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限度
批判的限度
[美]芮塔·菲尔斯基 著
但汉松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图书简介
为何批评家必须揭开文学作品的神秘面纱,为之祛魅?他们为何坚信文字总在隐瞒某种真相,而自己的任务就是揭示未被言说或遭压抑之物?《批判的限度》是《文学之用》《现代性的性别》作者芮塔·菲尔斯基的代表力作,挑战文学研究领域的主导阐释模式——批判,从哲学、政治、文化等多个角度,探索批判的边界,揭示批判的盲点,引领读者深入思考批判的本质和意义,激发读者挖掘更具创造性与多样性的阅读、批判实践。
菲尔斯基将“批判”作为一种文类、一种思潮,通过追踪众多思想家、批评家的经典文论中共有的论证模式,为我们探究艺术作品与社会世界的关系提供了全新路径。菲尔斯基认为批判将诸多可能的阅读模式排除在外,且并不能确保会产出严谨或激进的思想。她提出,文学学者应尝试她所称的“后批判阅读”,无须再如侦探般在文本背后搜寻隐藏的原因或动机,而是要将自己置于文本之前,探索文本所蕴含的无限可能。本书中,菲尔斯基妙语连珠,以精妙的论证为读者亲身展现了优秀文学批评的魅力。
作者简介:芮塔·菲尔斯基(Rita Felski),《新文学史》前主编,弗吉尼亚大学英文系教授,美学、文学理论、女性主义理论、文化研究等领域的杰出学者。
代表作:《批判的限度》《现代性的性别》《文学之用》《女性主义之后的文学》《创制时间:女性主义理论与后现代文化》《超越女性主义美学:女性主义文学与社会变迁》等。
2000年,获美国现代语言学会颁发的威廉·帕克·赖利奖。
2010年,获古根海姆奖。
精彩书摘
本书讨论的是怀疑在文学批评中的作用,即作为情绪和方法,怀疑无处不在。它试图阐明从事“批判”时,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以及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这里,我从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Paul Ricoeur)创造的一个词中找到了方向,并用这个概念来代表现代思想的精神。利科认为,弗洛伊德、马克思和尼采的共通之处在于,他们都深信激进主义不只是行动或论点,也是一种阐释。社会批评家当前的任务是揭露隐藏的真相,引出他人所未见的刺耳和反直觉的意义。现代社会产生了一种新的激进阅读模式,即利科所说的怀疑阐释学(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
我将在下文对利科的这个词进行仔细研究,以廓清它与当前文学批评史的共鸣之处和相关性。这个词虽然是利科为了描述过去的思想史而生造的,但似乎特别具有预见性,它体现了我们当代人的情绪。即使最老实本分的研究生也非常清楚,文本不会主动展现自身的意义,而且表面的内容掩盖了更为难解或凶险的真相。批评家抓住优势,逆向阅读,寻找言外之意;他们自封的任务是找出文本的盲点(或文本故意视而不见的东西)。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样的阅读方式,但利科的术语体现了一种广泛存在的情感,以及一种易于辨识的思想形态。因此,它使我们能够辨别出那些通常大异其趣的理论方法之间的共性:意识形态批判vs.福柯式历史主义,强力谴责vs.以更温文尔雅的方式去“找茬”或引发质疑。此外,这种情感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英文系的范围。当人类学家揭示先辈的帝国主义观念时,当艺术史学家描画权力和统治之间的隐形角力时,当法律学者抨击法律的中立性以暴露其隐藏的议题时,他们都选择了一种以祛魅(disenchantment)为精神驱动力的阐释风格。
