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阿甘本 | 什么是例外状态?
访谈吉奥乔·阿甘本:什么是例外状态
乌尔里希·劳尔夫
作者简介:乌尔里希·劳尔夫是《南德意志报》的文化编辑。2004年3月4日,乌尔里希·劳尔夫在罗马采访了吉奥乔·阿甘本。2004年4月6日,访谈文章在德国的《南德意志报》上发表。莫拉格·古德温翻译了英文版。
译者简介:王振袭,南京大学哲学学院研究生。
本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7辑
在本篇访谈中,劳尔夫对阿甘本的提问围绕着“如何理解《例外状态》一书的主旨”进行。阿甘本认为“例外状态”讨论的是一种政治体系当中的结构性关系,在例外状态的政治运行当中,存在着两种治理逻辑:有法律状态下的法律治理和无法律状态下的行政管理。常态化法律运作是对法律形式的有秩序的治理,而在法律缺失领域内的政治运作则表现为直接指涉生命本身的无秩序行政。阿甘本进而否定了其政治哲学传统中对一些范畴的分裂做法,认为当今这种法律状态和无秩序状态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政治运行的体系。在最后,阿甘本寄希望于生命自身形成的、以与自身无法分离的形式建立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阿甘本
劳尔夫:您的新书《例外状态》最近在德国出版,这本书用历史和法律史的方法分析了一个与卡尔·施米特有关的概念,那么这个概念在您的“神圣人”(Homo Sacer)系列当中是什么意思呢?
阿甘本:《例外状态》紧挨着《神圣人》出版,是“神圣人四部曲”系列的谱系学文章之一。从内容上来讲,主要处理了两个观点。第一个是历史问题:例外状态或紧急状态已经成为当今政府的范式了。原来被理解为异常的事情或例外的事物,本应该只是存在于一段有限的时间内,但在经过一次历史性转折之后,它就变成治理的常态了。我想表明在一个我们所生活的民主国家当中,这种改变带来的影响。第二个是哲学问题:分析法律和无法律(lawlessness),法律和无秩序(anomy)之间奇怪的关系。例外状态在法律和法律的缺失之间建立了一个隐蔽而又基本的关系。这是一块空隙,一块空白之处,而且正是这块空无的地方构成了法律系统。
劳尔夫:您已经在“神圣人”系列第一本中提到了,例外状态的范式产生于集中营,或者说对应着集中营。当您去年把这个概念应用到美国和美国政治当中的时候,就能够想到会引起其他人强烈的愤慨。您现在还觉得您的批评是正确的吗?
阿甘本:关于这个做法,我出版的那本关于奥斯维辛的书也引发了类似的指责。但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我处理的是范式(paradigms)。范式就像是一个例子、一种典范、一个历史上独特现象的东西。全景敞视建筑之于福柯,就跟“神圣人”、“穆斯林人”(the Muselmann),抑或“例外状态”之于我自己一样。为了理解一种历史结构,福柯从全景敞视建筑里发展出了他的“全景敞视主义”,我也跟福柯一样,就用这个范式来构筑一大群现象。不过,这种分析方法不应该与社会学式的调查搞混。
劳尔夫:不管怎么说,大家对您这种比照感到震惊,毕竟您好像把美国等价于纳粹政治。
阿甘本:但我说的更多是关塔那摩监狱(Guantánamo)的被拘留者,他们在法律上的处境实际相当于纳粹集中营里的囚犯。关塔那摩的被拘留者并没有得到战俘的待遇,他们处在绝对没有法律的状态中。他们目前仅仅臣服于原始的权力,他们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存在。在纳粹集中营中,犹太人首先被彻底地“去国民化”(denationalised)并被剥夺他们自纽伦堡法案后剩下的全部公民权利,自此之后,这些犹太人的法律主体也被抹去了。
劳尔夫:您觉得这跟美国的安全政策有什么关联?关塔那摩是否属于您之前提到的,从通过法律来治理到通过无秩序的行政来治理这一转变?
阿甘本:在每一个安全政策的背后都有这个问题,不管是通过管理来统治,抑或通过行政来统治。在1968年的法兰西公学院课程中,福柯讲授了在18世纪时安全机制如何成为一种治理的范式。在魁奈、杜尔哥和其他重农学派的政治家看来,安全机制的目的并非制止饥荒和灾难,反而意味着允许饥荒和灾难的发生,并把事情引导至最好的方向上。正因如此,福柯才有理由反对把安全、规训和法律当作一种治理模式。现在我觉得必须看到这两种要素——法律和法律的缺失——及其对应的治理形式——通过法律来治理和通过管理来治理——都是一个双重结构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一个系统的一部分。我努力理解这个体系怎么运作。你瞧,卡尔·施米特经常引用一句法语:“上揽国纲,政不以法出”(Le Roi reigne mail il ne gouverne pas)(国王统治,但并不治理)。这就是双重结构的归宿:统治加治理。本雅明把指令(schalten/command)和统治(wealten/administer)这样一对概念放到这个范畴中。为了理解这些概念在历史上的差异性,我们必须首先掌握它们在结构上的相互关系。

福柯
劳尔夫:我还想多问一次:就是说法律的时代终结了吗?我们现在是不是就生活在一个政令(schaltung/decree)的年代?生活在一个受到控制论调度的、对人类实施纯粹管理的年代?
