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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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失落的“事物化

找回失落的“事物化”
——关于德法《资本论》中“Versachlichung”的翻译问题的研究

刘冰菁
(南京大学 哲学系, 南京 210093)

马克思中后期经济学批判中的物化理论一直都是学术界关注的焦点。其中,“Versachlichung”(事物化)一词,即传统研究中被指认的物化,就是马克思用于解密资本主义社会多重物象颠倒的关键词语。可以说,马克思通过德语特殊的构词和赋意方式赋予了“Versachlichung”特定的历史现象学批判的内涵。而在法文版的《资本论》中,译者将“Versachlichung”翻译为法语中特有的“réification”和“matérialisation”,这里便存在两个问题:这种翻译与德语原词是否具有相同的明确指向?它是否能够完整地表达事物化的特定内涵?本文便是针对德法两个版本的《资本论》中对事物化的不同翻译,力图探讨其在使用上的细微差别,同时也深入我们对马克思事物化概念的理解。
  首先,让我们先回顾下马克思在德文《资本论》中使用的事物化的特殊语境。马克思在《资本论》三卷中使用过四次Versachlichung,一次出现在第一卷中,其余三次均出现在第三卷中。它们分别是“商品的内在的使用价值和价值的对立,私人劳动同时必须表现为直接社会劳动的对立,特殊的具体的劳动同时只是当作抽象的一般的劳动的对立,事物的人格化(Personifizierung der Sache)和人格的事物化(Versachlichung der Personen)的对立——这种内在的矛盾在商品形态变化的对立中取得了发展了的运动形式。” 、“在G-G’上,我们看到了资本的没有概念的形式,看到了生产关系的最高度的颠倒和事物化  (die Verkehrung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 in der höchsten Potenz)”、“这样,它就把上面那些虚伪的假象和错觉,把财富的不同社会要素互相间的这种独立化和硬化,把这种事物的人格化和生产关系的事物化(diese Personifizierung der Sachen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把日常生活中的这个宗教揭穿了。”  和“在叙述生产关系的事物化(der 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和生产关系对生产当事人的独立化时,我们没有谈到,这些联系由于世界市场,世界市场行情,市场价格的变动,信用的期限,工商业的周期,繁荣和危机的交替,会以怎样的方式对生产当事人表现为压倒的、不可抗拒地统治他们的自然规律,并且在他们面前作为盲目的必然性发生作用。”  从总体来看,马克思基本上是在描述资本主义的三大拜物教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神秘特性中使用“Versachlichung”的。下面,我们将具体分析马克思“事物化”的特定内涵。
马克思最先在商品拜物教和商品的形态变化中使用“Versachlichung”。马克思认为,拜物教是与商品生产分不开的。人的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必然地带上了拜物教的性质。而这种性质,是来源于生产商品的劳动所带有的社会性质。因为,在商品流通的矛盾统一的历史运动中,可感而又超感的商品,本质上是人类的抽象劳动同质化、凝结在感性经验的劳动产品上而来的,是客观的劳动过程和商品的社会历史规定性的融合。所以,商品不仅仅是经验存在的物品,它还承载了人与人之间社会性的普遍关系,它才可以被一致承认、在市场上作为人类抽象劳动的同质的产出进入流通领域。如此一来,只要处在在资本主义商品关系中,商品的使用价值只能成为商品价值的表现形式,具体劳动只能被抽象劳动衡量,私人劳动只能为社会形态的劳动所掌控,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便只能通过市场交换活动的中介重新联结起来,“在生产者面前,他们的私人劳动的社会关系就表现为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说,不是表现为人们在自己劳动中的直接的社会关系,而是表现为人们之间的事物的关系(sachliche Verhältnis)和事物(Sachen)之间的社会关系。”  原本作为人们劳动产品的商品此刻似乎具有了独立于人之外的生命力,同时人们的关系也只能通过非直接性的市场中介关系颠倒成为经验现象层面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社会关系才能实现,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Personifizierung der Sache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ersonen”(事物的人格化和人的事物化)。接下来,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针对拜物教的最高形式——资本拜物教再次使用了“Versachlichung”,用来表示在资本流通过程中所达到的最为纯粹的拜物教形式,其表达的内容与上文的涵义是一脉相承的。