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哈贝马斯 | 向哲学家阿格妮丝·赫勒告别

向一位哲学家告别

本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4辑)》

本文译自哈贝马斯为赫勒写的讣告“向一位哲学家告别”(Farewell to a Philosopher)。JurgenHabermas, “Farewell to a Philosopher”, in Constellations, New York: Constellations, 2019, pp.353-354.

作者简介:尤尔根·哈贝马斯,德国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中坚人物,被公认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在西方学术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2015年,获美国国会图书馆颁发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

译者简介:王思雨,女,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今年我耽误了很久才给赫勒送上了九十岁生日的祝福,赫勒丝毫没有生气并回复我“祝贺永远不会太迟”,令人扼腕的是,天妒英才,赫勒死讯突然传来。可以确信的是,赫勒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闪闪发光、个性鲜明的人,她的智慧泉源从不枯竭。回顾赫勒的一生,人们应该可以理解,只有骤然死亡的浪漫才适合这条鲜活的生命。上周五,赫勒在度假期间游到了巴拉顿湖,再也没回来。

赫勒与哈贝马斯

赫勒是一位老派的哲学家,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60年代中期法兰克福林·费舍(Iring Festcher)的家里,后来是在科尔丘拉岛(Korcula)上的实践哲学年度会议上。我和她的批判理论很接近,但更为吸引我的是,她本身就是一位年轻而迷人的哲学人物化身。在大多数人看来,德国理想主义的遗产在被保留在“东方集团”(当时被称为“东方集团”)的同仁身上,他们在学术上怀着对无法证实的理论的自我担保,这也是我在赫勒身上所看到的,但是这种自信在当代西方哲学中已不复存在。

赫勒拥有这种坚不可摧的哲学自信,她拥有一种开放的、不受羁绊的思想,这也是20世纪50年代的布达佩斯,聚集在卢卡奇周围的学生们的心态,但是这并没有掩盖布达佩斯学派在知识以及政治上的自主性、生产力及其人文主义冲动。1956年的叛乱被镇压后,赫勒和她的朋友们作为异见者面临迫害,最终被迫移民。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我认识了一位始终怀有理想主义的自我沉淀和哲学感召的学者,认识了一位拥有令人钦佩的坚强性格、骄傲、勇敢而又谨慎的女性。面对这种坚强、强势的性格的存在,我常常扪心自问,当然,我也想问问赫勒的读者,会不会失去了解这位强势作者思想理论的兴趣?然而她的第一本书《文艺复兴的人》(Renaissance Man)让我改变了这种观点,1967年,这本书在匈牙利出版,她在书中真诚地赞美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精神及其美德。作为一个哲学家,赫勒精准地捕捉到日常生活的直观经验,并将其与深邃的哲学洞察相结合,这一点是她跟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的共同优点。

赫勒是旧欧洲意义上真正的哲学家。她的思想反映了一段不同寻常的生活经验,一个痛苦的生活故事。在《文艺复兴的人》这本书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到极权主义时代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疤。她还没满十五岁就经历了大屠杀,尽管她从来都波澜不惊,年轻的女孩和她的母亲逃脱了驱逐和枪击,然而父亲却没能幸免于纳粹的残害。赫勒在匈牙利长大了。1956年,她失去了卢卡奇的助理研究员职位,失去了学术生涯的希望,她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继续她的哲学工作,最后移民到澳大利亚。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位犹太哲学家在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①(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担任教授,结束了遭受政治迫害的命运。赫勒回到祖国后,在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an)的狭隘民主政治中,她再次被暴露在充满公众仇恨和反犹主义的乌霾之下,这样的创伤经历就是不会结束。当然,这一令人沮丧的现实并没有阻止她公开反对政权,并给予年轻一代勇气。生活不允许她平静下来。

赫勒认为自己不是知识分子,她只是在自我地过着一位哲学家应当过的生活,正是从这种生活中,她获得了忍受我们这个时代黑暗势力的力量。

注释

① 该学院成立于纳粹时期,旨在接待来自德国和欧洲的犹太移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