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马克思哲学当然不可能是近代知识论意义上的哲学,但如果由此而认为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是对上述这种知识论进行超越的惟一途径,并进而把马克思哲学往海德格尔的哲学维度上拉,那就很容易忽略马克思哲学在超越近代知识论时所采用的独特理论路径的重要意义"科学认识论就是这种独特的理论路径,它不仅克服了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想要克服的近代知识论的局限,而且还避免了存在论哲学本身所具有的形而上学和唯心主义的缺陷性"
关键词:知识论;存在论;科学认识论;超越  近
几年来,随着马克思主义哲学与西方哲学等其它学科的交融性研究的拓展,有关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质的讨论也获得了不断的深入"但仔细观察,我们必须承认,马克思主义哲学,尤其是马克思哲学,似乎更多地被拉到西方现代哲学的主流语境中来加以界定了"这种解读方式无疑会使马克思哲学的一些独特本性处在不在场的状态"鉴于此,本文试图从马克思哲学与知识论和存在论的关系的角度,来就马克思哲学的本质问题谈一些自己的看法"当然,本文的观点是尝试性的,希望得到学界的指正"
一
马克思哲学的本质到底是知识论还是存在论?我认为,这一问题的提法本身就设置一个圈套,似乎除了知识论和存在论之外就没有其它的理论视域了"不管你把马克思哲学往哪个方面靠,你总是已经把马克思哲学放进了西方近现代的理论线索中来加以解读了"一旦站在这种解读视点上,那么,由于马克思哲学显然不可能是西方近代的那种以普全数理模式为基础,以人的自身认识为基点,以逻辑推演为主要运作形式的形而上学的知识论体系,因而,它也就只能是现代西方哲学意义上的那种存在论了"这一思路中潜藏着这样一个问题:难道认识论就只有近代知识论一种吗?马克思的科学认识论是否能够归属于近代的知识论?在这里有必要预先指出的是,我们不能因为传统教科书关于马克思哲学的解释类似于近代的知识论,就不加分析地把马克思的认识论直接指认为近代知识论的一种"把传统教科书体系作为我们的批判对象,不能延伸为马克思哲学在认识论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死胡同,要想进一步走下去,就必须走向存在论的结论"要想完全地弄清上述这条思路,有必要对西方近代认识论的形成与缺陷作一个简要的说明"
我们知道,在近代之前,认识论还尚未在哲学中占据主导地位"这源自于当时的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能力的低下"人们在这一时期在认识方面还处在经验的!偶然的!主观的层面,这具体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1)人们主要还是从经验的!而不是理论反思的层面来理解外在对象,因而,认识对象只是作为经验对象而存在的,它的本质层面在认识领域还没有凸显出来;(2)周围世界中的认识对象只是作为一个零散的对象而被认识的,整个世界还没有被统一起来加以认识;(3)由于科学理性的缺乏,因而,在认识领域中所展现出来的主要还是人们的主观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在宗教激情的引导下,人们便在哲学的道路上走向了本体论的领域"把火!水!原子等界定为世界的本体,即界定为既是外在世界,又是人的本体,这本身就是在人类认识能力十分低下的状态下,人们对外在世界和人的世界的生命气息的一种憧憬与企盼"在人类思想史上,这无论如何都要比前苏格拉底时期的那种始源性的世界观来得进步"近代,随着伽利略等自然科学家对科学理性的推进,科学理性开始不仅在自然领域,而且在社会生活领域中也占据主导地位"此时的思想家开始相信,外在世界如果不被认识,它是不可能真正具有生命气息的"与此相似,人如果不被提升到认识主体的地位,他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真正上升为主体的"认识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到了原来的那种本体论的前面"但这里必须提及的是,伽利略等自然科学家所倡导的是一种数学理性,他们所推进的是一种普全数理模式"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用数学的模式是可以来解释整个世界的"我们知道,数学是从一定的公理出发来演绎其他的内容的"这样,在普全数理模式的统治下,