阿甘本:乍一看确实如此,通过行政和管理来进行治理已占据支配地位,而依法律统治则显得衰落了。我们正遭受管理的胜利,一种缺乏秩序的行政。
劳尔夫:但是我们不也同时观察到整个法律系统的扩张和法规的大幅增加吗?每天都有新法律的诞生,例如德国人时常觉得他们是在被卡尔斯鲁厄统治,而非柏林。
阿甘本:你也看到了这个系统中的两个要素相互间是共在的,并且二者都被深深地推向极端,以至于最终看起来都要崩溃了。今日我们看到了,最极致的混乱、无序可以与最极致的法律状态完美共在。
劳尔夫:依您刚刚描述的方式,我看到了一条裂痕最终导向愈发鲜明的两极分化。然而,在其他地方,您说到政治的经典领域会变得越来越狭窄——听起来像是有点批判和颓废的理论。
阿甘本:让我回应一下本雅明吧:根本没有所谓的衰落。或许是因为时代总是被理解为已经处在衰落当中。当你对政治哲学传统去进行经典的划分,例如公共/私人,还坚持这种划分并哀叹其中一个术语的消失时,我觉得这个做法太无趣了,不如去质疑两类事物是如何交织在一起的。我想要去理解这个体系是怎么运作的。这个体系总是两面的,它总是通过对立的方式来运行。不单单有公共/私人这种划分,还有房屋与城市、例外与规则、统治与治理等等其他划分。但是为了理解这里存在的真正的利害关系,我们得学会把这些对立看作是“两极相对”(di-polarities)而不是“二中选一”(di-chotomies),也就是说,不是在实质上分裂了,而是一种张力的关系。我的意思是,就像物理学那样,我们需要一种场域逻辑,在该场域中我们不可能用一条清晰的线来划分两个不同的实体,而应是两极同时在场并发挥作用。于是你可能突然发现一些无法判定的、无所差别的区域,例外状态正是其中之一。
劳尔夫:在用您这个系统来进行审视的角度上,私人的那一边——随之而来的就是私人的这种现实——还有意义吗?还有值得我们守住的东西吗?
阿甘本:显然,我们不能再经常去划分什么是公共和什么是私人,这种经典的划分,实际上两边都在失去其真实性。关塔那摩拘留所正是展现这种无法划分的绝佳场所。例外状态就在于将划分本身给中和起来,当然也不止于此。不过,我觉得这个概念依然很有趣,就像现在美国那么多的组织和活动,他们都致力于保护和捍卫“私人”,并企图界定哪些属于这个领域,而哪些又不属于。
劳尔夫:这跟您的作品有什么关系?
阿甘本:就像我一开始说的,神圣人系列应该总共有四卷。对我来说,最后也是最有趣的事情绝不是进行历史讨论。我打算从事“形式一生命”(forms-of-life)概念和生活方式的研究。我所说的“形式一生命”指的是一种无法与自身之形式分离的生命,一种无法与类似赤裸生命的东西分离的生命,并且这里也是“私人”概念发挥作用之处。
劳尔夫:在这一点上,您显然又与福柯联系起来了,或许还有罗兰·巴特,他后来举办了一场以“共同生活”(Vivre ensemble)为题的讲座。
阿甘本:没错,但是当福柯谈及这一点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历史。当你同样思考这一主题的时候,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踩在了空地板上,同时你也会发现,我们在这里似乎除了福柯所谓的考古学,就没有任何可以通达现实和眼前之物的途径了。而考古学可能是什么呢?其对象是“形式一生命”,也即直接的生命经验,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劳尔夫:据我所知,几乎每个哲学家都有过关于某种好的、正确的或是哲学式的生活的观点。您的观点是什么样的呢?
阿甘本:那种认为一个人应该使自己的生命成为艺术品的观点,最应归于福柯和他对“自我关怀”的看法。古代哲学史家皮埃尔·阿多(Pierre Hadot)对福柯的批评在于,古代哲学家的自我关怀并不意味着把生命构造成艺术品,反而是对自我的一种剥夺。而阿多无法理解的是,对福柯来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致的。你一定还记着福柯对作者这一概念的批评,他完全否定了作者身份。就这一点来看,一种哲学式的生命,一种善的、美的生命,反而是这样的:你艺术品般的生命并不是你自己造就的。若把你的生命以及你自己比作是某种“思想”,那么这个“思想”的主体、作者并不在此处。建构生命与福柯所说的“自我超越”(se déprendre de soi)是一致的。这也是尼采所谓“没有艺术家的艺术品”的观点所在。
劳尔夫:对于所有那些在过去三十年间试图制造一种非排他形式的政治的人而言,尼采绝对是绕不开的。为什么您没有运用这一理论资源呢?
阿甘本:尼采对我来说也挺重要,但是我跟本雅明走得更近,本雅明说永恒轮回像是监禁的惩罚,在学校里大家都要把同一句话重复一千遍……
劳尔夫:不过意大利文献学派(Italian Philological School)的蒙蒂纳里(Montinari)及其之后的作品出来后,他们已经准确地表明,尼采并非一位想要我们所有人都信仰他的独断的作者,而是一位开放的、可被怀疑的、有着纵横交错的阅读及观念体系的作者——一位没有作者的艺术品,就跟您刚刚说的那样。
阿甘本: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得学会忘记主体的存在,我们必须保卫作品不受作者的侵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