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物•关系•拜物教:一场已经被忘却的思想交锋


物•关系•拜物教:一场已经被忘却的思想交锋
Object/Relationship/Fetishism: A Forgotten Combat between Thoughts

             ——评1908年普烈汉诺夫与波格丹诺夫的哲学论战*
                          -----Remarks on Philosophical Controversy between Plekhanov and Bogdanov in 1908


张一兵
Zhang Yibing

内容提要:本世纪初的“物理学”危机在俄国引发了一场重大的哲学论战,俄国马赫主义者波格丹诺夫等人试图将马赫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哲学嫁接起来,这一错误企图遭到了列宁、普烈汉诺夫等人的反对。可在这场论战中,波格丹诺夫在他的《偶像国家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文中,从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论出发,论证了马克思与马赫在关系本体论上的一致性,普烈汉诺夫对此进行了坚决的批判,这一发生于1908年的哲学论战内含着极其重要的复杂性,本文第一次再现了这一重要的思想交锋。
Abstract: The crisis of “physics”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century arouses a significant philosophical controversy in Russia. Such Russian Machists as Bogdanov et al. try to graft Machism onto Marxism. Lenin, Plekhanov et al, oppose this wrong attempt. But in this controversy, Bogdanov, in his article “Idol Nation and Marxist Philosophy”, demonstrates the ontological consistency between Marx and Mach starting from Marxian theory of fetishism critique. Plekhanov gives that an unshaken critique. This philosophical combat happened in 1908 contains very important complexity. This paper represents this important combat between thoughts for the first time.

关键词:普烈汉诺夫 波格丹诺夫 《偶像国家与马克思主义哲学》 拜物教 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
    Key Words: Plekhanov   Bogdanov   “Idol Nation and Marxist Philosophy”   fetishism   Marxian theory of social critique

对于斯大林主义泛化之后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们来说,在上个世纪初的那场由自然科学革命引发的“哲学危机”中,是列宁以他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回击了在当时俄国马克思主义内部滋生起来的马赫主义和唯心主义思潮。可是翻开思想史布满意识形态尘土的卷宗,我们不难发现一个重要的历史事实,恰恰是政治上走了弯路的孟什维克主义者们,在列宁之前从哲学学理上首先站出来反击了马赫主义。1901年,波格丹诺夫发表《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认识》。 1902年,普烈汉诺夫致信列宁,明确指出波格丹诺夫的哲学“就是要否定唯物主义”,并表示要站出来反驳波格丹诺夫。 1904年,先是列宁政治上的对手孟什维克主义者阿克雪里罗得在新《火星报》上发表题为《修正主义的新变种》的文章。1907年,孟什维克阵营中的普烈汉诺夫、德波林等人与波格丹诺夫和卢那察尔斯基在日内瓦举行辩论会,会上,德波林提交题为《马赫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论文。1907年,波格丹诺夫在《生活杂志》第7期上发表《一封给普烈汉诺夫同志的公开信》。时至1908年,波格丹诺夫等人发表《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一书 ,为此,普烈汉诺夫和德波林先后在《社会民主党人呼声报》的4-5、6-7、8-9号上发表文章,批判波格丹诺夫的哲学观念。其中,普烈汉诺夫以三封公开信的方式回复了波格丹诺夫。 其中,特别是发生于1908年的普烈汉诺夫与波格丹诺夫之间的论战是最值得我们关注的重要思想斗争。然而,我们今天提出这场被意识形态遮蔽的历史事件,并非仅仅是绽出一种史实,而正是为了说明这场思想斗争的复杂性和当代意义。