那么,接下来的内容既不是哲学沉思,也不是历史解释,而是对一种思想风格的近距离审视,这种风格跨越了领域和学科的差异。我强调的是修辞和形式、情感和论证,这有其道理。虽然我的重点是文学和文化研究——偶尔也会涉及其他领域——但本书的许多论证都有一个更大的支点。
我的目的不仅仅是描述,而是要重新描述这种思维风格:我要对常见的实践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以求更清楚地认识批评家如何阅读,以及为什么阅读。虽然怀疑阐释学在宗教研究、哲学、思想史等相关领域已有充分讨论,但利科的这个术语从未在文学批评中广为流传,因为批评家更愿意将自己从事的工作视为“批判”(critique)。(由于学者对自己的研究方法愈发不满,所以它开始逐渐进入批评的对话。)如下文所示,批判的概念意涵有不同的深浅色调,但它有如下几点要素:具有一种怀疑或彻底反对的精神,强调其面对专横的社会压迫时会身处险境,主张自己从事的是某种激进的思想和(或)政治工作,以及假定凡是非批评性的东西就必定缺乏批判性。在后文中,我将力图重新表述和思考这些假定,有时还会予以驳斥。
对重估批判而言,更名的举动——将批判重新描述为一种怀疑的阐释学——至关重要。利科的这个术语让我们对很多不同的批评实践有了新的认识,而这些实践往往被归入批判的范畴:症候式阅读(symptomatic reading)、意识形态批判、福柯式历史主义,以及各种在文本中嗅寻越界或抵抗的蛛丝马迹的批评方法。这些实践以不同的方式,将一种表现为戒备、疏离和谨慎的态度(即怀疑),与可辨识的批评传统(即阐释学)结合在一起——由此我们看到,批判既关乎哲学或政治,也涉及情感和修辞。如果我们仅仅把批判视为一系列命题或思想论断,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一旦以这种方式重新描述批判,就可以把它放到怀疑式阐释的大历史中,从而降低其特殊性。例如,在下文中,我们将遇到目光如炬、追猎罪犯的侦探,也会遇到气候变化的怀疑论者(这种人看重的是隐藏的可疑动机,对科学数据嗤之以鼻)。我们可以断定:在此种情况下,怀疑的目的并不是表达反对或实现变革。简言之,本书的初衷是要破除批判为自身假定的内在严谨性或固有的激进色彩,从而将怀疑式阅读的实践去本质化——并由此让文学研究跳出窠臼,得以选择更广泛的情感风格和论证模式。
同时,本书并不会提供一部关于怀疑式阐释的通史(这也许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着眼于过去四十年来文学和文化研究中的修辞,重点讨论美国的情况。我应该事先解释一下,本书所凭借的也不是对几部经典作品的细读。已经有诸多论著细致讨论了马克思、福柯或巴特勒理论中批判的利与弊,同时始终保持在“批判性思维”的视野内。我感兴趣的是另一类问题:为什么批判是一种如此有魅力的思维模式?为什么很难摆脱它的轨道?它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隐含的故事线?它如何在空间上引导读者?它在哪些方面构成了一种整体的知性情绪或秉性?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我们需要涉猎不同文本,并进入文本之内,因为某些入门级教科书或初级读本和那些经典论文一样具有启发性。我不会总结某个思想家的作品,而是去追踪共有的论证模式,因为它们会反复出现在不同领域。本书的重点是将批判作为一种文类、一种思潮——作为一种超个人的普遍现象,而不是少数思想大家的奇思妙想。
