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与第二国际
 
作者：郭庆仕
 
 
【摘要】马克思、恩格斯认为, 工人阶级的解放斗争主要以本国为舞台。第一国际解散后, 恩格斯不主张建立新的工人阶级国际组织, 认为这种组织不利于工人运动的发展。史学界关于恩格斯创建了第二国际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恩格斯对于无产阶级国际组织的态度, 对我们认识当代工人阶级政党的党际关系仍具有现实意义。

【关键词】恩格斯; 国际联合; 党际关系

一

    恩格斯晚年对工人阶级政党国际联合的看法, 对我们认识当今世界无产阶级政党的党际关系仍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苏联和我国80 年代中期出版的一批共运史课本, 都讲了恩格斯与第二国际的关系, 普遍认为恩格斯创建了第二国际, 有一本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纲还以“恩格斯为建立第二国际而斗争”为标题, 还有的称恩格斯是“第二国际前期的精神领袖和顾问”。那么, 历史真相究竟怎样呢? 我们先从第一国际后马克思、恩格斯对工人国际组织的一般态度说起。

    第一国际迁址和解散后, 各派工人运动活动家都有一些人出于各种目的试图恢复或重建国际并积极进行活动。1873 年左格尔等人就想在日内瓦召开一次代表大会, 以恢复和加强总委员会同欧洲各支部的联系。可是很多支部不派代表出席会议, 结果没有达到目的。1877 ―1888 年间召开过四次国际社会党人会议, 即: 1877 年9 月的根特(比利时) 社会党人代表大会; 1878 年9 月巴黎社会党人代表大会(由于警察禁止未开成) ; 1881 年10 月库尔(瑞士) 国际社会党人代表大会; 1883 年10 月巴黎国际工人代表大会。会议代表人数及他们代表的国家都很少, 成员却很复杂, 有马克思主义者, 也有可能派、工联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及改良主义者。这些会议都有讨论重建国际的议程, 也都没有结果。马克思和恩格斯对重建国际一开始就持否定的态度。1875 年,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重申《共产党宣言》所指出的工人阶级的斗争就其形式来说是本国范围内的斗争, 并进一步明确指出, “它的直接斗争舞台是本国”, 还说, “各国工人阶级的国际活动绝对不依赖于国际工人协会的存在”。[1] 恩格斯反对恢复或重建国际。他一方面规劝马克思主义派的工人活动家不要召开什么国际工人代表大会或代表会议, 同时帮助他们使非马克思主义派重建国际的图谋落空。1876 年恩格斯给国际工人运动的著名活动家约.贝克尔的信中指出, 各国大的工人阶级组织的“单独存在比它们在形式上参加国际性团体更为重要”。[2 ] 1877 年恩格斯在《卡尔?马克思》一文中说: 各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之间从未间断过的联系证明, 国际所启发的关于各国无产阶级利益一致和相互团结的觉悟, 即使没有一个一定形式的国际联合组织, 仍然能够为自己开拓前进的道路, 而这样一个联合组织的纽带在当时是会变成桎梏的。[3 ] 1878 年在《1877 年的欧洲工人》一文中, 恩格斯再次强调, 工人运动的复杂使国际工人协会一类的国际联盟既不必要, 也不可能。他说, “工人阶级运动已经大大复杂, 以致于这类形式上的联盟不仅不必要而且也不可能存在下去了。伟大的无产阶级组织不仅完全实现了自己的任务, 而且本身还成了一个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强有力的组织而继续存在于强大得多的统一团结的联盟之中, 存在于行动和政策的一致之中, 这种一致现在鼓舞着整个欧洲的工人阶级, 并且是欧洲工人阶级本身的极大成就”。[4]1881 年10 月的库尔国际社会党人代表大会, 有6 个国家的15 名社会党代表出席, 会议的一项议程就是关于建立新国际, 但是没有结果。会后恩格斯在给贝克尔的信中说: “要是任何一个所谓的世界代表大会开得像这次一样没有公开大吵大闹, 我总是感到高兴。参加这种代表大会的往往有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一部分人所抱的目的就是在大众面前摆摆架子, 正因为如此, 他们任何蠢事都做得出来。”[ 5 ] 1882 年恩格斯对再次向他提出恢复国际问题的贝克尔指出, 恢复旧国际“只不过是一种徒劳之举”, “花力气去建立一个仅仅由流亡者组成的协会, 未必是值得的”, “我实在看不出, 在目前, 让这样多的小中心围绕在一个大的主要中心的周围会给运动带来什么新的力量―― 恐怕只能增加摩擦”。[6] 1884 年4 月, 恩格斯向爱?伯恩斯坦指出: “开代表大会, 是一种示威, 是有益的个人会见, 既然如此, 代表大会只有第二位的意义, 不能因此牺牲更为重要的考虑。我将努力向巴黎人说明这一点。在目前情况下, 发贺信是唯一可行的, 而且也完全足够了。在伦敦召开国际代表大会的想法, 使我十分反感,那时我将离开这里。”[7] 巴黎公社失败后, 马克思恩格斯开始把精力集中于帮助各国工人阶级建立独立的政党。至于国际方面, 他们强调自愿联系, 自由联合。马克思恩格斯认为, 工人运动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了, 它不再需要国际工人协会那样的正式的、外在的组织形式了。1881 年3 月,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致斯拉夫人在伦敦举行的巴黎公社纪念大会主席》信中说: “为了共同利益、反对共同敌人的共同斗争, 将把工人们联结在一起, 形成一个新的规模更大的自发的国际, 这个国际将越来越超过协会的任何外在形式。”[8] 1885 年, 恩格斯在《关于共产主义同盟的历史》一文中讲到80 年代的现状时指出: “欧洲和美洲无产阶级的国际运动, 现在已壮大到如此地步, 以致不仅它那狭窄的第一个形式即秘密同盟, 而且连它更广泛无比的第二个形式即公开的国际工人协会, 对它来说也成为一种桎梏了。单靠那种认识到阶级地位的共同性为基础的团结感, 就足以使一切国家和操各种语言的工人建立同样的伟大无产阶级政党并使它保持团结。”[9]1886 年, 恩格斯在《纪念巴黎公社十五周年》一文中更明确指出: “无产者的国际团结, 各国革命工人的友谊, 已经比公社前夕巩固千倍, 广泛千倍。国际不再需要原来意义上的组织了; 国际赖有欧洲和美洲工人自然的真诚的合作而活着并且在成长着。”[10]恩格斯认为, 国际工人协会只存在十来年, 但是它的基本原则各国工人的联合和团结则是永存的, 只要能在一切国家的工人中间牢牢巩固这个原则, 就能够实现工人阶级的历史使命而不必建立一个外在的国际组织形式; 搞一个有形的实体反而会带来许多问题和麻烦。