近代认识论就发展成了一种以对人自身的认识为基点的逻辑演绎体系"就像在数学那里,所有的知识都可以在几个固定的公理中找到终极基础一样,在近代认识论那里,所有的知识也都可以在对人自身的认识中找到终极的基础"近代认识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演变为一种以主体形而上学为基础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知识论体系的"这样的知识论是在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观尚未凸显之前,人类认识的一个必经阶段"它宣称自己完成了对古代世界观的三个方面的克服:(1)它所认识的不再是经验的现象,而是本质层面的东西;(2)它是把整个世界统一起来加以认识的,而不是对世界的偶然的!分散性的认识;(3)它的认识是一种科学的理性认识,而不再是主观的经验判断"
这种认识论的确有实体还原论的特点,因此,把它界定为形而上学的知识论体系是恰当的,尤其是在对人及人类生活的理解方面,它所理解的本质的确不是人及人类生活的真实的本质,或者说,它的确是把人的存在当作一个具体的存在者来理解了"尽管后来康德对这种认识论的边界作出的界定,把它界定在对现象界的认识领域之中,但他还是没有对这种形而上学的知识论体系作出任何形式的颠覆"黑格尔尽管在唯心主义历史辩证法的基础上,用历史发生学的方法使近代的认识论得以极大的丰富,并使它与发生学的本体论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但他的那种抽象的思辩逻辑使他不可能成为近代形而上学认识论的终结者,而只可能成为其最终完成者"这样,一旦从人的存在及其意义的角度,把近代知识论当成是一个必须要被克服的障碍,但同时又不考虑新的认识论的可能性,那么,就极有可能在抛弃近代知识论的同时,也抛弃了人类在前进过程中作为优秀成果而积累下来的对知识的追求的意向,就极有可能把知识当作资本的附庸来一起加以批判;在抛弃传统本体论的同时,极有可能把本质性的认识论追求也一起加以抛弃"这实际上就是对小孩与洗澡水那个悲剧的重演"
哲学通过对当下世界的认识来凸显自己的智慧性特征,这本身是哲学这门学问的一种进步性的表现"然而,现代西方人本主义哲学在面对近代认识论的知识论形态所具有的缺陷时,因噎废食,从根本上放弃了对外在事物!外在世界的认识,通过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所完成的转变,转向了对作为客观-科学世界的所谓基础的生活世界,或者说作为存在者之基础的存在的研究"根据胡塞尔的说法,之所以必须完成上述这种转变,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近代认识论,或者说近代科学意识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缺点,即它没有意识到本身的立足点就是在生活世界之中的,因此,这种认识者既当演员又当裁判的思维方式是不可能真正达成对世界的认识的"请注意,胡塞尔由此引发出的结论并不是对社会认识过程的科学性与价值指向性的有机统一的认识(这是马克思所做到的),而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生活世界和客观世界本来就是非反思的和直观的"以此为基础,他提出了以先验还原或先验悬搁为前提的先验现象学的观点"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哲学意识的苏醒"在胡塞尔看来,作为真正的哲学而存在的先验现象学的任务,并不是研究事物!世界的实在性,也不是研究世界在总体上呈现为什么样子,而是与此相反,首先要把这些与科学意识相联系在一起的自在的客观真实的认识悬搁起来,并在此基础上,转而去研究作为自然生活之基础有效性的世界的内容"海德格尔把胡塞尔的这种先验现象学发展成了与人的存在紧密相联的存在论"从他们两人对欧洲科学与技术的追问与批判来看,他们转向这种前反思性的基础性视域的目的之一,也在于对当下现实的某种程度的批判"不过,他们的这种批判是在放弃了对其批判对象的认识的前提之下来完成的"造成这种状况的实际背景是,哲学作为文化之一,在晚近的西方社会完成了所谓的“语言学转向”或“解释学转向”用格尔兹的话来说,/作为可解释性的符号的交换体系,文化不是一种力量,不是造成社会事件!行动!制度或过程的原因;它是一种这些社会现象可以在其中得到清晰描述的即深描的脉络"1也就是说,如果政治!经济!社会的现代性带有物质实践性质的话,那么,文化的现代性的功能则在于对意义!价值的缔造!交流和解释等"在这种语境中,哲学这种文化的功能本身就被限定在了对意义!价值的缔造与解释方面,所以,当然也就用不着通过对社会生活过程的科学认识,进而对理解这种社会生活过程提供智慧了"从这种视角出发的对物化或异化现实的批判,也就只能是在现实之外寻找一个理论支点,然后再对现实进行外在性的批判了"