那么,“批判”和“怀疑阐释学”之间到底有什么显著的区别?这些特定的术语会让人们脑海中浮现怎样的思想世界?这些世界之间又有哪些异同?“怀疑阐释学”绝不是贬义词——利科对弗洛伊德、马克思和尼采是怀有敬意,甚至充满钦佩的。然而,“怀疑”并不是学者热衷于用在自己身上的词,毫无疑问,他们害怕牵扯到动机或思维模式,因为这会削弱他们的权威。一旦涉及主观或情感反应,学者总是格外谨慎,这种心理倒也可以理解。然而,衡量学术研究的情感基调,并不意味着要抛弃它的实质内容,而是要正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思维模式也是看世界的立场,它充满了某种态度或倾向;论证不仅关乎内容,也是风格和语调的问题。此外,尽管我密切关注这种论证的表现,却无意去窥察或诊断任何人的思想状态。我关注的是论证所处的思潮,而不是意识的隐秘运作机制;我关注的是修辞的人格面具,而非历史中真实的人物。
当然,聚焦于怀疑也有风险,那就是过度夸大其存在。正如我在第一章所指出的,批判是一种强势的方法,但绝非唯一的方法。海伦·斯莫尔(Helen Small)认为:“人文学科的工作更多时候是去描述、欣赏、想象、激发或猜测,而不是去批判。”这似乎完全正确;日常的教学、写作和思考实践涉及了各种不同的活动,在情感和语气方面也存在波动。任何在本科生课堂待过半小时的人,都会明显感觉到这一点。在那里,当学生和老师围绕一个选定的文本进行交流时,情绪会发生变化和滑动:批判性的告诫交织着喜爱或同情;浪漫憧憬的涌动,与对意识形态潜台词的解读共存。然而,我们用于描述和证明这些不同活动的语言依然非常欠缺。不知何故,我们似乎更乐于——其原因值得深究——断言文学研究将促进批判性阅读或批判性思维,并以此来捍卫文学研究的价值。在这种语境下,不妨想想无处不在的文学理论课,它往往为英语专业提供了一个概念工具箱, “理论入门”实际上即意味着“批判理论入门”。总之,批判虽然不是文学研究的唯一语言,却一直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元语言。
开门见山地说,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并不是要同批判一争高下,不是居高临下地对着批评家同行们呛声,批评他们冥顽不灵。我以前的著述(主要是关于女性主义理论和文化研究等主题)一直受惠于批判性思维。我是喝着法兰克福学派的奶水长大的,现在还能从教授福柯中得到乐趣。我并不想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新批评”的美好时代,去谈论反讽、悖论和含混。但似乎越来越明显的一点是,研究文学的学者正在将思想的部分与整体混为一谈,这样一来,我们就错失了诸多思想和表达的可能性。毕竟,坦然地把一种特定风格的阅读法作为默认选项,这种做法令人不解。为什么批评家总会不假思索地去审问、揭开、暴露、颠覆和拆解,去破除神话和打破稳定,去提出疑问和表达愠怒?到底是什么使得他们确信文本做了重大隐瞒,因此批评的任务就该是找出文本深处和边缘的隐藏之物?为什么批判总是被誉为最严肃、最严谨的思想形式?它掩盖、遮蔽或推翻了哪些其他类型的思想和想象?这种无处不在的批判性,会有怎样的代价?
正如第一章所述,这些问题的影响远不止于文学研究者之间的内部争论。文学研究目前正面临着合法性危机,这个局面要归咎于我们找不到什么词来谈论价值,因此很难去解释为什么学生应该重视贝奥武夫或波德莱尔。为什么文学值得关注?近几十年来,由于大家普遍都有一种怀疑心态,所以人们常常对这类问题嗤之以鼻,觉得只是理想主义或意识形态作祟。在最好的情况下,小说、戏剧和诗歌得到了一些尊重,但理由总是千篇一律:作为有批判思维的人,我们重视文学,是因为它参与了批判!本书第一章将仔细审视这种思路,将其置于更广泛的阐释史中,并由此去批驳一种假定:怀疑是一种固有的善,它能确保思想的严谨或激进。
