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马克思早期哲学视界中的主体辩证法
张一兵

应该指出，马克思，这位开创了人类最崇高事业并为之献出一生的伟人，并不象我们传统意识中所神化的那样，似乎他代表着某种不变的真理，他的每句话都成了我们指导言行的法宝。看起来，这好象是把马克思捧到了至尊无上的地位，而实际上这却是在背离马克思，背离马克思所创立的马克思主义科学。其实，我们要说马克思并不是天生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与我们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着自己火热的青春，有着常人都经历过的成长过程。他的思想也是如此。我们发现，马克思哲学思想之起步阶石中，虽然说不上是提出了什么伟大思想，但从一开始就要求自己崇尚伟大和追求人类崇高的事业，这使得青年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出落的十分具有特点。也正是在青年马克思的早期思想(1835-1842年)演进中，我们看到他哲学思想中干分独特的主体辩证法逻辑，以及暗含在这一思想过程中的一种内在的逻辑冲突。我以为，深入研究青年马克思的这一前期哲学思想的真实内涵，对于我们今天科学地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质有着重要的理论意义。
我们面对的青年马克思的最早的具有理论意义的文本，是还处在青少年时期中的马克思写下的中学作文。在一篇写于1835年8月10日的关于宗教作文中，显然青年马克思此时还是在基督教神学的框架中活动。马克思在论说信徒与墓仔的一致时写道:“在我们研究各个人的历史，人的本性的时候，我们虽然也看到他心中有神性的火花、好善的热情、求知的欲望、对真理的渴望，但是欲望的火焰甚至常把永恒的东西的火花吞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819页)。在这里，人还是神性的创化，人与神的关系被比作葡萄藤和枝蔓的联结.而在两天后写下的题为《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一文中，马克思的看法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人似乎获得了一种虽然源于神，但又相对独立的主体性。马克思写道，神给人指定了共同的目标—人类和他自己必须趋于高尚。人趋于高尚，并不只为自己劳动，那样他也许能够成为学者和诗人，但这不足以使他成为完善无疵的伟大人物，马克思要选择能够“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马克思充满热情地写道:“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同上，第7页)也正是在这种对未来的展望中，我们第一次发现了马克思对人的主体能动性的直接确证。
在这里，马克思将人与动物的区别界定为人类主体的自我超越性和创造性。在他看来:“自然本身给动物规定了它应该遵循的活动范围，动物也就安分地在这个范围内存在，不试图越出这个范围，甚至不考虑有其他什么范围存在，’(同上，第3页)。马克思一开始就低看动物的受动性和为外部客体制约的生存状态。而人就不一样了，人比其他生物远为优越的地方，就在于他能够或者说应该不断“趋于高尚”，人的眼前都有一种目标，它会引导人超越自身的体质，使自己“不是作为奴隶般的工具，而是在自己的领域内独立地进行创造，’(同上，第6页)。当然，此时的青年马克思的思想中，这还是一种神的引导。可是，我们在这里又发现，年轻的充满激情的马克思还又持有着另一份奇特的冷静:“我们并不总是能够选择我们自认为适合的职业;我们在社会上的关系，还在我们有能力对它起决定性影响以前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开始确立了”(同上，第5页)。“我们在社会上的关系”，这是指每一代新人要面对的“先在的”客观现实，这种现实关系客观地制约着人类主体的创造和超越。现实存在(逻辑上的“是，’)是对人的超越性本质(价值论上的“应该H/的一种限定，所以人类的生存过程就必然是一种不断从外部制约中挣脱出来的过程。我以为，这种思想质点特别是包含在这一思想中的某种潜在的人类主体能动性与外部客观限定性、个体与社会、基础与主导因素的逻辑冲突，似乎就是马克思在人与外部对象关系看法上的一个重要生长点。一个从人类主体出发的主体辩证法逻辑上的序曲。