二

        1887 年10 月德国社会民主党在瑞士召开秘密代表大会, 决定在瑞士召开一次国际代表大会。在恩格斯劝说下, 他们放弃了这一计划。1888 年4 月, 恩格斯写信给威廉?李卜克内西说, “召开那种预先不能绝对有把握获得成功的代表大会一般说来都是很冒险的; 如果不是为着取得某种肯定的和可以实现的东西, 这种代表大会就是完全多余的了”。“因此, 如果你们的代表大会开不起来, 那么在我看来, 这并不是世界的不幸”。[11]1888 年11 月事情有了变化。当月, 法国可能派、英国社会党人联盟、英国工联及美国劳动骑士团等组织在伦敦召开了国际工会代表大会, 决定委托可能派于1889 年在巴黎召开国际社会主义工人代表大会, 讨论成立新国际。那样国际工人运动的领导权将被他们掌握, 将把欧美工人运动引向歧途。恩格斯认为, 这是过去国际工人协会分裂和海牙会议斗争的继续, 所不同的只是无政府主义的旗帜换上了可能派的旗帜。 包括李卜克内西在内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一部分领导人主张参加可能派筹备着的大会。恩格斯批评了奥.倍倍尔和李卜克内西。之后, 恩格斯又写信给保.拉法格, 建议他赶紧和德国党联合筹备召开国际代表大会, 于是有了法、德、荷、比、瑞士社会主义组织的代表于1889 年2 月在海牙举行的会议。海牙会议的决议, 建议可能派根据伦敦国际工会代表大会的授权, 协同法国及其他国家的工人组织和社会主义组织召开巴黎国际代表大会。决议还要求在确定议程和审查资格方面各国拥有自由权; 大会必须由法国所有社会主义政党共同发起。遭可能派拒绝后, 恩格斯敦促和指导法国马克思主义派和德国社会民主党筹备单独在巴黎召开的国际代表大会, 后来恩格斯还为开好会议想了好多办法, 写了好多信。他审阅了由拉法格等人起草的《告欧美工人和社会主义者书》和《关于召开国际社会主义工人代表大会的通知书》。在恩格斯的帮助下, 法国社会主义者发起的国际代表大会得以成功召开, 而可能派召集的会议外国代表很少, 影响微小, 以失败告终。