利科这个术语的最大优点,在于让人们关注情绪与方法的基本要素。学者们总认为,主张是否站得住脚,取决于论述的优劣,以及论据的扎实程度。然而,他们其实也采用了一种冷淡的情感基调,这种基调可以巩固或极大削弱那些主张的吸引力。从这个角度看,批判的超然态度并非意味着情绪的缺席,而恰恰体现了其存在——这是一种对主题的特定取向,是凸显自身论点的方式。它关乎一种思想人格的培育,而且这种人格在文学研究等领域备受推崇:多疑善察、高度自觉、冷静精明、警惕不懈。我赞同阿曼达·安德森(Amanda Anderson)的观点,即认为“性格学”(characterological)的成分——这种学说将性格特征(如冷淡漠然、傲慢自大或多愁善感)归于思想的风格——在思想辩论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尽管人们对此关注甚少。批判不仅是方法的问题,而且关乎某种情感——我称之为“批判情绪”(critical mood)。
利科的第二个词“阐释学”引发我们去思考如何读,以及为何而读。下文将怀疑式阅读视为一种独特的、可描述的思维习惯。虽然批判往往因为刺穿或破坏结构而受到青睐,但它本身也具有可识别的结构。这种对批判修辞的关注造成了两方面的后果。首先,它促使我们审视当前的阅读法,而不是透过它们去进行阅读;它有助于我们认真看待这些阅读法自身,而不是将其视为某些更本质的现实(如隐藏的焦虑、制度性力量)的症候。我将努力与研究对象保持在同一平面上,而不是去寻找躲在后面操控一切的木偶玩家。不过,这同时也提供了平等的赛场。一旦正视批判的修辞和传统,就很难再去坚持那个我称作“批判例外主义”(critique’s exceptionalism)的东西,即面对其他思考和写作形式时,那种内在的优越感。
不妨以如下说法为例:“批判的任务是拒绝简单的答案,撤销呈现思想时所用范畴的可依赖性和熟悉性,从而让思考有机会发生。”如我们所见,在近年来的文学批评史上,此类论断屡见不鲜。有人宣称,批判是严肃或适当的“思维”冒险,正好与那种既有思想的僵化范畴形成反差。它迥然有别于那些流于简单的答案、事先准备的结论、随手可得的措辞。通过仔细审视批判的开局定式——大家熟知的“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套路——我质疑了这种将批判作为外部立法的局面。我并不是要否认未来可能会出现新的批判形式——任何形式或文类都有可能在未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重塑——而是要质疑它所自诩的反对传统、超越传统的特殊地位。
例如在第二章,我详细介绍了怀疑式阅读实践所基于的空间隐喻。我仔细考察了那种把批评家当成考古学家的说法,按照这类观点,批评家要“深挖”文本,找回被隐藏或伪装的真相;接下来,此章讨论了另一种批评的修辞和姿态,即将批评家视为反讽主义者,从文本中“靠后站”,用刻意的冷静凝视来把文本陌生化。这些根深蒂固的方法,源自一些相互对立的视角与哲学,但它们的共同之处是热衷于利科的怀疑阐释学。在第三章,我提出一个观点:怀疑与讲故事是紧密结合的;批判善于编织各种戏剧化或情节剧叙事,相信万物皆有联结。这个由学者化身而成的侦探,总是在思考罪愆和共谋;她拼凑出因果关系的序列,从而识别犯罪、寻查动机、解读线索,并追捕罪犯。(即使是那些认为文学文本无罪的解构主义批评家,也会致力于曝光文学批评的可耻罪责。)批判非但不是一种无重量、无身体、放任自流的思想之舞,反而包含了相当稳定的一套本领,如故事、直喻、借喻、言语定式和修辞计策。
通过密切关注这些风格和感性的细节,我们得以从崭新的视角来考察批判的政治和哲学主张——这将是第四章的主题。批判具有感染力,是一种迷人的思想,把一切都吸引到自己的力场,并在严肃思想的边界巡逻查防。它几乎等价于知识的严谨性、理论的复杂性,也意味着对现状的坚决反对。因为批判与康德和马克思的传统关系密切,所以它汲取了两者在哲学上的沉重感,保留了情感的尖锐性,并将自己改造为适应新领域需求的工具。对于许多人文学科的学者来说,批判不只是一个好东西,而且是他们唯一可以想到的东西。如我所言,批判意味着睿智的思想实践、思维的独立自主。同样,谁拒绝批判,谁就会陷入自满、轻信和保守的泥潭。谁会愿意与那些无批判力的恶臭之人为伍呢?批判的负面性就这样嬗变成了一种光环效应——它带着严谨和正直的光晕,闪耀着规范的光芒,让自身的异见立场熠熠生辉。