1835年10月，马克思遵照父亲的意愿，进了波恩大学学习法律。而在大学学习的前期，青年马克思思想中浪漫主义和主体意识主要通过文学创作充分表现出来，这又是与他对燕妮的爱情交织在一起。此时的马克思，主要受到了康德和费希特主体性哲学的影响，在他的年轻的心灵中，充满着热爱生活的理想主义的主体冲动。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此时的诗作中深深地体会到。在这些充满着主体创造性和追求自由的诗作中，我们不难发现到马克思这时的青春冲动，他那颗一生下来就要征服世界的心。他甚至喊出了“我要把全世界掌握住”的口号(同上，第959-455页)。那么，在这一时期里，什么是青年与克思主体能动性的支撑点呢?找们发现，是康德、费希特式的立足于主观精神的“我”的冲动，是“心灵”。1836年前后，青年马克思的“心之剑”还是操在爱神丘比特的手中，他的那种飞溢的能动创造性大多体现在厚厚三大本献给燕妮的“爱之歌”中了。到了1837年，马克思的思想有了一些变化，这主要是他开始从强调主观能动性的康德、费希特走向了客观的黑格尔。在这一年他写给父亲的诗册中，虽然他仍然还在颂誉着人的创造性，但这里却是在赞美“客观精神”了(同上，第400页)。这一次是超个体的客观精神了，一种超然于整个世界之上的逻辑主体的创化力，这当然是黑格尔。这时，年轻的马克思开始通过哲学家甘斯接受了黑格尔哲学，这对马克思来说，好象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因为他在黑格尔哲学中“发现了最崇高的智谋，领会它深邃的奥秘”。但是，马克思并没有被黑格尔所俘虏，他总是要驾驭对象。他用讽刺的语言写道，黑格尔哲学未必象他自以为“象神那样了不起”，而马克思却要通过“饮这纯正智慧的仙酒”，去“揭示一切”。我们看到，马克思从康德、费希特走向黑格尔，也是从主观的天上回到现实的地上。
马克思对黑格哲学的领悟，结束了他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神学和文学构想，开始了他真正的哲学理论生涯。我们在青年马克思1837年11月写给他父亲的一封信中看到了这一变化。
马克思说，在生活中往往会有这样的时机，“它好象是过去一段时期结束的界标，但同时又明确地指出了生活的新方向”。什么新方向?“用思想的锐利目光去观察”，这种新的观察为他“一度经历过的东西建立起纪念碑”，并展现一个新的世界。马克思深深地感到:“我的天国、我的艺术同我的爱情一样都变成了某种非常遥远的彼岸的东酉。”天国，是神学和后来飞在天空中的康德、费希特;艺术，是他的文学创作;爱情，是他对燕妮的感情。他甚至把自己三大本献给燕妮的诗集称之为“无边无际的、广泛的渴求”，是自己主体“纯理想主义”的追求。他第一次非常严肃地反省道:这里出现了“现实的东西和应有的东西之间的对立”式的严重障碍(同上，第9-10页)。我们发现，马克思这里第一次自觉到自己思想内在进程中的“应该”与“是”的对立。他僻要一种解脱，一个内在的人性冲动与现实存在的接合点!马克思此时的思想走向是黑格尔哲学。实际上也是走黑格尔那种以观念吞食现实的历史的具体的客观辩证法。所以，黑格尔(包括他的弟子)论著被他“从头到尾”地阅读了，特别是他接触了青年黑格尔派的“博士俱乐部”。在这里，马克思似乎新生了:“帷幕降下来了，我最神圣的东西已经毁了”，马克思要从理想主义“转向现实本身去寻求思想。如果说神先前是超脱尘世的，那么现在它们已经成为尘世的中心。"(同上，第巧页)马克思要转向现实，是不是就要放弃他自己始终追求的人的主体创化，是不是就会真的让“应有的东西”(观念逻辑上的主导)屈服于“现有的东西”(外部现实基础)呢?让人类个体在外部力量面前低下他高贵的头呢?关于这一点，还是让我们在他的新世界中去探寻。