因为马克思认为,在商品和货币身上,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颠倒的神秘性质:把商品、货币这些物质要素身上所承担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直接变成了商品和货币本身的属性。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和在构成其占统治地位的范畴,构成其起决定作用的生产关系的资本那里,这种着了魔的颠倒的世界就会更厉害得多地发展起来。”  具体说来,在流通领域中的资本的总公式G-G’上,我们可以看到,资本已经完全抛弃了它的社会历史属性,它不再作为商品流通的中介存在,甚至似乎也不再以人类的劳动生产为基础,而是成为了自身能够复制繁衍的纯形式存在。在这样的层面上,马克思指认,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最终成为物同它自身的关系,这就是“在G-G’上,我们看到了资本的没有概念的形式,看到了生产关系的最高度的颠倒和事物化 (die Verkehrung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 in der höchsten Potenz)。”最后,马克思在三位一体的公式中重复使用了两次“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生产关系的事物化)来描述三大拜物教基础上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神秘特征。在对三大拜物教分析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看到,在整个资本主义社会中,商品同商品之间、货币同货币之间、资本同资本之间的市场中介关系将人与人之间的劳动生产关系彻底遮蔽了起来。资本主义社会真实的生产关系被掩藏起来了,流通领域的平等自由巧妙地遮盖住了最为根本的生产领域的不平等,这就是马克思所要揭露的看似繁花似锦的资本主义社会背后最为荒谬的事物化的颠倒。所以,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使用的“Versachlichung”,就是用于揭露在特定的资本主义历史条件下人与人之间的一定的关系颠倒地表现为被市场交换中介了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的荒谬事实。
在明确了马克思《资本论》中的“Versachlichung”的涵义和指向后,接下来我们就该探究一下法文版《资本论》中对“Versachlichung”的翻译情况。但是,由于法文版《资本论》本身的译本情况有些复杂,这也直接关涉到了对翻译内容的性质界定,所以我们有必要先对法文版《资本论》译本的基本情况做一些回顾。
众所周知,法文版的《资本论》第一卷是马克思亲自校订并认真修改过的最后一个版本。马克思十分重视这个法文版本,甚至花费了长达七年的时间来寻找既精通德法两种语言、同时能够充分理解马克思新理论的译者。最后,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的译者由因翻译费尔巴哈的著作而著名的约•鲁瓦担任。在鲁瓦长达两年的艰苦工作和马克思的认真修改下,1872年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才得以面世。正如马克思在法文版序言中所说,这个法文版“在原本之外有独立的科学价值,甚至对懂德语的读者也有参考价值。”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中的翻译内容能够准确地反映出马克思后期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批判的内容,它有着十分重要的研究价值。而今天通行的法文版《资本论》是在保留马克思亲自校订过的第一卷的基础上、由埃尔娜•柯涅奥(Erna Cogniot)、柯安索拉尔(C.Cohen-Solai)及吉贝尔•巴第亚(M.Gilbert Badia)联合翻译的,本文所依据的法文版《资本论》二三卷便是这个通行版本。
在熟知法文版《资本论》译本的情况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有区别性地探讨它对“Versachlichung”的翻译情况了。首先,我们十分关注的自然是马克思亲自修订的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对“Versachlichung”的对应翻译了。这里出现了极其奇怪的情况。针对德语中“Der der Ware immanente Gegensatz von Gebrauchswert und Wert, von Privatarbeit, die sich zugleich als unmittelbar gesellschaftliche Arbeit darstellen muß, von besondrer konkreter Arbeit, die zugleich nur als abstrakt allgemeine Arbeit gilt, von Personifizierung der Sache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ersonen”(商品的内在的使用价值和价值的对立,私人劳动同时必须表现为直接社会劳动的对立,特殊的具体的劳动同时只是当作抽象的一般的劳动的对立,物的人格化和人格的事物化的对立)这四组商品形态变化中的内在矛盾,它们被一一对应地翻译为“de valeur usuelle et valeur échangeable, de travail privé qui doit à la fois se représenter comme travail social, de travail concret qui ne vaut que comme travail abstrait”(“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矛盾,私人劳动同时必须表现为社会劳动的矛盾,具体的劳动只是当作抽象的劳动的矛盾”),独独跳过了翻译最后的“von Personifizierung der Sache und Versachlichung der Personen”。