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实在”“实体唯物论”“唯能论”与唯物论的非实体化——论列宁的“客观实在”物质观的科学价值
2006-11-02
【原文出处】西安交通大学学报:社科版
【原刊期号】200402
【内容提要】列宁用“客观实在”所阐释的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不仅克服了以实体范畴所阐释的机械唯物主义物质观的历史局限,而且也能很好包容和解释当时自然科学所取得的相 关成果,并且还能很好包容和解释之后涌现出的一系列崭新的现代科学成果;“客观实 在”所具有的一般性、普遍性、全面性和抽象性特征,使它拥有了极为深刻的内涵和极 为广泛的外延,用它所规定的哲学物质范畴不仅具有合理性,而且具有现实而深远的科 学意义和价值;“唯能论”并不等于唯心论,列宁在批判唯心主义的“唯能论”的同时 ,又对“唯能论”做出了唯物主义的解释。正是列宁提出的“客观实在”物质观为辩证 唯物论的非实体化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径。
【英文摘要】The material concept of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expounded by Lenin by use of "objective reality" not only overcomes the historic localization of the material concept of mechanical materialism explained by the substantiality domain,but also involves and interpret in a good way the related results of natural sciences at that time and a series of brand-new achievements of modern sciences emerging after the involvement and interpretation.The specific features of the commonality,generality,comprehensiveness and abstractness possessed by "objective reality"enable it to get extremely profound connotations and emmensely wide external extension.The philosophic material domain defined by "objective reality"has not only the reasonability ,but also the real and far-reaching scientific significance and value.The "energetic doctrine"does not equal immaterialism.While criticizing the "energetic doctrine "of immaterialism,Lenin made a materialist explanation on the "energetic doctrine".It is the material concept of "objective reality" Lenin put forward by Lenin that has opened a new way for the development of non-hypostatization of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关 键 词】列宁/客观实在/实体/唯物主义/物质观/唯能论/非实体化/objective reality/substantiality/materialism/material concept/energetic doctrine/non-hypostatization