二
其实,上述这种存在论的思路从本质上说是在现代性之中来反现代性,说得具体点,就是抓住了现代性所生发出来的内容中的一部分,来反对这一内容中的另外一个部分"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必要先来谈一下现代性的几个基本内容的问题"过去,我们通常是从两个方面来界定现代性的:一是知性科学的维度;二是道德乌托邦的维度"联系到我们过去对马克思哲学的研究,有学者说,不管是传统教科书体系的那种从与人的存在相异在的客观物质性及客观规律性的角度对马克思哲学的研究,还是后来所出现的那种从理想化的人道主义的角度对马克思哲学的诠释,从本质上说,都是身陷在现代性的汪洋大海中来理解作为现代性批判理论的马克思哲学,这在本质上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以为,这一观点是完全能站得住脚的"但必须指出的是,持上述观点的学者由此而走向了对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理解,在我看来却是有值得商榷之处的"从表面上看,海德格尔式的那种基础存在论似乎注定是对现代性的一种颠覆,从胡塞尔到海德格尔的线索上的那些西方现代哲学家也正是这样来看待存在论的思想史地位的"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这里牵涉到对现代性的第三个内容的理解"
按照哈贝马斯的说法,现代性的第三个内容是审美现代性"我以为,他的这个界定是能够成立的"在《现代性：一项未完成的工程》一文中,哈贝马斯说:/18世纪启蒙哲学家所制订的现代性规划,就存在于他们的如下努力之中,即发展出依据其自身逻辑的客观科学,普遍道德和法律,以及自主的艺术"同时,这项规划旨在将这三个领域的每一个的认知潜能从其晦涩难懂的形式中解放出来"启蒙哲学家要利用这种专门化的文化积累来丰富日常生活,即是说,是为了合理地安排日常社会生活"2哈贝马斯上述三个领域中的前两个领域我们在过去是加以关注的,这分别体现为知性科学与道德乌托邦的线索"学界的很多学者也都意识到上述这两条线索是无法真正阐释马克思哲学的本质的"但问题是对上述第三条线索的关注却显得较为薄弱,总认为这第三条线索依附于第二条线索的"因此,当面对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解读时,一下就认定它就是对现代性的根本颠覆性的学说,并且也是哲学在经历了知性科学!道德乌托邦这两个阶段之后的必然的一个发展阶段"再联系到马克思哲学对资本主义的彻底颠覆,于是,就很容易地把马克思哲学的本质定位在存在论上面,并认定这是马克思哲学作为哲学来发挥功能的惟一方式"应该说,这里没有看到的是,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从其本质上说,其实就是现代性所生发出来的上述第三个内容,即审美-表现理性结构的发展了的形态"如果说康德在《判断力的批判》中还把审美与道德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么,根据哈贝马斯的说法,在现代艺术或美学史上,艺术界定或实践有一种越来越趋向于自律性的趋势"从19世纪中期开始,艺术上的唯美主义观念激励着艺术家依照为艺术而艺术的独特意识去进行艺术实践,在这种语境中,艺术家们把本真的表现诉诸于他在遭遇非中心化的主体性时所具有的体验之中,使这种体验不仅具有把人们从工具理性和实践理性的压抑中解救出来的救赎功能,而且还能够作为对社会现代化本身的反思,为急剧变化的社会生活提供意义"沿着上述这条分析线索,我们不难看出,试图通过澄清前提,划清界限来完成对物化的批判,并致力于强调生活世界本身的批判是前逻辑的!前反思的,或者说是始源性的批判的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哲学,其实在本质上就是上述这种本真性的审美现代性"