通过质疑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潮,我也加入了一个日益壮大的意见群体,这里既包括女性主义和酷儿研究的学者,也涉及“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物导向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以及某些重要的政治学理论分支。如果任何对批判的质疑,都被认定为倒行逆施之举或保守主义的阴谋,那么这种做法已经显得愈发可笑了。但是,我们最好还是先做一个初步的划分,以区别那些仅仅对批判持有保留立场的人,以及那些谴责批判还不够尖锐或猛烈的人。后者的立场与批判并无二致,而且加大了批判的力度,哀叹其未能实现激进的承诺。因此,这类批评者往往会有如下回应:“当然,批判也有它的问题,但这只是因为它偏离了我所定义的真正的批判路径”;或者“强批判已经变成了伪批判——让我们审问它与现状的共谋关系!”我们被告知,批判需要变得更加负面(以避免一切被收编的风险),或变得更加积极(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辩证)。我们被给予一份未来批判的蓝图,它将超越当前的缺陷和失败。简言之,疾病变成了唯一可以想象的治疗之道;批判的不足促使它需要被进一步放大和增强,我们需要将调门调高一百倍,以崭新的活力和不懈的热情去运用它。正如一些学者骄傲地宣称,批判其实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
但是,假如批判是有限度的,而非无限的呢?假如它是有限的、会出错的呢?假如承认它在某些方面做得很好,而在其他方面效果很差,或者根本未有涉及呢?与其急于修补每个漏洞,疯狂堵住每个漏水口,或许我们不如承认,批判并不总是那个最好的工具。正如该说法所暗示的,我自己的取向是实用主义的——批评有诸多目的,需要不同的方法,没有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思维形式,可以同时实现所有这些目的。在这里,术语的选择就变得至关重要。与批判这个极具规范性的概念不同(毕竟,谁会愿意被视为非批判性的呢?),怀疑阐释学并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对利科而言,还有“信任阐释学”“复原阐释学”,以及“回忆阐释学”)。我要做的是为不同的方法留出空间,将批判性阅读视为可能的途径之一,而非文学研究的天定命运。
我反对的不是规范本身的存在——没有规范,思考就不可能发生——而是反对近年来占据主导地位的一种规范性,有人称之为“反规范的规范性”(antinormative normativity):将怀疑主义视为教条。人们愈发感觉到,智识生活已变得相当混乱,人文学科的学者更擅长说“否”,而不是说“是”,那种恒久的警惕心一旦不受其他替代选项的制约,就很容易陷入“自动驾驶式”论证的自鸣得意中。简言之,这是一个收益递减的问题,批判变成了自然而然的思维方式,还堵住了其他的路径,将它们贬低为“缺乏批判性”。在某种意义上,批判并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去质问怀疑阐释学的后果,并不意味着要去拆毁它,而是要将之去中心化,拒绝将它视为万能的终极阐释,并像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那样去担心批判是否已经耗尽了动力。任何试图遏制批判野心的努力,常常被误认作对批判的谋杀,并引发了一些悲观预言——严肃思想行将消亡(天要塌了!天要塌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后面还会再谈。