1908年,列宁写下了《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一书,针对当时某些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利用19世纪末、20世纪初自然科学的最新发现否定唯物论的倾向,捍卫和重新阐释了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在该书中,列宁用“客观实在”来定义哲学的物质范畴。对于列宁的这一物质定义,当代的某些哲学文献中提出了各种非议。本文将要阐释的观点是:用“客观实在”来定义哲学的物质范畴,不仅在20世纪初具有全新的革命性意义,而且就是在今天,在现代科学充分发展了的历史背景下,该定义仍然具有科学性和合理性,并具有现实而深远的意义和价值。正是列宁提出的“客观实在”物质观为辩证唯物论的非实体化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径。
一、“实体实在论”的物质观
我们要清晰揭示列宁用“客观实在”定义哲学物质范畴的科学性和合理性的革命性意义,首先必须对古代哲学与近代科学中所体现的“实体实在论”的物质观念的局限性予以剖析。
实体实在论是人类古代哲学中最初孕育的一种素朴唯物的微观不变的简单性观念。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解释,实体就是固定不变的,作为其它东西的主体、基础、原因、本质并先于其它东西而独立自存的东西。
古希腊的哲学家泰勒斯将这种不变的实体归结为“水”;赫拉克利特将之归结为“火”;恩培多克勒将之归结为“四根”(火、水、土、气)。中国古代的哲学家们则将这种不变的实体归结为“五行”(金、木、水、火、土)或“气”。印度最古老的文献——奥义书则将这种不变的实体归结为“风、火、水、土”四种元素。
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所提出的原子论是古希腊实体实在论的最高成就。这一学说为之后的实体实在论世界图景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构架:世界的本原,或说万物的始基是无数最小的、不可再分的、不再变化和生灭的,具有不同大小、形状和重量等基本属性的原子(实体),这些原子在虚空中的聚散便构成了宇宙间所有有形和无形的物体和现象 ,以及各类物体和现象的产生和灭亡。后来,随着近代科学的兴起,科学家们把古希腊 原子论所提出的原子称为“宇宙之砖”,找寻这种“宇宙之砖”的努力便成了科学家们 的主要工作目标之一。
1687年,牛顿撰写的多卷本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全部出版,这标志着牛顿物理学体系的最终完成。牛顿力学直接承继了古希腊哲学中的实体实在论观念,将相互作用中的物体抽象为只具有质量特征的“质点”,而最小的“质点”便是一种被称为不会破碎的“永久粒子”的实体。牛顿写道:“上帝在最初以实心的、有质量的、硬的、不能穿透的、运动着的粒子做成了物质;这些粒子的大小、形状和其他性质,以及在空 间中所占的比例,大都符合上帝创造它们的目的。这些原始的粒子都是实心的,和它们 所构成的任何有孔的物体相比,要硬的不可比拟;它们甚至硬到永不会耗损,也不会破 裂成碎块;没有任何通常的力量能够分开上帝在第一次创造中制造的东西……自然可能 是永恒的,而有形事物的变化只是在这些永久粒子发生各种分离、新的组合以及运动中 ,才体现出来。”[1]
1803年,道尔顿提出了构成世界终极粒子的化学原子论的论文,1811年,阿佛加德罗又提出了分子由原子组成的理论,这两种理论相结合形成了近代科学的物质结构的原子 ——分子理论。道尔顿与阿伏伽德罗的物质结构的原子——分子理论曾经以科学的名义 宣告了实体实在论世界图景的暂时胜利。按照这一学说,作为化学元素的原子乃是构成 世界大厦的最小的、不可再分的终极粒子,原子质量(原子量)是其最基本的量纲,而分 子及其以上层级的物质结构都是由最基础的不同种类的原子通过不同方式的聚合而形成 的。
正是牛顿力学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以及道尔顿与阿伏伽德罗的原子——分子理论继承了古希腊原子论的观点,把物质归结为具有某些绝对不变属性、不可再分的“质点”或“原子”的集合。这就是近代科学中把物质归结为实物或实体的观念。在这一观念的支配下,质量便成了“物质多少”的量度,并且是“质点”、“原子”(或实物,或实 体)所固有的本质特征。
近代科学中所盛行的“还原论”思潮,正是建立在实体实在论世界图景的微观不变性的简单性观念之上的。当时的科学家们深信,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和现象最终都可以在原子、分子的物质层面上得到解释,而科学中的所有学科最终都可以统一到关于原子、分子的物理科学之中。正因为是这样,也才有了建立在刚性不变的质点(粒子)运动基础之上的牛顿力学的辉煌以及拉普拉斯妖的诞生。