                                一

为了说明这场思想斗争的真正逻辑底线,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同样让列宁大为光火的出版于1908年的那本《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文集中,波格丹诺夫到底贩卖了什么货色。
在过去,我们已经熟悉了列宁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中所批判的那个炮制《经验一元论》的没有头脑的马赫门徒波格丹诺夫,可是,我们并不十分了解作为布尔什维克者的波格丹诺夫是如何将马赫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嫁接到一起去的。似乎,作为波格丹诺夫主要论战对手的普烈汉诺夫和列宁始终也很少涉及到这个关键性的问题。通过对历史文献的研究和分析,我发现波格丹诺夫在这个问题上的手法基本上有两类:一类是从自然科学与哲学的关系入手,强调马克思主义哲学与自然科学进步的关系。第二类是从马克思的社会批判理论出发,强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否定对象正是作为拜物教出现的哲学唯物主义。
第一种手法,在1907年出版的马赫的《感觉的分析》俄文版一书的导言表现的最清楚,在那里,波格丹诺夫主要是强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是自然科学,而当代自然科学的最新成果就是马赫主义,所以马赫主义将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最新科学基础。列宁说他是头脑简单,真是一点也不过。他那时可笑的论证逻辑是这样的:“为我们时代提供完整的和真正的世界观的哲学,应该以自然科学为基础”。马克思的哲学基础就是自然科学,甚至“马克思主义无非就是社会生活的自然科学的哲学”。 而在今天,马赫就是“目前自然科学哲学工作者中最伟大的人物”,固然他的思想中的资产阶级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中学到东西。他还以马克思从黑格尔、李嘉图、达尔文那里学到东西为佐证,来证明自己成为马赫主义者辩护。 对于普烈汉诺夫等的批评,他竟然认为,普烈汉诺夫所依据的霍尔巴赫的19世纪的资产阶级哲学,还不如20世纪“马赫的温和社会主义”更好。波格丹诺夫的理论误识主要在于,马克思恩格斯的确从许多资产阶级思想家那里学习东西,可是他们总是批判性地超越性地面对这些思想和观念,而波格丹诺夫的做法却是跪倒在马赫的面前,直接成为资产阶级思想的奴仆。
第二种手法是我在这里要重点讨论的问题。自1906年以后,波格丹诺夫在俄国贩卖马赫主义的错误受到了普烈汉诺夫等人的强烈反对,为此,波格丹诺夫也在不断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护。到了1908年,波格丹诺夫领着一群俄国马赫主义者合写了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文集),在题为《偶像国家和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文中,波格丹诺夫为马赫主义辩护的理论逻辑发生了重大转移,这一回,他是从马克思对经济拜物教的批判开始的。请注意,这与原来那个着力于诠释马赫和阿芬那留斯唯心主义经验一元论和原则同格论的自然科学基础的理论出发点是十分不同的。在此时的波格丹诺夫看来,当代学术思想中的主要矛盾变成了科学与拜物教的斗争。这是一个很新的提法。我觉得,也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斗争对策。他的目的是想用马赫与马克思在社会历史理论中的直接关联性来压住自己的理论对手。
在这篇文章中,波格丹诺夫一上来就说,

社会生产力的增长,社会对自然的支配的发展在科学的认识中得到直接的反映。相反,在认识的偶像和物神中则表现出社会在同自然的斗争中软弱无力、生产力不足、人自然的支配。由此产生了科学与拜物教的对抗,偶像越来越到科学思维的排挤。