此外,多年来我常用批判作为开局定式,所以在写这本书时,至少有一只脚是踩在批判思想之内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像皈依者那样自吹自擂,也避免那种罪人得救的姿态,不用炽热的眼神去布道说教。对批判的批判只会加重我们的疑心,因为这就让自己陷入了无休止的怀疑循环。也许,我们可以重新描述怀疑阐释学而不是反驳它,从不同的角度去凝视它,去捕捉某种特定情感的诱人感觉,从而帮助满头乱撞的苍蝇从瓶中脱身。(毕竟,如果批判不能使其实践者得到满足和回报,它就不会如此成功。)与其说怀疑式阅读是一种苦行僧式的去神秘化实践,不如说这种阅读是一种思想风格,里面充满了各种激情和快乐、强烈的参与,以及热切的承诺。它是一种拥有多种面相的奇怪生物:不信任他人,但对自我也加以无情鞭挞;对文本展开批判,也痴迷于文本,因为它是批判(或至少是矛盾)的源头。它是负面的,但不是只有负面性,而且这种负面性很含混。在接下来的论述中,我力求做到既大度又严苛,既运用现象学,又体现历史视角。我力求公允地评价这种批评风格的魅力所在,同时也思考其局限性。
我曾打算将此书标题定为“阐释的恶魔”——这个词借用自史蒂文·马库斯(Steven Marcus)关于弗洛伊德方法的一篇绝佳文章——但最终我发现,这样的书名会传递错误的信息。阐释并非总那么邪恶——只是有时候如此!我们应该避免把怀疑式阐释与阐释本身混为一谈,避免将前者的所有罪责都转嫁给后者。如果这样做,那就是大大冤枉了丰富多样的文本(包括各种神圣和世俗的文本)解读史。困扰文学研究的并不是阐释本身,而是如葛藤般野蛮生长的强批判这种分析风格,因为它排挤了其他形式的智识生活。阐释不一定意味着对文本横行霸道,施以象征性暴力,进行责难苛责,或在文本之上加盖唯一的“玄学”真理。总之,阐释并不是炫肌肉的男性气概表演,尽管它常被误认为是这样。我不会加入反对阐释学的阵营[德勒兹和瓜塔里将阐释学戏称为“阐释病”(interpretosis),仿佛阐释的欲望是一种令人难以启齿的疾病,或是精神上的病态]。阐释仅仅是指许多可能的方法,它们试图弄清楚某件事情的含义及其重要性——这种活动不可能在短期内走向终结。我们不需要抛弃阐释,而是要重新激活和重新想象它。
这样的重新想象会采取何种形式呢?由于本书加入了一场关于文学研究的未来的热烈讨论,因此最好从一开始就勾勒出几个前提原则。即使在怀疑式阅读的鼎盛时期,也一直有一群逆流而动的批评家,他们的工作更倾向于审美的传统,既有细致(有时也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学评论和赏析,同时也公开反对那种偏社会学、偏理论或偏哲学的论证。我的方法颇为不同。例如,本书并没有站在“新形式主义”“新审美主义”或“新伦理学”的旗帜下去反抗社会意义;近年来,在重估批判的潮流中,常常能听到那些让人激动的旗帜字眼。我并不主张重美学、轻政治,不会大谈特谈文学所体现的激进强硬的他者性,也不试图从那些天真烂漫的读者怀中夺走批判。相反,我认为问题恰恰在于这种二元对立所造成的假象:相信文学的“社会”属性(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承认,文学存在一些社会属性)可以从其“纯文学”属性中剥离出来。不要再划分楚河汉界!正如最后一章所指出的那样,艺术作品难免带有社会性、交际性、关联性、世俗性和内在性,然而,我们同样也可以从它们身上感受到炽热、非凡、崇高、特殊,这两方面并行不悖。艺术作品的独异性(singularity)和社交性(sociability)是相互联系的,而非彼此对立。