因此,从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西方当代的存在论哲学对物化所做的批判,其实只是站在现代性的一个支流上,来反对它的另外一个支流"而所有这些支流本身都是现代性这一宏大工程所生发出来的内容的一部分"这种状况决定了存在论对物化的批判,必然不可能是从物化所由以生长出来的社会生活的内在矛盾出发,并进而通过这种内在矛盾的解决来实实在在地消除这种物化,而只能是直接针对表现在现象层面的技术物化!科学物化本身来加以批判"这种批判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在现实社会生活中,尤其是在人们受工具理性所支配的社会生产过程中,真正地消除物化,而只是为了在上述现代性的第三个领域中保留一方净土,即在人类的精神领域突破物质文化对精神的限制,保持主体文化的特征"这种思路实际上是建立在对现代性过程所造成的上述三个领域的三分法的承认的前提之上的,也就是说,是建立在对物质实践领域中的工具理性结构的默认的基础之上的"它所要做的,只是在第三个领域中抵制物质文化的侵袭"哲学文化的这种样态恰恰是现代性进程把文化凸显成的那种样子,哲学文化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它与物质实践过程!道德实践过程是并列地存在于现代性过程之中的,它是作为一种被现代性本身所塑造的文化现代性的一部分而存在的"因此,它本身就并没有要求自己在物质实践领域去消除物化和异化"
马克思哲学的本质显然不可能是这种意义上的存在论"早在5博士论文6中,马克思就明确了哲学的世界化的根本方向,/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哲学的实现同时也就是它的丧失,哲学在外部所反对的东西就是它自己内在的缺点,正是在斗争中它本身陷入了它所反对的缺陷之中,而且只有当它陷入这些缺陷之中时,它才能消除这些缺陷"3在其后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以及《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中,马克思又多次重复了这样的思想"不过,在此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如果我们的解读思路到《形态》为止了,那就很容易走向以下的这种解读路径:马克思哲学旨在于指出某种对于社会生活来说的基础性的!原初性的(其实就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始源性的)东西,这种基础性的东西在马克思的《博士论文》阶段是指自我意识的自由,在《手稿》时期是指人的自由自觉的劳动,在《提纲》和《形态》时期是指人的主体性的实践,马克思的这种哲学之所以具有批判性,即之所以具有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力量,那是因为这种哲学内部本身就蕴含了超越性和批判性,譬如,自由的自我意识本身就蕴含了超越和批判一切既定的东西的本质,人的主体性的实践也是这样,它本身就蕴含了向未来的开放性以及对当下现实的批判和超越性"
仔细分析我们不难发现,这种思路与海德格尔的基础本体论或存在论及其所具有的批判功能的思路是一样的"海德格尔也致力于对前概念的!前逻辑的!前认识论的存在论的研究,他所要探讨的也是某种始源性的东西,这种始源性的东西由于其本身所具有的存在论,而不是存在者论的内容,因而天生就具有对物化!异化的批判和超越的功能"这里的问题是,海德格尔的始源性的存在论是在拒斥近代认识论的前提之下得出来的,难道马克思的上述那种基础性的实践论或自由的自我意识论也是在前认识论的前提下得出来的吗?我们姑且不去论及海德格尔式的那种克服近代思维模式的尝试可能是徒劳的这样一种观点142,我们姑且退一步,认可马克思的上述存在论是有可能在认识论,而不是前认识论的前提下得出的,但问题依然存在:马克思去指出这种人的原初事实(从目前学界关于马克思哲学的生存实践论的解释来看,这种人的原初性事实主要被定位在马克思所讲的/实践0上面)作什么用?马克思从一开始就立志要让哲学世界化,难道马克思所讲的这种哲学的世界化只不过是要揭示一种原初性的事实吗?哲学之所以对现实还有干预功能,这只不过是因为所揭示的这种原初性的事实本身具有的超越和批判功能而已"在这条线索中,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到哪儿去了呢?难道马克思还没有进入到所要批判的对象的内部,就已经具有了对这种对象进行批判的能力了吗?海德格尔说生活世界本身就具有批判性,难道马克思也会说社会生活本身就具有批判性吗?这难道就是马克思的哲学作为哲学所表现出来的内容吗?这样一来,岂不是说马克思根本无须花那么多的功夫去研究资本主义社会本身,就可能达成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社会生活岂不成了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推动的东西?