二、“永久粒子”的破碎与“实体实在论”的消解
然而,由近代科学的牛顿力学、道尔顿与阿伏伽德罗的原子——分子理论所带来的人类实体实在论的微观不变性的简单性观念的辉煌时代并未持续多久。
19世纪30年代,为了解释电磁感应现象,英国物理学家法拉第提出“力线”和“场”的概念,认为空间不是空虚的,而是布满磁力线的“场”。因此空间也就具有同物质一样的性质。继法拉第之后,麦克斯韦在大量实验的基础上,证明和重新概括、阐释了法 拉第的思想,并建立了电磁场的基本方程,即麦克斯韦方程组。
法拉第和麦克斯韦的“电磁场”理论揭示了一种区别于“实体”实在的另外一种实在 ——“场”。“场”不再可以用大小、质量等描述“实体”特征的量来进行描述。
到19世纪末,由于X射线(1895年)、放射性(1896年)、电子(1897年)以及镭(1898年)的发现,由近代科学的原子论所代表的物质结构理论[即一切物质均由不可分割的、不再变化的、具有一定质量的最小微粒——原子(实体)所构成]首先被否定。原子不再是不变的、最小的“宇宙之砖”意义上的终极实体。随着后续研究的进展,原子的内部结构被科学家们逐层剥开:第一层是由旋转着的电子(1897年发现)与其所包围着的原子核(1911年确认);第二层是原子核中的质子和中子(1932年发现);第三层则是组成质子和中子的夸克(1964年首建模型)。
20世纪初,爱因斯坦在创立相对论的同时将法拉第和麦克斯韦的电磁场理论作了更一般化的拓广,建立了相对论场论。按照相对论场论的观点,场是一种在本质上不同于实体的实在形式。场具有能量和动量,却没有静止质量,它不再可以被看成是由牛顿力学所描述的只能作机械运动的质点所组成的实在,也不再可以被看成是德谟克利特或道尔顿意义上的原子,或更为微观的具有静止质量的粒子。在相对论场论看来,实在的场的形态比实在的实体的形态更为基本,因为所有具有静止质量的实体都可以在一定条件和关系中转化为不具有静止质量的场。按照相对论提出的质速关系式,可以将质量看作是速度的函数,相对于不同的参考系,在不同的运动速度下,同一对象将具有不同的质量。爱因斯坦还给出了任何物质的质量m与其能量E之间的一个关系式(质能关系式):E = mc2,其中c为真空中的光速。当一物体的能量发生改变时,它的质量就按照这一关系相 应地发生变化。爱因斯坦的质能关系式标明了质量和能量的不可分割的联系和统一,也 表明着质量并不是物体恒定不变的、固有的量纲或属性。
面对近代科学所宣称的“永久粒子(原子)”的破碎,面对物体的静止质量的消失,以不变“实体”的实在论所阐释的传统唯物论面临着灭顶之灾。正是在这一科学与哲学的背景下,某些坚持唯心主义的科学家或哲学家企图利用当时的科学成果来否定唯物主义,宣称“原子非物质化了”、“物质消失了”、“唯物主义已被驳倒了”,而坚持唯物 主义的科学家或哲学家们则试图对传统唯物主义的某些观点和理论予以扬弃,从而为唯 物主义的解释世界寻求新的方案和出路。与此同时,建立在不同哲学观念基础上的“唯 能论”也随之而兴起。
三、“客观实在”对“实体唯物论”的扬弃
作为辩证唯物论者,列宁及时洞察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物理科学界所发生的全新变革,并针对当时某些科学家利用科学发展的成果否定唯物论的倾向,对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进行了重新阐释,并给出了更具一般性、普遍性和抽象性的物质范畴的全新规定。列宁指出:“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2],“物质的唯一‘特性’就是它的客观实在,它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外。”[2]
列宁用“客观实在”所阐释的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首先是对旧唯物论用“实体”范畴所阐释的机械唯物主义的物质观的合理扬弃和批判。
列宁指出:“辩证唯物主义坚决认为:任何关于物质构造及其特性的科学原理都具有近似的、相对的性质;自然界中没有绝对的界限;运动着的物质会从一种状态转化为在我们看来似乎和他不可调和的另一种状态;等等。不管没有重量的以太变成有重量的物质和有重量的物质变成没有重量的以太,从‘常识’看来是多么稀奇;不管电子除了电磁的质量外再没有任何其它的质量,是多么‘奇怪’;不管力学的运动规律只适用于自然现象的一个领域并且服从于更深刻的电磁现象规律,是多么奇异,等等,——这一切 不过是再一次证实了辩证唯物主义。新物理学陷入唯心主义,主要就是因为物理学家不 懂得辩证法。