应该指出，黑格尔的哲学是青年马克思哲学思想真正起步之理论基石，但由于马克思所具有的独特的思想方法和强烈的现实感，从而使他的哲学发展始终成为一个独立的内在变化过程。我们知道，在黑格尔的哲学框架中，他用超自然超人类个体的绝对的客观精神消解了整个世界，自然、社会和人都不过是他绝对理念逐步实现的外在对象性环节。在他这里，马克思原来苦恼的理想的“应该”与“是”的矛盾倒是被解决了，黑格尔是用绝对本质打倒了现实存在!客观存在不过是本质的对象化、外化。黑格尔从逻辑上根本否定了现实，至多在肯定现实是本质的实现环节之意义上肯定对象。所以，在黑格尔看来，“应该”就等于“是”。因此在黑格尔的眼中，“太阳下面没有新东西”。从本质上奋.黑格尔哲学的实质是将人类主观精神畸变为一种客观化帅绝对本体，看起来，人的主体能动性特别是人类个体的能动作用被大大地消溶了，但在实际‘上，黑格尔这种在人之外的客观精神其实质还是人的被异化的主体性。虽然它采取一种颠倒的客体化的历史辩证法的样态。所以，黑格尔的哲学实际上还是人类主体性的体现，不过它没有采取康德、费希特那样直接的确证和界定，而以一种十分曲折和隐晦的神秘形式表现出来。其结果，人类的主体性之创化却在其现象上又表现为彻头彻尾的反人。我以为，黑格尔哲学最深刻的矛盾并不是常人所说的形式与内容的冲突，而是人的主体能动性(辩证法)与主体性的客观对象化的内在悖论。这也是后来青年黑格尔派的生长点。
19世纪30年代的德国，还处于普鲁士封建专制的统治之下。而资产阶级来自经济发展的现实力量却一天天强大起来，资产阶级革命在整个社会的最深层面涌动着，这种历史的进步很自然地要寻求其政治和观念上的响应。当时，在社会的政治层面上，出现了高举着资产阶级人(自我意识)的旗帜青年黑格尔派，以激进的民主主义反对普鲁士的封建专制。从黑格尔体系内部胎生出来的青年黑格尔派哲学，正是剥离了黑格尔哲学那种吞食人类主体(个体)能动性的抽象逻辑总体，凸现出表征人类个性的自我意识。以创造资产阶级所需要的理性前提。这种高扬人类主体性的意向，与刚刚进入黑格尔殿堂的青年马克思思想逻辑恰恰有一种历史性的天然契合。民主主义的热情和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性理解，就有了马克思以《伊壁鸿鲁自然哲学与德漠克利特自然哲学的差别》为题的哲学博士论文。这里的理论核心就是自我意识的主体(主观)辩证法。
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完成于1841年。从准备资料开始，前后大约有两年多。在撰写“博士论文”过程中，马克思曾经在自己的读书笔记中表现出青年黑格尔派那种强调自我意识能动性的理论意向，他将精神实体(原子)的异化视为自身实现的必然途径，因为异化就是对象化，而对象化才能达到本质与存在的具体统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43页;第229页)。很显然，此时的马克思在大的逻辑关系上还象黑格尔一样是肯定精神主体本质异化(对象化)的。可是尽管如此，每当马克思的视线一落在历史中时，这样一种观点便又顽强地表现出来:“古代世界起源于自然，起源于实体的东西。贬低和衰读自然，实质上意味着同实体的、纯粹的生活决裂;新世界起源于精神，它可以轻易地从自身摆脱另一种东西，即自然。而反过来也是一样:在古代人那里是衰读自然的东西，在近代的人看来是从盲目信仰束缚之下的一种解脱，’(同上，第52页)。在远古时代，人并未彻底摆脱对自然母亲的依赖，自然仍旧制约着人的生存。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正是靠着内在的精神(理性)挺立起来，逐步成为自然的评价。在这时的马克思看来:“对于古代人来说，自然的作用是前提，而对近代人来说，精神的作用是前提，’(同上，第61页)。“自然应该被开以便求得精神自身的统一”。所以，希腊人用赫斐斯塔司的艺术铁锤打碎自然，用以塑造雕像;罗马人把自己的宝剑直指自然的心脏，这都是人类主体(精神)的一种创化。这一对人的主体能动性主导地位的肯定，与黑格尔的本体逻辑显然是无法相容的。
