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和现代国家：积极的相似

本文选自《青年马克思——德国哲学、当代政治与人类繁荣》

[英]大卫·利奥波德  著

刘同舫 万小磊  译

马克思认为，鲍威尔《犹太人问题》中反对犹太人解放，除了“犹太人的本性决定他们不能被解放”的关键理由之外，第二个关键理由是“基督教国家的本质决定它物理解放犹太人”，马克思对这个观点的回应起初是让人费解的。①他否定鲍威尔对“基督教”国家的定义，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人们之所以不理解为什么马克思会否定这一定义，是因为这一定义是约定俗成的。鲍威尔认为，基督教国家的“基础和关键特征”是宗教特权，是建立在《圣经》之上的国家，本质就是为了对抗其他宗教②，等等。的确在提“所谓的基督教国家”之时，马克思似乎承认这种传统意义上的用法。而且马克思本人也曾用过这样的定义。③如在给《莱茵报》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他称旧制度是“最纯粹的基督教国家”④。马克思指出，我们现在应该放弃这种传统的用法，因为“完美的基督教国家并不是我们所谓的以基督教为基础、为国教的国家”⑤。

马克思提出的基督教国家的概念令人费解，而且跟传统的概念相比没有优势。马克思称“完美的基督教国家应该是无神论国家、民主国家、把宗教与市民社会的其他元素置于同等地位的国家”⑥。根据这一个营地，“基督教国家的终极形式”就是“无视成员宗教信仰”的现代国家。⑦

基于马克思的这一该你那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否定鲍威尔的说法——基督教国家本性决定不能解放犹太人。美国经验证明，解放犹太人不仅能与当代民主国家兼容，还是其必然要求。因此，如果基督教国家就是现代民主国家，那么，鲍威尔认为基督教国家不能解放犹太人是明显错误的。

理解马克思的这一定义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追问人们为什么要采信他的观点。马克思喜欢这一定义可能是处于对矛盾修辞的偏爱，当然，这不太令人信服。⑧幸好可以找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马克思如此偏爱这一定义是因为基督教性质和当代国家的性质有很多（散乱、重叠）相似之处。马克思认为基督教和国家之间的两个相似之处可以充分揭示现代政治生活的性质，因此证明他的修正式概念的合理性。

为了理解这些相似指出，有必要了解马克思对基督教的构想（早期作品中马克思经常把“基督教”和“宗教”两者交叉使用）。很多学者详细剖析了马克思有关基督教话题的评论，认为马克思的很多评论是间接、非原创的⑨：间接性在于马克思的很多评论通常是在讨论非宗教性话题时介绍性的、随意的和隐喻性的话语；非原创性是指马克思为数不多的评论中，有很多也出现在黑格尔的作品尤其是费尔巴哈的作品中⑩。因此，这里只讨论马克思描述中的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基督教和现代国家相似之处的部分。

《导言》引用了打断关于基督教的论述（其中包含一个著名的比喻——把宗教比作鸦片，这个比喻的出处尚有争议）⑪。马克思称基督教“不可思议地实现了人性，因为人性在现实中尚未真正实现”⑫。基督教反映了人性，而这种反映又有些“离谱”（“现实”中的人性不被认可，反而是虚幻的宗教中体现的人性得到认可），而且“现实”和“虚幻”之间存在关联（前者没有充分实现的人性，在后者得以表现出来）。马克思称“宗教是虚幻的太阳，只要人不绕着自己转，宗教就会绕着人转”⑬（此种情形下，青年马克思喻指宗教中不可思议地体现出的人性，为现实中缺少人性情况提出了一定安慰，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到之后一个著名比喻的产生。像鸦片一样，宗教能提供一种“幸福的幻觉”，给“充满艰苦的人生”提供“一丝光芒”⑭）。

很明显，《批判》和《手稿》对宗教和自我实现的描述非常相似。后者认为人类能力的发展和实现需要迂回，经历异化，马克思认为，宗教就是迂回所采取的形式中的一种。只要人性没有在个体生活中充分实现，它就会以宗教思想的形式间接表现出来。

关于这种说法有很多的揭示。需要注意的重要一点是，马克思并不完全是对基督教的否定或轻视。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称基督教既有成就又有局限。简单地说，基督教的成就是承认人性，局限是不能充分承认人性。

这种对基督教成就和局限的讨论提供了一个框架来表达马克思发现的基督教本性和当代国家性质之间的相似之处。第一个关于基督教和现代国家的成就，第二个是关于基督教和现代国家的局限。