他们反对形而上学(是恩格斯所说的形而上学,不是实证论者即休谟主义 者所说的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反对它的片面的‘机械性’,可是同时把小孩子和水 一起从浴盆里泼出去了。他们在否定迄今已知的元素和物质特性的不变性时,竟否定了 物质,既否定了物理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他们在否定一些最重要的和基本的规律的绝对 性质时,竟否定了自然界中的一切客观规律性。”[2]列宁还写道:“从恩格斯的观点 看来,不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人的意识(在有人的意识的时候)反映着离开它而存在和发展的外部世界。而空洞的教授哲学所描述的任何其他的‘不变性’、任何其他的‘ 实质’、任何‘绝对的实体’,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看来,都是不存在的。物的‘实质’ 或‘实体’也是相对的,它们只表现人对客体的认识的深化。既然这种深化昨天还没有 超过原子,今天还没有超过电子和以太,所以辩证唯物主义坚决认为,日益发展的人类 科学在认识自然界上的这一切里程碑都具有暂时的、相对的、近似的性质。电子和原子 一样,也是不可穷尽的;自然界是无限的,而且它无限地存在着。正是绝对地无条件地 承认自然界存在于人的意识和感觉之外这一点,才把辩证唯物主义同相对主义的不可知 论和唯心主义区别开来。”[2]“‘物质正在消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迄今我们认识 物质所达到的那个界限正在消失,我们的知识正在深化;那些从前以为是绝对的、不变 的、原本的物质特性(不可入性、惯性、质量等等)正在消失,现在它们显现出是相对的 、仅为物质的某些状态所特有的。”[2]“原子的可破坏性和不可穷尽性、物质及其运 动的一切形式的可变性、一向是辩证唯物主义的支柱。自然界中的一切界限,都是有条 件的、相对的、可变动的。”[2]
显然,从上述列宁的相关论述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列宁之所以用“客观实在”,而不是用“客观实体”来阐释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就是试图要克服传统唯物论所坚持的“实体实在论”所具有的历史局限,就是试图用“客观实在”来概括当时自然科学所揭示的不具有静止质量的、非“实体”化的新的物质存在形式。显然,“客观实在”范畴既可以击退当时唯心主义对唯物主义的攻击,又可以为唯物主义在新的科学背景下的发展提供一条合理的解释纲领。
四、列宁对唯心主义“唯能论”的批判
列宁在用“客观实在”阐释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的同时,还对当时流行的唯心主义的“唯能论”进行了批判。
德国的物理化学家奥斯特瓦尔德基于当时电子和放射性现象的发现,首先提出了“唯 能论”的观点。宣称物质“消失了”,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可以归结为“能”,物质仅仅 是不同的“能”的空间群。奥斯特瓦尔德在其1902年出版的《自然哲学讲演录》第2版 中写道:“如果把物质和精神这两个概念包含在能量概念之中,就会简单地自然而然地 排除掉那种使这两个概念结合在一起的旧困难。”对此,列宁批判说:“如果把物质和 精神‘包含’在能量概念之中,对立无疑会从字面上消除,但是鬼神之说的荒谬却不会 由于我们称它为‘唯能论的’而就消失了。”奥斯特瓦尔德还写道:“一切外界现象都 可以说是能量之间的过程,其原因非常简单:我们意识的过程本身就是能量的过程,它 把自己的这种特性传给一切外界现象。”对此,列宁批判说:“这是纯粹的唯心主义: 不是我们的思想反映外部世界中的能量的转化,而是外部世界反映我们的意识的‘特性 ’!”[2]
列宁称奥斯特瓦尔德是“伟大的化学家和渺小的哲学家”,并认为他提出的“唯能论”属于“哲学唯心主义”的派别,是试图要割裂物质和运动的关系,是在“想象没有物质的运动”。[2]
对物质和运动关系的割裂古已有之。亚里士多德在论及他之前的古希腊哲人们关于事物本源的论述时,曾经说过如下一段话:“这些古哲,一部分以物质为世间第一原理,如水如火,以及类此者皆属实体;这部分人或谓实体只一,或谓非止一种,至于其意专主物质则大家相同。另一部分人则于物因之外又举出了动因;这部分人或谓动因只一,或谓动因有二”;“直到意大利学派(即毕达哥拉斯学派)以及此后的学派止,哲学家们 对这些问题的讨论还是晦涩的,只是实际上他们也引用了两因——两因之一是动变的来 源。这来源或一或二。”[3]这一“两因说”便是人类最古老的物质、运动(能量)二分法原则,这一原则体现着人类的物质观念和能量观念的分立。这一分立的状态构成了人类的古代思维和近代科学思维的典型特色。