由此可见,我们没有理由哀叹社会世界对艺术的“入侵”。(这个世界何时在艺术中缺席过?)通常情况下,艺术作品是与其他文本、物、人和机构相关联的,这种关系可以体现为依赖、卷入和互动。它们受到征召,纠缠嵌套,卷入交战。但是,我们要质疑那些维系批判逻辑的思想捷径和“帽中变兔”的类比——譬如,批评家对文学作品做出一番得意的细读,认为这证明了文本要么是在大胆地颠覆现状,要么是在怯懦地维系它。文本被解码为一种症候、一面镜子、一个指标,或是某个更大的社会结构的对立面——仿佛存在两两对应的本质系统,将文本嵌入支配力量的整体穹盖,就像中世纪的宇宙论,认为万事万物都相互联结。然而,政治上的联系和影响并不是内在的,也没有隐藏在文本错综复杂的褶皱中;相反,它们来自关联和中介,必须加以追踪和描述才能知其端倪。我们殚精竭虑地四处寻找,以期发现关于行动者、团体、集合和网络的详细记述,从而证明这种主张。因果联系的证据在哪里?如何去耐心拼合出转译、协商和影响的轨迹?政治是许多行动者共同参与的,而不仅仅是一方的问题。
那情绪呢?一些学者感叹周围有太多的愤世嫉俗和消极情绪,它们令人沮丧,因此这些学者敦促我们要在学术生活中给希望、乐观和积极的情感创造更多的空间。虽然我部分赞同这种观点,但本书接下来的内容并不是关于“积极思维”的鼓劲演说。我不会提出什么激昂的劝诫,让大家保持快乐的微笑,永远看到生活光明的一面。学术界往往是那些潦倒失意者的避风港,也容留了很多“怪咖”和不合群者。让我们毫不犹豫地捍卫那些满腹牢骚者的权利吧!限制批判,并不是要把某种单一的情绪强加给批评家,而是要让批评家尽力提高对文本多样化情绪的接受能力。用尼古拉斯·康普里迪斯(Nikolas Kompridis)的话来说,“接受性”(receptivity)指的是我们愿意向文本“敞开”,让自己被所读的东西影响、震动、取悦。然而在这里,怀疑的铁丝网挡住了我们,把我们封闭起来,因为我们需要时刻防范所读的文字,唯恐文本会污染和打动我们。批评家手持盾牌前进,扫视前方可能的攻击者,害怕被骗或上当。批评家时而苛刻地审视别人,时而这样审视自我,从而将自己与知识和经验的诸多可能性隔绝开来。
在最后一章,我大致描绘了一种替代模式,并称之为“后批判阅读”。(我也对“后”字有点厌倦了,但就提出的方向而言,我想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与其在文本背后寻找——寻找隐藏的原因、决定性的条件和有害的动机——我们或许更应该把自己放在文本前面,反思它所揭示和召唤的,反思它让事物成为可能的力量。这不是唯心主义、唯美主义或魔幻思维,而是一种(姗姗来迟的)认识——它承认文本作为合作行动者(coactor)的地位:文本是具有改变力的,是可以让某些事情发生的。除了布鲁诺·拉图尔那些令人振奋的重要论述,还有来自法国的新批评,如玛丽埃尔·马瑟(Marielle Macé)和伊夫·西顿(Yves Citton),他们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使我们能够将阅读视为行动者之间的共同生产,而不是对显性意义的揭示,将阅读视为一种创造的形式,而不是对创造的撤销。一旦接受并理解艺术作品具有独特的能动性——而不是某些人所想象的隐秘社会力量的宠臣,或是反抗的英雄——我们就一定会以新的方式来定位批评的任务。如果要更公允地看待文学的所作所为,以及这种作为的重要性,那么这种转变就迫在眉睫。归根结底,要打的赌是,是否可以扩展批评的情绪,同时接受更丰富的批评方法。为什么——即使我们赞美多元性、差异性、混杂性——批评的情感类型会如此有限?为什么关于敌人,我们能高谈阔论,对深爱的事物,却如此耻于谈论?
目录
致 谢
导 论
一 怀疑的利害关系
二 朝下挖,靠后站
三 探长来访
四 批——判!
五 “语境糟透了!”
结 语
注 释
译名对照表
专有名词
术 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