两者的成就都是“承认”人性。马克思在多处以不同形式重复该观点。如他称宗教和政治都存在二元性：天与地、政权与市民社会。两种情况的分水岭都是承认（“物种生活”的范围）或不承认人性（“个体生活”的范围）⑮。马克思写道，“政治国家的成员是信教的，因为个体生活和物种生活的二元性，市民生活和政治生活的双重性”⑯。很明显，对两个范围的划分（政治和宗教）与每一个个体想接触（不仅是不同的团体之间）。马克思称，在两种情况下，“每个人都过着双重生活，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一种承认人性，一种不承认人性”。正如马克思所说，与宗教不一样，在政治中这种划分“不仅存在于意识中，还存在现实中”⑰。

马克思试图用现代国家和基督教的相似之处——承认人性——来解释为何用自己独特的对基督教国家的定义来取代鲍威尔传统的定义。⑱马克思认为，传统定义用“基督”来指称一个明显建立在基督教教义上的国家。但是，基督教国家不是建立在基督教教义上，而是建立在人类学基础即人性上的国家。人性支撑基督教同时又在基督教中得到反映。正因为马克思意识到基督教和现代国家都能反映人性，所以他称后者为“基督教国家”。

马克思曾表示，因为现代国家“实现了”基督教中体现的人性，所以“完美状态的”现代国家可以“抛弃”基督教，把它留给市民社会。⑲因此，似乎是人性在国家中的逐步实现使得基督教越来越没有必要存在政治生活中。旧体制中的“完美国家”因不能实现基督教中体现的人性，所以需要基督教的“补充和神圣化”作为支撑它继续生存的“手段”⑳。后者中，宗教只是一件“外衣”，外衣之下前现代国家还是在“可耻地追求世俗目标”㉑。

现代国家在对人性的承认这方面跟基督教相似算不上不言自明。我们不妨认为，马克思其实是表达了两种不同的观点。一个是对基督教和现代国家所反映的有点进行描述，一个是（假设人性能在宗教和政治生活中实现自我）揭示这些有点与人类本质属性的联系。

马克思认为，基督教和现代社会的主要有点是“共同体”（或“集体”）（community）。他指出，共同体不仅反映在基督教的“天堂”中，在那里每个个体都被认为是共同体的一员；㉒还反映在现代国家中，他称其为“共同体的范围”㉓，在这里个体“与其他人共生”㉔，等等。

然而，青年马克思对共同体对阐释既不准确又不清晰明白。一个明显的问题是，尽管马克思很少直接讨论共同体的性质，但他通常对这个概念赋予过多的联想（有当代学者说过“马克思思想丰富但缺少条理”，还断言人们可能认为“若有天理也许就不会有如此创造力”㉕）。比如，共同体通常被与含糊不清的“平等”的概念联系起来。马克思称政治共同体是“基督教式”，因为“它把所有人而不是单个人看作至高无上的存在”㉖（和“所谓的基督教国家”中的不平等性对比非常明显，马克思认为，建立在神权之上的国家“唯一重要的人物）国王，天生与众不同，尤其是他能与上帝直接交流”㉗）。共同体还与个体对别人存在某种关心㉘的观点联系在一起。共同体是共同利益而不是特殊利益的范畴，所有人作为共同体的一部分而存在㉙。“共生”是早期作品中的一个重要概念。要实现“共生”，个体必须与他人合作，而且他们要真心地而不是出自功利性目的地关心他人㉚。

共同体的好处不仅体现在基督教和现代国家中，还与人类本质属性的实现有关系。基督教和当代国家都能反映人类本性，这能揭示宗教和政治生活对集体的承认。人类实现“共生”的能力决定了基督教和当代国家的相似性。㉛

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强调的内容掩盖了当代国家的积极成就。然而，对政治解放的评价贯穿了早期作品。在《批判》中，马克思称现代国家“很明显是历史的进步”㉜。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称“政治解放是”历史前进的一大步“，是“事物发展规律中最高级的、可行的解放”㉝。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对比了认为犹太人“低等”的国家和赋予他们同等民权和政治权利的现代国家。㉞

然而，马克思评价的基础——政治解放体现了积极的成就——通常没有这么清晰。现代国家的关键成就是对共同体价值的承认，即是说现代政治生活（像基督教）还承认人性中最重要的一面。

注释

①“Zur Judenfrage”，MEW1：347；“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47；“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12.

