要的,这决定了这本书不是什么。它不是把阿图塞的著作作为通常在结构主义称号下归到一起的各种思潮的一部份去研究(不管包括阿图塞本人在内的许多被称作结构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如何否认这个称号)。它也不是把阿图塞的哲学放到现代法国哲学或甚至欧洲哲学发展的背景上去研究。它企图把阿图塞放在马克思主义传统内部的背景上去研究,并且确定他对这个传统做出了什么贡献。
  这种写法有它自己的各种问题。因为,到底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传统呢?把这种传统同作为一套教义编选的著作等同起来,是为最糟糕的教条主义开辟道路。无论如何,这种等同会先假定存在着支配这种编选的原则,而这些原则决不会是不证自明的。例如,我们要不要把史大林或者托洛茨基(Leon Trotsky)作为马克思主义传统的一部份包括进来,或者两者都不包括,或者两者都包括呢?这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有很鲜明的政治含意。然而,如果选择不是任意作出,不是为当前的政治需要决定,那么我们就需要根据某种客观观点作出判断。
  另一方面,像卢卡奇(Georg Lukacs)那样把马克思主义传统同马克思主义方法等同起来,会使我们遇到对阿图塞所探讨的问题作出过早判断的危险。因为,如果我们越过这个领域,不根据马克思主义方法来描述这种方法的方式界定马克思主义,我们就能够进入阿图塞争论的整个领域,阿图塞的争论正好是以方法问题为中心的。
  这是我们的主题中所固有的一个问题。的确,我们在讨论阿图塞的体系所依靠的完整系列时,将要回过头来谈它。现在,我们只能靠着订定我们将要研究的阿图塞的项目来克服这个问题。我不要为我的解决办法辩护,它既不是独创性的,也不是永久性的。这就是把马克思主义看作是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和实践。马克思主义作为科学理论的特点,在于它能作为工人阶级在争取摆脱资本主义剥削和压迫的斗争中的工具,这个工具掌握在一个从无产阶级自我活动中产生出来并与这种自我活动保持着联系的党手中,就能够成为通往革命道路上的指南。
  这个提法有一些缺陷。其中一点是太模糊。这不一定是严重的毛病:我们能够在必要时用历史上的例子和模拟来使它明确化。更严重的一点是,它完全是教条的。我没有想要为这点辩护。然而,我希望这个毛病将在本书论述过程中消失,因为,正像我们将要看到的,阿图塞著作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在于它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和阶级斗争之间关系所做的说明。
  我现在把我的论述进程概括说一下。首先我想表明马克思主义哲学所提出的那些问题的政治意义。然后我将接着把阿图塞的哲学作为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加以考察,先作系统的说明,然后进行评论。那么这种分析将超出理论本身而扩展到它所反映的政治立场上。最后,我将根据阿图塞的著作对马克思主义的传统所作的贡献,即根据它对作为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和实践的马克思主义所作的贡献,通过评断阿图塞著作的方式,设法把论述的各条线索收拢来。
  在正文开始以前,最后再说一句话。正像阿图塞本人说的那样,没有一种解读法是纯真的;说明白点就是,每一种解释都包含有它自己的理论和政治的前提。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服罪。我对阿图塞的态度是,对他的著作既充分尊重,要求把它完全弄懂,同时又有足够的保留,特别是在政治方面,希望把它所包含的错误清理出来。应该很清楚,我在写这本书时,有时是分享了阿图塞的偏见和假设的。在涉及到我称作黑格尔化的马克思主义的问题时,特别是如此。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丢脸的事;我对黑格尔化的马克思主义所作的处理,远没有阿图塞在马克思主义对手和非马克思主义对手那里所遭受到的处理,那样的带有概括性和论战性。
  同时,本书不是为阿图塞辩解的。虽然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作出了我要详谈的重大贡献,然而他的总的立场却不是一个始终如一的革命者所能采取的立场。我被这样一种固执的反对曾经搅得很迷惑,因此以为在接受一个理论的一些成份与拒绝赞同这个理论的整体之间是存在着一种矛盾。从逻辑上讲,这自然不成立。从哲学观点看,如果把使得不正确成份与正确成份能够在一个理论中并存的关系说清楚了,我们就能够忘却这种「矛盾」。在阿图塞肤浅、前后矛盾或者就是错误的地方,我是毫不犹豫地把它给指出来。如何对待阿图塞的问题,至少在英国至今为止是这样:一部份人对他的著作教条主义地和无批判地接受或拒绝,另一部份人则把未经消化的阿图塞的大块引文同卢卡奇或沙特类似的东西折衷主义地并列在一起。我已经尽力避开这些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