列宁转引狄慈根的话对割裂物质和运动的关系,并且认为运动是非物质现象的唯心主义的“唯能论”予以批判。狄慈根写道:“没有实物的力是没有的,没有力的实物也是没有的。没有力的实物和没有实物的力都是无稽之谈。如果唯心主义自然科学家相信力是非物质的存在,那末在这一点上他们就不是自然科学家,而是……看到幽灵的人。”[2]
五、列宁对“唯能论”做出唯物主义的解释
其实,唯能论并不就等于唯心论。唯物和唯心的对立仅仅在于承认世界的本质是客观实在还是主观的心灵或上帝。对于能量既可以作唯心主义的解释,也可以作唯物主义的解释。列宁对唯心主义“唯能论”进行批判的同时又指出,完全可以从唯物的方面去理解能量过程,也完全可以用“唯能论”这一术语“来表达唯物主义”。列宁写道:“自然科学把能量的转化看作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和人类经验的客观过程,即唯物地看能量的转化。就是奥斯特瓦尔德本人在许多场合下,甚至可能在绝大多数场合下,也把能量理解为物质的运动”[2];“如同‘经验’等术语一样,‘唯能论’这一术语也可以用来表达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2];而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在能量问题上的区别仅仅在于:“能量的转化是在我的意识之外、不依赖于人和人类而发生的呢,或者这只是观念、象征、符号等等?”[2]
而事实上,许多持“唯能论”观点的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也都能坚持从唯物主义角度去理解能量过程。基于对场态物质、能量过程作“客观实在”解释的基础之上,当代唯物论者大多都采取了对传统的机械唯物论予以辩证扬弃的方法,即摒弃机械唯物论中机 械化、绝对化的方面,而保留其合理的根基。对物质范畴重新阐释乃是当代唯物论者的 一个重大课题,也是唯物主义面对现代科学的发展提出的挑战寻求新的出路的基本方式 。这一方式所遵循的基本思路是:将传统物质观念中的物质必备的质量特性、最小物质 微粒的不可入性等等予以剔除,而将场态存在、能量存在都看作是客观实在的存在形式 ,并且把它们都包容到新的物质概念所指谓的范围之中,并由此建立起与当代科学相适 应的新的唯物主义的物质观。
取消机械唯物论关于实体具有质量特征的看法,将实体作不具有质量特征的能量化的解释是从唯物主义角度来理解“唯能论”的一种表现形式。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就认为:基本粒子数并不守恒,基本粒子可生可灭,并不具有“宇宙之砖”意义的基本性和实体性,而“能量实际上是构成所有基本粒子、所有原子,从而也是万物的实体”。[4]
爱因斯坦在确立场和能量存在的基本性的同时,又指出了这种基本存在形式的实在性和物质性的本质。他说:“我们有两种实在:实物和场”,“我们能够把实物和场认为是两种不同的实在吗?”“在我们熟悉相对论之前,我们可以这样回答这个问题:实物有质量而场却没有质量。场代表能,实物代表质量。但是我们在熟悉了更多的知识以后,已经知道这样的答案是不充分的。根据相对论,我们知道物质蕴藏着大量的能,而能又代表物质。我们不能用这个方式定性地来区别实物与场,因为实物与场之间的区别不是定性上的区别。最大部分的能集中在实物之中;但是围绕微粒的场也代表能,不过数量特别微小而已。因此我们可以说:实物便是能量密度特大的地方,场便是能量密度小的地方。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实物和场之间的区别,与其说是定性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定量的问题。把实物和场看作是彼此完全不同性质的两种东西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不能想象有一个明确的界面把场和实物截然分开。”“我们不能把物理学只建立在纯粹是实物的概念基础上。但是在认识了质能相当性以后,实物和场的截然划分就有些牵强和不明确了。我们是否能够放弃纯实物的概念而建立起纯粹是场的物理学呢?我们的感觉器官作为实物来感受的东西,事实上只不过是大量的能集中在比较小的空间而已。我们可以把实物看作是空间中场特别强的一些区域。用这种方法就可以建立起一种新的哲学背景。”“在我们这种新的物理学中,不容许有场和实物两种实在,因而场是唯一的实在。”[5]“我们希望观察到的情况能够和我们对实在所作的概念相符合。如果不相信我们的理论结构能够领悟客观实在,如果不相信我们世界的内在和谐性,那就不会 有任何科学。”[5]