应该指出，在青年马克思的哲学思想逻辑中，居支配地位的并不是黑格尔的容观唯心主义，而是青年黑格尔派的带有主观唯心主义色彩的强调自我意识的倾向，这里的“自我意识”实际上正是资产阶级理性所要求的人类的个体主观能动性。因此，当马克思坚持:“智慧在没有自然规定性的地方是发生作用的、是被采用的。它本身就是自然东西的非存在，即观念住”时，他正是在突出标注人类主体应该超于自然的方面(同上，第64页)。当然，在这里自然“不是技消灭，而是被加工改造，并且完整的东西保存着自然的东西的规定性”(同上，第65页)。而主体(精神)是自然地脱离实体生活，“因而也就是脱离受自然制约的生活的”(同上，第67页)。此时，马克思显然更重视人类主体(精神)的社会历史发展，并将其与自然历史过程明确对置起来。这里，有黑格尔，但也有青年马克思自己的强调主体能动性的理论意向。
另一方面，马克思的“博士论文”主要是说明德漠克利特与伊壁鸿鲁这两位古代哲学家在自然哲学上的差别，在马克思的具体研究中，我们又发现了上述主题的深层缠绕。我们看到，在这里马克思对德谈克利特和伊壁坞鲁作了一种很重要的界划。其中，他更感兴趣的是伊壁鸿鲁自然哲学中那种充满主体意识的人与自然环境关系的看法。
德漠克利特的自然哲学是唯物主义决定论的哲学。在他那里，世界是由虚空中不断下降的原子构成的，而原子的结合与分离决定着万物的生灰。在这种运动中，一切都被视为有特定原因必然地发生的。与此相反，注重人的主体性自由的伊壁鸿鲁则抗拒着取消了自由的决定论，他更注意原子运动中的1M然偏斜。在德谨克利特已经承认的直线下降与排斥运动之外，伊壁鸿鲁又强调了一种脱离直线的偏斜，这是原子超越物质的独立的精神本质的体现。马克思引用了卢克莱修的一句话:偏斜运动打破了“命运的束缚”，进而马克思还认为“偏斜却表述了原子的真实的灵魂、抽象个体性的概念”(同上，第214页)。马克思用称赞的口吻写道:“正象原子由于从直线中抽象出来，偏离直线，从而从自己的相对存在，从直线中解放出来那样，整个伊壁鸿鲁哲学到处都脱离了具有局限性的定在。”这也就是说，原子的偏斜运动表现为自身的一粼“非物质的主体超越性，它的精神本质，原子由于这种对直线(物质定在)的偏离，即离开了它在其中不自由的那种存在方式，从而确立了自己自由创造和独立性。马克思说，德漠克利特只是认识到原子的物质存在(必然性定在)，而伊壁鸿鲁才认清了原子的精神本质—排斥。这就象人一样，“如果我自己对待自己就象对待一个直接的他物一样，那么我的这种关系就是物质的关系，这只是人的“高级存在的外在状态，人只有在自身中打破相对的定在，超越‘纯粹自然的力量”，，他才不是自然的产物(同上，第216-217页)。
在此，我们能够很明显地感到青年马克思原先思想中那种主体超越自然限定性、个体性自由创化思路的内在延伸。但是马克思这里的思想逻辑中内含着一种矛盾，即观念决定论与个体意识能动往的矛盾。这实际上也是益个青年黑格尔派哲学逻辑的矛盾。
其次，马克思又在更深的层面上论说了原于概念包含的存在与本质、物质与形式的矛盾。在“博士论文”第二部分的第二章和第三章中，马克思指出伊壁坞鲁对原子概念与它“设定为外在化的、同它自己的本质不同的定在”的矛盾的兴趣。其实我们发现，在这里马克思是在用青年黑格尔派的自我念识逻辑“油炸，ry >.物主义哲学家伊壁鸿各4这里的原于实际上成了自我意识的逻辑主体，黑格尔那种观念异化式地产生出世异的思路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一目了然，马克思这里是基于7m格尔的逻辑构架中去充分肯定自我意识(本质)通过异化而实现自身的。“所以只要作为原子和现象的自然是在表示着个别的自我意识和它的矛盾，则自我意识的主观性就只能以物质自身的形式出现;反之，当主观性成为独立的东西时，自我意识便在自身中反映自身，便以它特有的形态作为独立的形式同物质相对立”(同上，第241页)。我发现，在此处异化理论还没有表现为一种否定性的批判工具。当然，马克思也通过伊壁鸿鲁之口确证着，自我意识主体异化为自然物质定在的状态是终将被超越的，但这至多是观念的自我返回。因为，这时青年马克思哲学逻辑仍然是唯心主义的，他在强调主体的超越性本质时的落点还是附在绝对精神的自我意识中的，而这种确证还是远离社会历史现实的，因而，这种以主体观念与自然对象的关系为基点的理论逻辑也是不可能得到科学界定的。但是，我们的确看到了马克思始终坚持的那种崇尚人类主体创化性的同一倾向。