②Bruno Bauer. Die Judenfrag. Brunswick，1843：55；Bruno Bauer. The Jewish Problem. ed. Lederer. Cincinnati：Hebrew Union College-Jewish Institute of Religion，1958：57.

③“Zur Judenfrage”，MEW1：357；“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2.

④“Die leitende Artikel in Nr.179 der Kölnischen Zeitung，MEW1：102；“The Leaing Article in No.179 of the Kölnischen Zeitung”，MECW1:200.

⑤“Zur Judenfrage”，MEW1：357；“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2.

⑥“Zur Judenfrage”，MEW1：357；“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2.

⑦Die heilige Familie，oder Kritik der kritischen Kritik：Gegen Bruno Bauer und Konsorten，MEW2：118；The Holy Family，or Critique of Critical Criticism：Against Bruno Bauer & Co.，MECW4：111.

⑧“Zur Judenfrage”，MEW1：357；“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2.

⑨Alasdair MacIntyre. Marxism and Christianity. London：Schocken Books，1968；Werner Post. Kritik der Religion bei Karl Marx. Munich：Kosel，1969；David McLellan. Marxism and Religion：A Description and Assessment of the Marxist Critique of Christianity. London：Harpercollins，1987.

⑩Zvi Rosen. Karl Marx and Bruno Bauer：The Influence of Bruno Bauer on Marx's Thought. Hague: Springer，1977：133-147；K.L.Clarkson and D.J.Hawkin. “Karl Marx on Religion：The Influence of Bruno Bauer and Ludwig Feuerbach on His Thought and the Inplications for the Christian Marxist Dialogue”。Scottish Journal of Theology. 1978(31)：533-555.

⑪Helmut Gollwitzer. The Christian Faith and the Marxist Criticism of Religion. Edinburgh：St Andrew Press，1970：15-23.

⑫“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Rechtsphilosophie：Einleitung”，MEW1:378;“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Law：Introduction”，MECW3：175；“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Right：Introduction”，EW：244.

⑬“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Rechtsphilosophie：Einleitung”，MEW1:379;“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Law：Introduction”，MECW3：176；“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Right：Introduction”，EW：244.

⑭G.A.Cohen. If you’re An Egalitarian，How Come You’re So Rich?.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79-83；Jonathan Wolff. Why Read Marx Toda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19-20.

⑮“Zur Judenfrage”，MEW1：353；“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2；“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18.

⑯“Zur Judenfrage”，MEW1：360；“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9；“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5.

⑰“Zur Judenfrage”，MEW1：355；“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4；“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0.

⑱“Zur Judenfrage”，MEW1：360；“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9；“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5.

⑲“Zur Judenfrage”，MEW1：358；“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157；“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3.

⑳“Zur Judenfrage”，MEW1：358；“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6-157；“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3.

㉑“Zur Judenfrage”，MEW1：360；“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8；“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5.

㉒“Zur Judenfrage”，MEW1：355；“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4；“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0.

㉓“Zur Judenfrage”，MEW1：368；“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66；“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33.

㉔“Zur Judenfrage”，MEW1：356；“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5；“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1.

㉕John Plamenatz. Karl Marx's Philosophy of Man.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5：103.

㉖“Zur Judenfrage”，MEW1：360；“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9；“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5-226.

㉗“Zur Judenfrage”，MEW1：360；“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8；“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5.

㉘“Kritische Randglissen zu dem Artikel ‘Der König von Preussen und die Sozialreform：Von einem Preussen’” ，MEW1:402-403；“CRITICAL Marginal Notes on the Article‘The King of Prussia and Social Reform：By A Prussian’”，MECW3：198；“Critical Notes on the King of Prussia and Social Reform”，EW：412.

㉙“Zur Judenfrage”，MEW1：366；“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64；“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31.

㉚“Zur Judenfrage”，MEW1：366；“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64；“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30.

㉛“Zur Judenfrage”，MEW1：365；“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4；“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0.

㉜Kritik des Hegelschen Staatsrechts，MEW1：283；“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Law”，MECW3：79；“Critique of Hegel's Doctrine of State”，EW：146.

㉝“Zur Judenfrage”，MEW1：356；“On the Jewish Question”，MECW3：155；“On the Jewish Question”，EW：221.

㉞Die heilige Familie，oder Kritik der kritischen Kritik：Gegen Bruno Bauer und Konsorten，MEW2：117；The Holy Family，or Critique of Critical Criticism：Against Bruno Bauer & Co.，MECW4：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