当代学者们建立的“场有实在论”、“关系实在论”、“过程实在论”等学说都是在20世纪科学发展的背景下产生的。这些学说为唯物主义的发展提供了某种新的解释方案,其缺陷则在于仅将实在中的某一具体形式(如,活动、关系、过程等)作为最基础的本原性存在对待,而不能同时承认其它一些实在形式也具有同等意义的基础性或本源性地位。
正是物质即客观实在的规定,将传统二分的实体和力,将自然科学中的实物和场、质量和能量等等在辩证唯物论的基础上统一起来了。这一统一的过程是通过实体的非始基化、物质因的非实体化、场和能的泛化和客观实在化来实现的。
六、“客观实在”物质观的当代科学价值
古希腊遗传下来的以实体范畴所阐释的机械唯物论的物质观对科学家们的头脑的影响是那样的根深蒂固,以至科学家们不断地宣称“宇宙之砖”被发现。最初宣称道尔顿的“原子”是“宇宙之砖”;后来,又宣称电子、质子、中子是“宇宙之砖”;再后来则又宣称电子、夸克是“宇宙之砖”。然而,量子力学的发展一步步揭开了微观世界的神 秘面纱,到目前为止,发现的基本粒子的数量已多达三百余种,并且,随着后续涌出的 新的发现,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真可谓是层出不穷。然而,受实体性物质思维方式 的影响,有些科学家还在作着寻求“宇宙之砖”的努力,在他们思想的深处存在着这样 一种深刻的观念:所有不同的基本粒子都应当可能被归结为少数几种“最基本的”粒子 ,而这少数几种“最基本的”粒子则应当是具有“宇宙之砖”意义的普遍实体。然而, 量子力学的观测和实验则一而再、再而三的揭示了如下的情景:众多的基本粒子并不能 还原为少数几种“最基本的”基本粒子,而只能还原为某些并不具有静止质量,也就是 并不具有实体意义的,仅可能呈现出能量行为的辐射、光或波。
反粒子的发现是量子力学众多杰出贡献之一。1928年,英国物理学家狄拉克建立了相对论性的电子波动方程,成功地描写了电子的状态和性质,并提出一个预言:电子必须有它的配偶——反电子或正电子。1932年,安德逊利用云雾室拍摄的照片证实了宇宙线中存在狄拉克预言的正电子。1933年,法国的蒂保德证实了正负电子相遇可彼此湮灭,并且在湮灭时不留下实体,只放出γ射线。后来,安德逊又发现当γ射线突然消失时,出现了一对正负电子的情况。正电子的发现表明自然界存在两种类型的粒子——正粒子和反粒子。它们可以因得到足够能量而同时创生,也可以相遇放出能量而相互湮灭。这一发现为爱因斯坦关于质能可以相互转化的论点也提供了新的证据。在之后的研究中,科学家们又先后发现了反质子(1955年)、反中子(1956年)、反西格玛负超子(1959年),等等。按照量子力学的理论任何粒子都会有和它相互湮灭的反粒子。科学家们预言也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构成的反物质和反生命组成的反世界。
量子力学还指明了一种虚粒子的存在。虚粒子可以在实粒子之间实现力的交换,但是它们却不象实粒子那样可以用粒子探测器检测到。但量子力学家们相信它们的存在,因为它们具有可测量的效应,即它们引起了物体(粒子)之间的力的传递。用量子力学的方法来研究引力场,便可以把两个物体(粒子)之间的引力描述成由称作引力子的自旋为2的粒子所携带。它自身没有质量,所以所携带的力是长程的。太阳和地球之间的引力可以归结为构成这两个物体的粒子之间的引力子交换。虽然所交换的粒子是虚的,但它们确实产生了可测量的效应——地球绕着太阳公转。
在特定条件下,虚粒子也可能转化为实粒子而被仪器探测到。当实粒子以交换携带力的虚粒子的形式相互作用时,虚粒子有时就可以被发射出来,并呈现为可测的实粒子。 如,两个电子之间的电排斥力是由于交换虚光子所致,这些虚光子永远不可能被检测出来,但是,如果一个电子穿过另一个电子,则可以放出实光子,它以光波的形式为我们所探测到。由此又可以得知,在虚粒子和实粒子之间仍然存在着某种相互转化的关系。 更进一步的理论描述则认为:甚至在那些所谓“空的”空间里也充满了无限多的能量, 因为那里是虚粒子和正——反粒子(湮灭态粒子)潜存的世界,并且,在特定的情景中, 这些看来是“空的”空间将通过某种失稳性机制而爆发,从而创生出由可测能量和质量 构成的显态世界。