离开大学之后，马克思在《莱茵报》工作期间(1842年)开始真实地接触到现实问题(不仅仅是从理论上关注)，他以一个民主主义的斗士直接跨入了政治生活，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我们看到他的唯心主义思想构架开始被深深地感动了。
一方面，在批判普鲁士专制出版自由的压制中，马克思还坚持“精神的实质就是真理本身”，思想的普追独立性(即理性的“应该，’)是事物的本质要求(((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7-8页)。同时，马克思说:“在衡量事物的存在时我们应当用内在的思想实质的标尺，而不应该陷入片面和庸俗的迷宫，否则任何经验、任何判断都没有意义了”(同上，第60页)。从深层来看，马克思此时还是从黑格尔那种表现人类主体性的客观精神和理性出发，而不是直接从人类主体和个人出发。
而另一方面，在一系列关于实现问题(如关于莱茵省议会“林木盗窃法”辩论)的论争中，马克思发现，在现实生活中，精神本质的异化并非如黑格尔所推崇的那种崇高理念的对象化实现，而更多地表现为令人厌恶的“卑劣意识”的物质化(否定意义上存在的“是”)。马克思把这种追求物质利益的货币斥之为“三文铜钱买来的渊博学问”，是一种“感觉欲望的宗教”(同上，第113页)。马克思在极大的愤怒和屁惊中，把这种不受人的精神理性拉制的物质经验力量称之为“下流的唯物主义”和黄金拜物教(同上，第180页;第142页)。他坚决反对这种把人置于动物之下(迫求物质利益)的动物生存式的物化崇拜。他指出，这种恶习“产生于这样一个时期，那时人类史还是自然史的一部分”。这个时期搜是封建制度下的中世纪。在马克思看来，封建制度就是“精神的动物世界”。因为只有动物，才会在自己的肚肠中为世界“设立一个结合的场所、合并的熔炉和互相联结的联络站”。此时，人畸变为动物，人的生存原则受到自然物质法则Iy6使，这是人类理性可悲的历史颠倒。
马克思此时将私人利益称之为“怕见天日的私人利益的物质内容，’(同上，第178-179).当然，马克思此时还相信，有朝一日“当偶像不再是拜物教徒的最忠心的奴仆时，拜物教徒的粗野欲望就会砸粹自己的偶像”(同上，第113页)。马克思对人类主体屈服于外界物质对象或容观力量的现象始终是否定的，这也是他最初使用“拜物救”来确定这一人与物关系颠倒的状况。可是此时他并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人与物的颠倒。这一重要的观点后来只是在他的科学历史观中才得到了正确的表述。
在这里，我们发现了马克思思想逻辑中的一个极重要的变化。如果说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还在追随黑带尔肯定精神本质(原子)的异化(对象化)价值，在此时，马克思已不再把“本质—存在—本质”逻辑结构中的第二项，即精神的异化(物质实在)看成是理性的实现，而将其视为一个违反“人类精神的罪恶”加以否定了。在此，人的历史才是真实的，而人类历史中与自然异相似的物质(异化)状况则是反人的。这倒使马克思自己关于人类社会与自然关系的思考与观察历史的视角(异化史观)，从逻辑深层更加趋于一致了。我以为，这是青年马克思哲学发展进程中主体辩证法思想第一次表现出来的对现实存在状况否定性的社会历史批判。但我们也可以发现，马克思的这种批判并没有与他自己的整体哲学逻辑内在地统一起来。可无论如何，这的确又是一个重要的理论生长点。
还需要着重指出的一点是，马克思在实现中已经很不情愿承认，在现实生活中，物质利益总是“占上风的”(同上，第179页)。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理论直觉，这也是后来马克思新的科学历史理论逻辑的前延性萌发点。但是在这里，马克思的哲学逻辑运演的主要层面是社会历史存在中应该占主导地位的因素是什么，而他从唯心主义的立场出发，在否定物质力二不应丈配人的现象中，恰恰否定了现实历史的一般物质基础。但此时这个矛盾在马克思的黑格尔式的哲学逻辑中尚没有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