这里必须指出的是,在对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解释中所体现出来的上述这种观点,其实也是对这种存在论解释进行批判的!关于马克思哲学的历史观或物质观解释中所体现出来的观点"在我看来,这里存在着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批判的一方与被批判的一方所用的思想资源实际上是同一个东西,即都是关于人类实践历史的经验性的描述"区别只不过在于,存在论解释把这种有关人的实践历史过程的描述视为一种原初性的事实,即他们意义上的存在论基础;而物质论或历史观的解释则把这种人的实践历史过程视为一种历史过程本身,视为一种历史观的事实"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上述这种历史观的解释由于在理论的出发点上也是想把马克思的历史观打扮成一种纯客观性的!与任何价值指向都没有关系的历史事实般的东西,因此,尽管这种解释没有采用存在论的术语,但实际上与存在论解释是处在同一条思路之上的"马克思的历史观是有明确的价值指向的,如果看不到这一点,如果致力于探讨一种纯粹事实般的东西,那么,就会像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者一样,因看到近代认识论具有认识者也处在所认识的事实之中这样一个悖论,并认为这样的认识是不可能真实和科学的,因而转向对一种前认识论的存在论探讨"如果这一基本的思路不变,那么,即使不用存在论的术语,但也难以真正摆脱存在论式的思维方式"
这里涉及到的是对马克思《形态》的理解问题,因为马克思的实践概念正是在这一文本中被详尽地加以阐释的"张一兵教授在《回到马克思》一书中用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这两个术语对《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物质生产”“实践”等概念的性质作出了界定,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确立的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主要揭示了物质生产是人类生存的一般基础,这是永恒的自然必然性"但现代经济活动(以交换为目的的经济活动和关系总体)并不是永恒的,而产品以商品形式在社会交换中实现出来的一个经济整体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才可能出现的,,广义历史唯物主义,还不完全等于马克思后来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创立的,把本质与现象重新统一起来的!建立在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认识论之上的历史现象学"5马克思在《形态》中所揭示的生产实践过程还只是一种永恒的自然必然性,还没有在严格意义深入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内部去寻找批判的理论支点,我以为,这一概括是正确的"这种永恒的自然必然性正是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解释所要寻找的基础性的!原初性的事实,也是马克思哲学的传统历史观解释所要寻找的历史性的事实"我们传统的历史观解释思路由于在马克思哲学的解读方面不能突破简单的从哲学到哲学的思路,因而,始终不承认马克思的哲学会在经济学的视域中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与深化,即使在谈到马克思1846年以后的哲学发展时,也只是把这一时期的发展视为马克思在《形态》中已经完成的哲学思想或方法论在经济学中的运用"既然如此,马克思的哲学也就只能在与鲍威尔等人的唯心主义历史观相对的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层面上来加以理解了"用唯物主义历史观来理解马克思哲学的本质,这一思路本来是正确的,但如果只把鲍威尔等人的观点当作参照系,那就很容易把历史经验主义的观点直接指认为马克思哲学历史观的成熟观点6"这种解读模式实际上还是传统的从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理解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刻性,似乎马克思使费尔巴哈的感性存在转变成了感性活动,就是一种很深刻的哲学范式的转变了"其实,在唯物主义的线索上,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并不是一个很值得对比的参照系"我们不能因为马克思曾经把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当作桥梁来迈向历史唯物主义,就简单地把前者指认为马克思惟一需要超越的对象"从1845年开始,马克思其实就已经发现,在自己的唯物主义线索上,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古典经济学家的社会唯物主义观点"如果把费尔巴哈的观点作为参照系,那么,古典经济学家都是天生的唯物主义者;这些经济学家在唯物主义的线索上还有比费尔巴哈超越的地方,那就是已经开始了对具体社会,即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关系本质的研究,尽管他们的研究结果并不怎么深刻,即把交换关系视为这种社会关系的本质,但他们毕竟已经开始了这种研究,而费尔巴哈却根本没有开始此类研究"因此,如果马克思只是以纯粹事实般的历史过程的指认来超越费尔巴哈,那么,他在对具体社会形态(譬如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理解问题上的唯物主义水平,至多也只是古典经济学家的水平,甚至可能还没有达到这种水平"这种哲学显然不可能是马克思的哲学的完成形态"事实上,马克思正是在中后期的经济学研究中,才真正完成了历史唯物主义全部内容的建构的"
三
在指认了马克思哲学并不是近代知识论意义上的认识论,也不是现代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存在论,同时指出了马克思哲学的传统的历史观!物质观解释无法真正构成对存在论解释的批判之后,以下这个问题便凸显了出来:马克思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态来超越近代认识论与现代存在论之间的二元对立的?