    没有恩格斯的帮助和推动, 1889 年7 月的巴黎国际社会主义工人代表大会很可能
开不成。但是, 恩格斯促成这次会议并不是为了创建新的国际, 会议的五项议程中, 没有建立新国际的内容。恩格斯一再说, 一定不能以某种形式恢复旧国际。会前, 从3 月至6 月, 他在给拉法格和左尔格的信中反复强调, 代表大会的任务就是“把可能派从国际工人运动中排除出去”, “消除他们所取得的成就”, 使他们的代表大会成为“泡影”或“使可能派的代表大会成为伪代表大会”, “使可能派遭到国际上的谴责”, “其余都是次要的”, “具有决定意义的只有一点: 战胜可能派”, “在其他方面来说, 代表大会的意义很小”, “人们愿意再演一次代表大会的戏, 最好不让布鲁斯和海德门导演”。[12] 恩格斯还说, 召开国际工人代表大会固然可以在全世界面前显示欧洲各社会主义政党同心同德, 摈弃几个阴谋家, 然而, “这种代表大会是运动中不可避免的坏事, 而人们一定要演代表大会的戏, 虽然这种大会有可取的一方面, 即可以壮壮声势, 有利于把不同国家的人集合在一起, 但是当存在严重分歧的时候, 这样做是否值得, 是令人怀疑的”。[13] 恩格斯认为, 除了各方面在开会前和会议期间的种种误会、争吵、烦恼外, 不会有什么结果。1889 年巴黎国际社会主义者代表大会前, 恩格斯发现会议《通知书》草稿中有“我们号召他们缔结兄弟公约, 这项公约能把各国无产者的努力集合在一起, 从而加速新世界的开始”一段话, 他担心“缔结公约”的提法会引起误解, 指出“应当避免任何包含正式组织的概念的措辞。请号召他们表示自己的声援, 公开显示出兄弟的感情以及您想到的一切。只是别请他们成立正式的组织或者成立如英国法学家们说的内容相似的东西”。[14]大会开幕前一个月, 恩格斯在致劳拉?拉法格的信中还强调反对以某种形式恢
复旧国际。他说: “在目前搞这些组织, 既没有可能也没有用处。”[15]大会既没有建立新国际的议程, 更没有宣告新国际成立。会后, 恩格斯谈到这次会议时说: “关于五一的决议是我们的代表大会通过的最好的决议。它证明了我们在全世界的力量, 它比任何形式上改组的做法更好地使国际得到复兴。”[16]那种说“巴黎国际社会主义者代表大会的召开宣告第二国际的建立”的说法是缺乏根据的。1891 年8 月布鲁塞尔代表大会举行, 法国的茹尔.盖得和沙尔.博尼埃又打算争取在会上恢复旧国际及其总委员会, 恩格斯批评说, “这意味着由于愚蠢地企图去做时机尚未成熟的事情, 而使英国这里的运动发展的希望在近几年内全部破灭。实际上, 这是让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相互争吵的好办法”。[17]会议召开的第二天, 恩格斯在致劳拉的信中又说, 不要费很大力气就可以对付反对派, “这个问题解决以后, 代表大会实际上再没有什么大问题要讨论了, 除非是出现恢复旧‘国际’的想法。我希望不要出现这样的想法, 不然会导致新的分裂, 使运动――至少是英国这里的运动―倒退若干年。从各方面看, 恢复国际是没有意义的; 当不论是法国还是英国, 都没有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党的时候, 尤其如此。如果有这样的党, 而两党又同德国人一致行动, 即使没有形式上的联合, 目的也能达到; 三个西方大国一致行动产生的精神影响就足够了。但目前这是不可能的, 任何恢复国际的企图都会使一个小国(可能是比利时人) 占有不相称的显要地位, 结果争吵一场了事。问题在于, 运动的规模已经很大了很广了, 再也不能用这种对它说来已经狭窄的框框来束缚它了。”[18] 1893 年8 月国际社会主义代表大会在苏黎世举行, 这时恩格斯正在瑞士, 会议代表都渴望见他。大会主席团委托恩格斯以大会名誉主席身份讲几句话并宣布会议闭幕。恩格斯说这是违背他的愿望的。他在不得不做的简短的闭幕词中强调的还是运动要独立自主、自愿联系、自由联合。他说, 国际工人协会退出了舞台, “每一个国家的无产阶级得到机会以独立自主的形式组织起来。这一点实现了, 因而现在国家比从前强大得多了。我们应当按照这一方向在共同的基础上继续我们的工作。为了不至蜕化成为宗派, 我们应当允许讨论, 但是共同的原则应当始终不谕地遵守。自由联合和历次代表大会所支持的自愿联系――这就足以保证我们取得胜利。”[19]显然, 恩格斯这里说的“国际”是指当时国际工人运动的状况, 而不是指一个新的国际组织。