初看起来,我们并不清楚波格丹诺夫想说什么,可上下的文的语境却让我们知道这里所谓的科学认识是指由物理学革命中生成的马赫主义,而他所说的“偶像和物神”则是普烈汉诺夫和列宁所坚持的哲学唯物主义。这是一个很怪的理论指认。波格丹诺夫认为,今天,物神充斥着我们的生活,偶像处处皆是,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本性的原因不是哲学问题,而是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支配作用。比起以前他的那个从自然科学与哲学联结的观点,这是一种很毒的理论逻辑链接。他认为,产生拜物教哲学的基础,正是由于“现代人类的整个生活渗透了交换价值的拜物教,这种拜物教把人们的劳动关系了解为物的属性”。 在马克思那里,准确地说应该有二个理论质点,一是批评古典经济学不是将资本理解为一种社会关系,而是理解为物;二是批判性地指认资本主义市场交换将人与人的劳动关系颠倒为物与物的关系,而在三大拜物教(商品拜物教、货币拜物教和资本拜物教)中,人们将这种颠倒的物相直接当作物性现实(财富)。波格丹诺夫这段话本身是不错的,也是对马克思《资本论》中关于布尔乔亚意识形态即拜物教批判的概括。然而在波格丹诺夫看来,正是在这种拜物教思想的作用下,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切法律和道德规范不是被当作“他们自身的现实关系的反映,而是看作一种不依赖于他们的、对人们施加压力并要求人们绝对服从的力量”。 其实,波格丹诺夫的这一分析,如果站在马克思的历史现象学的观点上看,也并非是完全错误的。在布尔乔亚的王国中,人所创造的社会关系以颠倒的形式成为一种外在的物性力量统治和奴役人,这正是马克思试图揭露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本质。我发现,马克思这些重要的历史现象学观念恰恰是第二国际以来那种被实证主义浸透的“正统马克思主义”所完全忽视的,当时俄国的马克思主义者普烈汉诺夫和列宁也不例外。除去波格丹诺夫和1924年的德波林,马克思历史现象学的逻辑是由后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再次以歪曲的方式发现的。
有意思的是,波格丹诺夫还能看到,“从自然经济形态的偶像崇拜到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形态的抽象拜物教”之间保持着连续性。他说,马克思主义就是一种透视拜物教的“历史-哲学的批判”。或者叫“社会-解释的批判”。我得说,波格丹诺夫这倒真是从马克思出发的。前面我已经说过,波格丹诺夫等人的理论出发点,恰好是试图将马克思主义与马赫主义结合起来。如果说原来他们强调的是自然科学与哲学的关联,而在此,则是社会历史理论与哲学的逻辑联结。这似乎是1908年俄国马赫主义者们的一个共同愿望。1908年,俄国马赫主义者瓦连廷诺夫为此还专门写信给马赫,直接询问他“科学社会学(指马克思主义——本书作者注)创始人的观点与您的学说的原则是否能结合起来”? 还有一个值得指出的方面,后来西方马克思主义那种将马克思主义与种西方文化思潮有机嫁接起来的理论逻辑倾向,最早也是从这里发生的。
然而,波格丹诺夫的理论意图并非是说明马克思的科学社会批判理论,而是另有他图。所以他笔锋一转:“在对自然界的认识方面,大多数人也不是把自然界的规律理解为物的现实关系,而理解为控制世界的独立的实在,物和人都要服从的实在”。 与普烈汉诺夫等人无视波格丹诺夫的问题实质不同,我觉得必须承认,在一定的意义上,波格丹诺夫这里的观点之中,包含了重要的来自于现代自然科学革命的最新内容,即他深刻地注意到了人所面对的自然界的“规律”其实质是某种特定的现实关系构成的(准确地说,是一定的实践关系水平之上的自然科学图景),历史上被人们看作是客观实在物和外部规律的东西(如牛顿的“万有”式的客观规律),不过是人的认识在一定历史条件下由特定实践关系(科学与技术结构)下的对外部世界的主观反映结果。所以波格丹诺夫正确地说,“人在哪儿和在多大程度上战胜自然,科学认识就在哪儿和多大程度上产生”。这句话,是恩格斯曾经表述过的正确观点。显然,波格丹诺夫在1908年的这种理论转折是不可低估的。
可是,波格丹诺夫的错误在于,他在承认这一科学认识中的新事实的时候却将客观物质存在当作自然观中存在的“拜物教”否定掉了。我还注意到,这种否定本身也是十分复杂的。因为波格丹诺夫认为,“社会劳动的领域是社会经验的领域。认识的任何体系都是从这里产生的,拜物教的王国也是从这里产生的”。 这个表述同样是深刻和正确的。在马克思那里,根本不存在脱离了具体社会历史生活的意识、认识和观念,人的一切观念(包括对自然的认识)都只能是一定时代的社会存在的产物。遗憾的是,波格丹诺夫用马克思这样一个正确的理论话语来论证他自己错误的唯心主义观点。我们后面会看到,站在正确的唯物主义立场上的普烈汉诺夫和列宁却没有真正意识到波格丹诺夫错误思想中的这个正确观点。