其实,针对德语“Personifizierung”,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在其他几处都处理为了“personnification”,这个构成不了翻译上的困难。所以,翻译的困难是在“Versachlichung”上。马克思和鲁瓦故意忽略了“Versachlichung”的翻译,而埃尔娜•柯涅奥、柯安索拉尔及吉贝尔•巴第亚在联合翻译《资本论》二三卷中时,使用了“réification”和“matérialisation”来对应“Versachlichung”。于是,我们不经要问,马克思和鲁瓦为何不用“réification”或“matérialisation”来翻译“Versachlichung”?后来使用的“réification”和“matérialisation”是否恰如其分地表示出了“Versachlichung”的独特内涵?我们必须回到“réification”和“matérialisation”的含义上。
“réification”在法语中是用于表示哲学上物化的专有概念。从词源上看,它来自于拉丁语的“re-, stem of res”,其含义为“thing”。“réification”的基本含义是抽象的观念、想法转化为具体的事物,直接对应着德语中的“Verdinglichung”。此后在心理学、社会学等领域,该词也被用在有生命的人身上,来表示认知上的误差或是人的身体的商品化。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基本上是针对人的抽象观念或是主体的人使用的。而“matérialisation”,其同源名词“matériel”是表示构成物质的具体材质,所以,“matérialisation”很明显地是用来表示物质化、有形化,甚至可以表示幽灵的显形。相比较两者,“réification”更偏向强调抽象到具体的过程,而“matérialisation”则强调物质化结果本身,并且两者处于无价值批判取向的中性立场。所以,法文版《资本论》二三卷将“Versachlichung der Produktionsverhältnisse”翻译为“la réification des rapports de production”和“la matérialisation de rapports de production”,虽然在中文中我们都可以翻译为“生产关系的物化”,大体上无碍理解,但是这种翻译更偏向于将“Versachlichung”看做是主体的人的抽象能力转化为具体的实在之物的物化过程。如此,“la réification/ matérialisation des rapports de production”就更倾向于表示,人抽象的生产关系经过客观的物化过程、通过现实中可见可触的商品、货币和资本的实在之物表现了出来。但是,我们知道在马克思看来,商品、货币、资本都不仅仅是单纯的经验层面的具体事物,其客观的物理性质与它所表示的社会关系是无关的。商品之所以是商品而不是物品、货币之所以是货币而不是金银、资本之所以是资本而不是符号,是因为它们本质上是非实体性的,它们只不过是人们的社会关系借以颠倒地呈现的社会存在。马克思强调的并不是主体的能力向客体的物的转换,也不是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人的生产关系的物质化的客观结果。
所以,马克思使用的“Versachlichung”更多地带有历史现象学的批判色彩,有着强烈的批判张力。它所展现的是,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下,人与人之间的生产关系只能颠倒地表现为非实体性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虚幻关系,人们拜倒在商品、货币、资本的石榴裙下。并且,这种抽象的事物与事物的关系完全构成和主宰了人们的整个社会存在。这就是马克思想要通过“Versachlichung”来揭露的资本主义的物的必然性王国的狰狞面目。这一复杂而明晰的批判维度,是“réification” 和“matérialisation”都望尘莫及的。笔者认为,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和鲁瓦会放弃使用法语词汇去翻译“Versachlichung”。
最后很遗憾的是,尽管“réification”和“matérialisation”在法语中都可以表示物化,但是它们都无法完满地展现出马克思使用 “Versachlichung”的特定历史现象学批判的内涵。不过,德法《资本论》中“Versachlichung”的翻译问题并不会对我们理解马克思本真的思想带来大的阻碍。只是,通过对这一问题的深入探究,相信读者和笔者一样都能更好、更细致地把握马克思事物化的复杂内涵,为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