    直到恩格斯逝世, 第二国际没有成立过任何国际机构。作为第二国际常设机关的社会党国际局是1900 年巴黎代表大会决定设立的, 比利时社会党领导人王德威尔得当选为执行局主席(不幸被恩格斯言中), 这已经是恩格斯逝世五年以后的事了。到1907 年斯图加特代表大会才通过了一个组织章程。从恩格斯在世时的三次国际社会党人代表大会的有关材料看, 恩格斯不仅明确反对建立新的国际组织, 而且认为除有特别明确的目的以外, 召开国际工人代表大会是徒劳无益的。因此, 说恩格斯创建了第二国际, 这既不符合历史事实, 又违背恩格斯本人的意愿。至于“第二国际的建立是恩格斯晚年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立下的又一伟大功勋”, “恩格斯是第二国际的缔造者”, “恩格斯是第二国际前期活动的精神领袖和顾问”等说法, 如果恩格斯能活到今天, 对于这些桂冠他肯定不会接受。

    历史证明, 恩格斯对建立工人国际组织及召开工人党国际代表大会的看法是极有远见的。第二国际后期、共产国际、共产党情报局、1957 年莫斯科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1960 年莫斯科八十一国共产党工人党代表会议的历史, 都为恩格斯的看法作了极好的注脚。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1992 年版, 第3 卷, 第15 ―16 页。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 卷, 第208 页。
[3]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 卷, 第39 ―40 页。
[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 卷, 第143 页。
[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 卷, 第227 页。
[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 卷, 第267 ―268 页。
[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 卷, 第137 ―138 、271 页。
[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 卷, 第271 页。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 卷, 第260 ―261 页。
[10]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 卷, 第299 ―300 页。
[1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52 ―53 页。
[1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158 、164 -166 、223 页。
[1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225 ―226 页。
[1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203 页。
[1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232 页。
[1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 卷, 第385 页。
[1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8 卷, 第132 页。
[1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8 卷, 第140 ―141 页。
[1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 卷, 第479 ―480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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