我以为,答案是科学的认识论(科学方法论当然是包含在这种认识论之中的,这两者是相互统一的)"首先,必须对以下两点作出阐明:第一,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所指认的近代知识论的两点局限,即由于认识者本身就处在认识对象之中,因而不可能得出科学的认识,以及近代的这种主体形而上学认识论只是把人当作存在者,而与作为存在的人的本质及意义的探讨没有关系,在马克思的科学认识论中也都是得到克服的,只不过克服的手段与海德格尔等人所采用的手段完全不同而已"海德格尔从近代知识论试图把自己打扮成纯粹的科学认识,但实际上却不可能真正得出科学的认识这一点出发,走向了对认识论的彻底放弃,似乎近代的知识论是认识论的惟一形式"他走向的是一种前认识论的/生活世界0的理论,认为只有在这一领域中才可能找到真正的真“马克思所采取的手段与之截然不同"马克思正是从海德格尔试图回避的地方继续走了下去,海德格尔不愿望使自己的理论走向一个独特的价值指向,马克思则明确地承认自己的理论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并以此为荣"这样,马克思就在科学性与价值指向性有机统一的基础上完成了对近代知识论的超越;与此同时,在对近代知识论对人的此在的异在性处理之缺陷的克服上,海德格尔遵循着现代性对哲学文化的定位,在与物质实践!道德实践相并列的文化实践的层面上,走向了对人的现实物质性关系的彻底放弃,致力于在主体文化的领域彻底抵制物质文化的侵袭,保留一方唯美的净土"马克思则坚信,解铃还需系铃人,对物化的克服必须深入到物化所由以生长出来的现实社会关系的领域中去,才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正是在这一思想指导下,马克思把对人的存在的关注转型为对现实社会关系,特别是现实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关系的矛盾性的内在批判上"在他看来,只有批判了这种现实性的生产关系,才可能真正使人的物化得以克服"因此,如果说马克思也有什么存在论的话,那么,他的存在论是一种现实的社会存在批判论,这其实就是历史唯物论,是对历史的一种科学认识论"
第二,不管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那种基础本体论,还是近代人本主义意义上的那种终极关怀论,在马克思哲学那里,都不具有核心的和主导的意义"尽管不能说马克思哲学中不具有上述这两个层面的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马克思在哲学运思中并不把重点放在这两个方面"马克思在展开其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思路时,当然是要考虑到自由人的联合体这一终极目的,或者人的生存实践这一原初性事实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就不可能建构起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性思路,不可能从古典经济学家的交换关系的思路,进步到生产关系的思路"但需要指出的是,马克思的哲学批判并不直接源自于这种终极目的或原初性事实本身,事实上,它们只提供了把历史考察之点与历史超越之点结合起来的理论思路"对于成熟的马克思来说,这种理论思路本身还不能独立地构成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理论,它必须融化在对资本主义社会内在矛盾的具体分析之中,也就是说,这种存在论或终极关怀论的思路必须融化在科学认识论之中才能成立"套用奎因的/本体论的承诺的观点,我们可以说,在马克思那儿所出现的是本体论的融化,或科学认识论化"
用科学认识论,而不是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来实现对近代知识论的超越,一个重要的特点是,致力于在物化所由以生长出来的地方,来消除这种物化,而不是在物质实践领域内认可这种物化的前提下,在所谓的文化领域内坚守一个能够抵制物质文化的始源性存在论"如果说海德格尔等人关注的是基础本体论的内容并以此为满足的话,那么,马克思更关注的是这种理想状态的实现途径的问题"马克思哲学的重点从对存在论的描述中转移出来,转到了在现实实践领域对这种理想状态的实现途径的分析与认识上面"马克思哲学中的与形而上学和唯心主义相对立的历史唯物论特性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中深刻地凸显出来的"在哲学理论界越来越深入地贯彻理论创新的精神,贯彻江泽民同志的/要以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实际问题!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着眼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运用,着眼于对实际问题的理论思考,着眼于新的实践和新的发展0172思想的今天,清楚地意识到上述这一点就尤其显得重要了"
注:
1。格尔兹:《文化的解释》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6页"
2．JrgenHabermas.Modernity an IncompleteProject.Wook-DongKim(ed).Postmodernism:AnInternationalAnthology.Seoul:Hanson,1991,P262.
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6页"
4．倪梁康:《自识与反思》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696页"
5．张一兵《回到马克思》,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91-493页"
6．关于历史经验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关系,参见拙著:《斯密到马克思》,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48-356页"
7．江泽民:《论/三个代表》,中央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50-51页"      
   来源：南京社会科学 2002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