                二

接下去,波格丹诺夫就依从这一逻辑来说明哲学唯物主义作为世界基始的那个“自在之物”的历史发生。据波格丹诺夫说,在远古时代的原始思维中,一开始“世界只是行动的复合,只是在后来,这复合才结晶为物”。 显然,波格丹诺夫提出这个表述,是想从马克思的实践关系本体论悄悄过渡到马赫的关系本体论,他意识不到这两本体论在哲学本质上是根本对立的。他意识不到,如果这里的世界中指原始人面对的外部自然物质,那么它不可能是“行动的复合”;如果这个世界只是指人的社会生活存在(胡塞尔-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生活世界”),“行动的复合”倒是多少可以成立的。我认为,波格丹诺夫的真正问题出在混淆根本异质的理论逻辑,即把外部自然物质世界和对这种世界的历史性认识图景共同当作人的行动和关系的产物,他的哲学唯心主义基础正是这种思想混乱的产生。所以,他将马克思与马赫嫁接起来的企图也是非法的。这是1908年普烈汉诺夫等人没有抓往的问题之实质。
在波格丹诺夫看来,只是当人在劳动中越来越依从于复杂的物性工具,这才出现了物。

当工具逐渐变得比较复杂和种类较多的时候,工具的生产过程不仅在生活中开始起重要的作用,而且也在实际上逐渐从工具使用过程中独立出来。这时候,工具成为一系列复杂的有条不紊的劳动行动稳固的结晶,于是开始有“物”的范畴。

在他看来,“物”是参照工具的样子结晶而成的。“在每一种物的概念中,同样有多少是连续的一系列行动的结合和联系,既有人自己的行动,也有人体验到的、外部自然界作用于他的行动”。令我吃惊的是,波格丹诺夫竟然也像马克思在《评瓦格纳教科书》一文中那样,也说明了语言的形成与人的劳作之间的关系。 固然这种说明是含混不清的。波格丹诺夫认为,如果说行动的关系的“复合”世界的观点是“原始的辩证法”,那么后来与工具的复杂结构相关的物的世界观则是“静力学”的观念。在波格丹诺夫这里,“原始辩证法”接近马克思与马赫,而“静力学”则是普烈汉诺夫的哲学唯物主义。
我以为,波格丹诺夫这里所讲的“物”,始终是一个混乱的概念。首先,普烈汉诺夫与列宁的哲学唯物主义坚持的“物”,并不是观念意义上存在的“物”的概念,而是指人之外存在的客观物质和物质现象,可是,波格丹诺夫此处说明的“物”却是康德意义上的现象界,或者说是人对外部世界客观存在的主观看法。如果波格丹诺夫是通过这一表述证明人对外部世界的看法是历史地依存于社会历史实践,特别是劳动生产和历史变化着的工具,这是不错的,而且这符合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可是他用此来否定哲学唯物主义的前提则是荒谬无比的。其次,波格丹诺夫根本意识不到,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相近逻辑中,还探讨了与自然物质存在不同的社会存在,即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社会关系存在物,这种物不是以自然物质中实体的方式存在,而是以人的社会历史行动和关系的方式被建构和解构,在这一点上,是肤浅的波格丹诺夫所不能达及的理论深度。但无论如何,波格丹诺夫此处的思想是不可小看和轻视的。
在波格丹诺夫这里,从物的观念到“自在之物”还有一段历史要走。首先,是落后的劳作社会必然产生的康德式的二元世界:一是看得见的经验世界,二是在经验世界背后再假设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即客观实在世界。其次,波格丹诺夫将这个二元化的世界中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与古代的原始的万物有灵论链接起来:“这第二个世界即看不见的世界,不管它中万物有灵论者的‘灵魂’,还是康德的‘本体’,还是霍尔巴赫和普烈汉诺夫的‘物质’,都被认为是更重要的、‘本质的’、主宰的”。 并且,这种本质主义的观点是与神正论的生成是一致的。我发现,波格丹诺夫在此还正确地说明了宗教神学不断被嵌入人的观念是“由人们的社会联系的基础,即人们的‘理解’构成的”。灵魂与神的观念,都不过是人们类交往关系中共同感情和愿望的一种“代换”。一直到康德和哲学唯物主义,那个在经验背后的看不见的自在之物这个物的外壳里,其实是“起源于人们之间的相互了解,被偶像化的替代”。这个看法是十分深刻的。你看,波格丹诺夫在这里的证伪逻辑是多么的狡猾。反对二元世界,是出于对肯定马赫、阿芬那留斯“经验一元论”的需要,反对本质主义,是为了从根本上消灭客观物质存在。为此,他不惜把根本异质的古代的万物有灵论、德国古典哲学中的康德与整个近现代的哲学唯物主义者非历史地混在一起。并且,在他的论证中时常会冒出一些真的深刻和貌似深刻的见解。我不得不说,波格丹诺夫的唯心主义逻辑建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逻辑工程。
在波格丹诺夫看来,由于技术和认识的进步,由于新的劳动关系的推广,二元论的万物有灵论开始衰落,可是,二元论的思维方式却遗留下来了。以偶像化的自在之物形式留存下来的唯物主义认识仍然存在。更重要的是,“自在之物”在今天最大的社会存在基础,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经济生活的自发性。波格丹诺夫多么聪明,歪点子总是建立在一种理性的深层狡计之中。他说:

表现在交换体系中的无政府主义的或者说无组织的劳动分工,创造了自发性对觉悟的新型统治,即社会关系对人们的统治,同时也创造了新型拜物教,即对“商品”价值和一切物的“实体”和“效力”的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拜物教。

在他看来,唯物主义哲学不过是拜物教观念在哲学上表现。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拜物教,正是把“在商品交换领域里强制形成的那种类型的思维推广到一切‘物’”。 如果说,原来的拜物教是用“活的和具体的物神”来代替实在的物,那么资本主义的商品交换中的拜物教由是用“抽象的物神”来代替实在的物。波格丹诺夫还一本正经地说,由劳动产生的交换价值被看成是决定商品在市场上运动的“效力”,“凝聚在交换价值这个物神中的人们的劳动被说成是物即商品的内在本质,凝聚在实体和效力这两个物神中的人的认识活动的成果,即经验的总结,被说成是物和过程的隐蔽的本质。这同样是拜物教”。 波格丹诺夫十分阴险的理论逻辑链接点是,在马克思那里已经揭露出来的资本主义物化关系存在,再一次被神化为物的力量。这里的意思是说,普烈汉诺夫和列宁都没有领会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论,物化关系的拜物教批判就是唯物主义批判。这是对马克思科学社会批判理论的逻辑强暴。可遗憾的是,普烈汉诺夫等人并没有关注这一重要的理论线索。波格丹诺夫不懂经济学,可是他却会抓住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中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历史现象学批判大做文章,普烈汉诺夫和列宁在政治经济学方面比波格丹诺夫都要精深的多,可是那只是经济学而无法提炼出哲学的批判逻辑。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逻辑反差。
我以为,波格丹诺夫讨论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深入和驾驭的理论问题。在马克思那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中的经济拜物教观念并不是一种思想抽象,而首先是长期商品生产与市场中客观交换关系的客观历史抽象,这种历史抽象生成于商品交换中的等价参考关系,从等价物到一般等价物,再到货币,最终在能够生钱的资本统治中达到顶峰,这里的资本关系抽象不是主观观念,而是现实资本主义生产中的统治和支配关系。马克思揭露这种“抽象成为统治”的历史事实,批判人与人的劳动关系颠倒和物化为物与物的交换市场,反对市场的自发性和人创造的物性经济力量对人的奴役,并不是为了反对唯物主义,而恰恰是论证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性。 这种深刻的历史现象学,在波格丹诺夫那里被编织成一种反对哲学唯物主义的武器,这真是一个极大的理论反讽。可惜的是,以普烈汉诺夫为首的俄国马克思主义者竟然无力透视这种逻辑迷障。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后来,前苏联学界却颠倒黑白地说,波格丹诺夫是肯定资产阶级拜物教观念的,这真是十分可笑的理论文饰。
在波格丹诺夫《偶像国家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文接下去的论述中,就没有什么值得我们认真对待的东西了。波格丹诺夫花了很大的篇幅来说明,马赫和阿芬那留斯的经验批判主义正是在揭露拜物教和偶像的基础上,提出经验一元论的。这里的逻辑联结点,是指认马赫主义的关系本体论与马克思的关系本体论的同质性。他最后的结论是: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哲学是“一种完全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同时在我看来是目前所能达到的最一元论的世界观。因此,我认为可以把这个世界观为‘经验一元论’”。
其实,波格丹诺夫反对拜物教倒是真心实意的,可是,他站在马赫的立场上以唯心主义的观念来观察这个现实的世界,在他看来,非拜物教的科学认识就是按照马赫的经验一元论,将一切都视为经验要素的不同组合,于是,这个世界的存在的基础则是经验关系构成的,如果经验属于主观意识的领域,那么意识就是存在的基础,这样他才会得出列宁所批判的那个荒谬的结论:

人在生存斗争中,只的借助于意识才能结合起来,没有意识就没有交往,因此,所有形形色色的社会生活都意识-心理的生活……社会性和意识是不可分离的。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按这两个词的确切的含义来说,是等同的。

关于这种弱智的历史唯心主义错误,列宁已经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一书给予了明确的反驳。此不赘述。
波格丹诺夫的其他文本我没有认真读过,但仅就这一文本中表现出来的思想性和哲学深刻度来看,就小看不得。这种从正确的历史现象学出发的错误,哪里是一般哲学唯物主义就能驳倒的呢?

                 三

可是,我们看到面对波格丹诺夫上述的思想理论错误,俄国马克思主义者们又做了哪些重要的理论工作呢?1907年,在我们上面提到的日内瓦辩论会上,德波林提交了题为《马赫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论文,文中他对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之基础作了如下表述:

1,只有自然界是实在的。2,自然界的存在不依赖于主体。3,主体是同一自然界的一部分。4,一切认识产生于经验,即产生于主体由外界所获得的知觉。5,因此,外界即存在决定着我们的意识。6,既然现实是认识的唯一对象,我们的认识就只有在它与现实、与存在一致的时候才是合乎真理的、客观的。

德波林自己说,这就马克思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赖以成立的唯物主义哲学原则。这说得都对。可是我觉得,德波林的这种说明只是将马克思主义哲学降低到一般哲学唯物主义的前提和基础而已。这种说明最大的问题是它的逻辑抽象性和非历史性。1908年,面对波格丹诺夫新的谬论,德波林没有发表有份量的东西。在1909年德波林写下的《辩证唯物主义》一文中,他详尽说明了“辩证唯物主义”在历史上与一般哲学唯物主义的一致性,可是在界划两种不同唯物主义世界观的过程中,他只是着力于说明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是以它强调物质的变化,把“世界看作是过程”,由此扬弃了“存在与非存在”的对立,承认认识论上的可知性等等特征,并以此来证伪马赫主义的唯心主义物质消失论。 这对于我们上面看到的波格丹诺夫新的来自于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的曲解和谬论真是显得苍白无力。这一点,在1924年他看到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后写下的《马克思主义与历史》一文中得到了深化。
在已经与波格丹诺夫的经验一元论论战了三年之后,1908~1909年,普烈汉诺夫发表了致波格丹诺夫的三封公开信。这可能也是他在这场论战中理论份量最重的三个文本。
普烈汉诺夫写作第一封公开信,是因为波格丹诺夫在1907年第7期《生活杂志》上发表了一封致普烈汉诺夫的公开信。在发表于1908年《社会民主主义之声》第6-7期(5~6月)的第一封信中,普烈汉诺夫深刻地指出,今天俄国理论思想界的一个重要现象,就是

各种各样的唯心主义,在反动势力的影响下,借口重新审查理论上的价值,在我们的菱界特别活跃,而且某些唯心主义者,大概是为了便于宣传自己的思想,宣布自己的观点是最新式的马克思主义。

显然,普烈汉诺夫此时的头脑是十分清醒的。他表示要坚决反对“那些假借马克思主义旗帜,想贩卖自己的唯心主义货色的人”。对此,普烈汉诺夫明确告诉波格丹诺夫,他“已经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同志”。但是,在具体的讨论中,普烈汉诺夫过多地谈论一些他与波格丹诺夫思想交往中的细节,纠缠于波格丹诺夫称他为“霍尔巴赫的学生”的问题。只是在最后,他才通过引述马克思恩格斯的《神圣家族》,说明了一般唯物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必然联系。 因为在历史上,唯物主义总是代表了革命的阶级和力量。他指出,只有资产阶级才会“厌恶唯物主义”,这是由于“在商品生产者互相残酷竞争的社会中,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趋向于不参杂任何利他主义成分的自满”,这使得资产阶级的心理结构和道德取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倒向唯我论。这是一种有力的政治立场界划。然而我以为,在批判波格丹诺夫的错误思想中,这只是过于简单的一招。
在发表于同一杂志的第8-9期(7~9月)的第二封信中,普烈汉诺夫针对波格丹诺夫关于物质与自在之物关系的批评,主要还是坚持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基本界限,突出强调了物质(物体)的基始性:

我们所说的物质的对象(物体),就是那些不依赖于我们的意识而存在的对象,这些对象在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时唤起我们一定的感觉,而这些感觉反过来又成为我们关于外部世界,亦即关于那同一的物质对象及它们的相互关系的观念的基础。

在反驳波格丹诺夫的时候,普烈汉诺夫总强调哲学唯物主义的那个前提,即自然物质是存在于人类主体之前的,即马克思所说的那个自然界对人类永恒的“优在性”。所以,他坚持一条底线,即地球上没有人的时候,“显然不会有人们的经验”,可是那时地球在,所以,它是“存在于人们的经验之外的”。这样,普烈汉诺夫认为那种断定“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观念就站不住了。“客体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时才有主体的存在。” 并且,历史产生出来的主体本身就是客体存在的一部分。在第二封信的主要分析中,普烈汉诺夫又重新回到对马赫经验一元论的一般讨论上去了。
普烈汉诺夫致波格丹诺夫的第三封公开信,写于1909年的夏天。这当然已经是在波格丹诺夫发表《偶像国家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文之后。在这封书信里,普烈汉诺夫仍然拒绝波格丹诺夫所坚持说“成为好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意愿。他准确地指认后者是既想“保存马克思主义者的头衔而又想拿自己的世界观去迎合现代我们资产阶级的超人”。 可是,普烈汉诺夫对波格丹诺夫的回击仍然停留在对一般客观性的确证上。普烈汉诺夫指认到,在波格丹诺夫那里,“外部事物的客观性”是这样被理解的:

外界物体的客观性,归根结蒂总是归结于意见的交换,但远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直接以它为根据。在社会经验的过程中积累着某些一般关系、一般规律性(抽象的时间与空间也在其列)来说明物理世界和理解物理世界。这些一般关系的社会地形成和巩固,主要地是和经验之社会协调性相关联,主要地是客观的。

概言之,“物质世界是社会协调了的、社会地谐合了的经验,一句话,是社会地组织起来的经验”。 比如,空间与时间的抽象形式并不是客体的形式,而只是“表现经验的社会组织性”,当“人把自己的感觉和别人的感觉协调起来时,就创造了时间的抽象形式”。 也是在普烈汉诺夫看来,波格丹诺夫将物理世界视为“社会地组织起来的经验的结果”,并且以为“这种哲学比所有其他哲学更能做出符合马克思主义精神的结论”。 因为波格丹诺夫说:“马赫描写认识过程与社会劳动过程相联系的地方,他的观点与马克思的思想的符合有时简直是惊人的”。 与上面我们看到的那种批判性的论断相比,波格丹诺夫这里的讨论是肯定性的。对此,普烈汉诺夫笑死了,他反讽地说,按照波格丹诺夫的理解,似乎“人的存在先于地球的存在:首先有了人;他们开始发表‘意见’,社会地组织起来自己的经验;于是一个幸运的机会,大概就发生了物理世界,特别是发生了地球”。 开完这个玩笑,普烈汉诺夫进一步说,波格丹诺夫的这种观点似乎是涉及到马克思的“经济唯物主义”。可是,他认为,经济唯物主义只是承认“在经济关系以及为其所有制约人的社会生活的基础上,发生与其相适应的意识形态”,而波格丹诺夫的意思则是要“发生物理世界”。在这一点上,波格丹诺夫已经跨出了走向唯心主义泥潭的一步。
在以后的讨论中,普烈汉诺夫又是以一般哲学唯物主义的观点来反对和证伪波格丹诺夫,这已经没有多少新意了。我觉得,普烈汉诺夫这里对波格丹诺夫的批判当然是正确的。可是,面对波格丹诺夫从马克思拜物教批判入手对哲学唯物主义的攻击,普烈汉诺夫竟然只字未提。这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这场论战是不是真的结束了?我持很强烈的怀疑态度。




(张一兵,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博士,哲学系教授,210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