20世纪80年代中叶,一种产生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超弦理论得到了理论物理学界的更为积极的关注。在这一理论中,构成世界的基本元件不再是只占空间点的粒子,而是在超微观尺度(普朗克尺度:10—33cm)上存在的只有长度而没有其他线度、象是一根无限细的弦这样的东西。这些弦可以有端点(所谓的开弦),或它们可以自身首尾相接成闭合的圈子(闭弦)。在超弦理论中,原先以为是粒子的东西,现在被描绘成在弦里传播的波动,如同振动着的风筝的弦上的波动。一个粒子从另一个粒子发射出来或者被吸收,对应于弦的分解和合并。这样,在超弦理论中,迄今为止观测到的所有基本粒子都仅仅是各类弦的不同振动模式所呈现出来的振动波,并且,由于弦的振动模式相当多,基本粒子的数量将可能是成千上万的。超弦理论为基本粒子的非实体化性质提供了一种解释方案。
量子力学理论的最新进展不仅倾向于彻底否定实体作为宇宙的初始构件的观念,而且就连宇宙的能量也可能会归结为“无”或“零”。世界著名的广义相对论、宇宙论和理论物理学家,英国学者史蒂芬•霍金就曾在其所撰科普名著《时间简史》中写过如下一 段话:“在量子理论中,粒子可以从粒子/反粒子对的形式由能量中创生出来。但这只 不过引起了能量从何而来的问题。答案是,宇宙的总能量刚好是零。宇宙的物质是由正 能量构成的。然而,所有物质都由引力互相吸引。两块互相靠近的物质比两块分得很开 的物质具有更少的能量,因为你必须消耗能量去克服把他们拉在一起的引力而将其分开 。这样,在一定意义上,引力场具有负能量。在空间上大体一致的宇宙的情形中,人们 可以证明,这个负的引力能刚好抵消了物质所代表的正能量,所以宇宙的总能量为零。 ”[6]
如果霍金的这段话揭示了宇宙存在的真谛的话,那么,根据广义相对论宇宙原理,按照宇宙大爆炸理论所作的推论,在宇宙大爆炸产生之前的宇宙“奇点”状态,所有的宇宙能量都聚集在一个无限小的空间尺度上,那么,当时的宇宙能量恰好为零。这意味着我们所处的宇宙正是由“无”中创生出来的。或许,3 000多年前的中国古哲老子所说 的“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中隐含着的思 想恰与当代宇宙学家们的极端推论相吻合。这样的一种极端推论不仅使实体消失了(在 正反粒子的湮灭中,转化为能量),而且也使能量消失了(在正负能量的湮灭中化为“零 ”或“无”)。这样的一些新近产生的观念不仅对经典哲学和经典科学中的物质观进行了彻底否定,而且也对现代哲学和现代科学中的能量观提出了严峻的挑战。或许,我们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那就是关于广义相对论的理论在奇点处失效的说法,大概我们还 要再加上量子引力理论在奇点处失效的说法。或许,在奇点处将会出现新的奇迹,而这 一新的奇迹是我们现在的科学所无法清晰描述的。当然,人们完全有理由提出如下的问 题:那种能量为“零”的状态又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正负能量湮灭之后又会转化成怎 样的一种存在呢?
从列宁的相关论述中可以看到,列宁关于物质即客观实在的规定不仅彻底克服了以实体范畴所阐释的机械物质观的历史局限,而且也能很好的包容和解释当时自然科学所取得的相关成果和结论,并且,也能很好的包容和解释之后涌现出的一系列崭新的自然科学成果,如相对论场论、量子力学的量子波动论、正反粒子论、正负能量论、量子引力论,以及其它一些相关的虚粒子、波和弦的理论。甚至就连现代宇宙学所极端推论的宇宙初开之前的“奇点”(或称“原始混沌”)状态的存在,仍然可以用客观实在来加以表述。“客观实在”所具有的一般性、普遍性、全面性和抽象性特征,使它拥有了极为深刻的内涵和极为广泛的外延。无论怎样的存在,只要它既是客观的,又是实在的,它就是物质,这就使上升到哲学层面的物质范畴超越了形形色色具体感性的物的形态的多样性特征,除了“客观”和“实在”这两个特征之外,其它的所有特征,不再是绝对依附于物质而固定不变的必然特征了。实体(质量)既是客观的又是实在的;场(能量)既是客观的又是实在的;时间、空间、运动、直接性的相互作用和过程转化关系、直接性的结构组合和功能表现,等等都既是客观的又是实在的,所以,它们便统统可以纳入到物质范畴所囊括的领域之中。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理由说,正是列宁提出的“客观实在”物质观为辩证唯物论的非实体化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径。
这就是列宁用“客观实在”所阐释的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在当代科学背景下的科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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