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 | 德国哲学的现代危机
德国哲学的现代危机[1]
本文节选自《赫斯精粹》
作者: [德] 莫泽斯·赫斯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译者: 邓习议 编译 / 方向红 校译

本书简介:《赫斯精粹》收录了德国早期社会主义者莫泽斯·赫斯的18篇论文。在19世纪40年代初,在青年黑格尔派的阵营中,与青年马克思并步前行的有两位重要人物,即赫斯与青年恩格斯。他们是在和青年马克思一同进入一般唯物主义基本构架之后,对他产生更加重要的理论影响的关键性人物。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1844年(马克思进入经济学研究之前),他们的思想比同时期的马克思深刻得多!赫斯是与青年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向前行进的唯一同路人。他们之间的这种合作甚至一直延续到《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写作。为便于读者进一步了解和研究赫斯及其与马克思恩格斯的关系,书中还提供了5篇关于赫斯的研究论文作为附录。
如果不得不一方面断言,人们不想仅仅停留在唯心主义或者本原的哲学即思维上,而是想从现在起把哲学上已经取得的东西,即相应的上帝意识或自我意识(Selbstbewußtsein)运用到生活中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根据已经获得的自我意识来塑造生活,而所谓的“青年黑格尔派”[2]在这一点上已超越了黑格尔哲学,那么另一方面就不能不承认,现代的流派除了黑格尔哲学的理念(die Ideale)之外没有别的基础。同时,如果卢格[3]、费尔巴哈[4]、鲍威尔[5]等人在现今时代公开讲的一些问题不能清楚地在黑格尔那里发现,甚至黑格尔的说法经常显然与这些人相矛盾,那么这些显然的矛盾并不背离黑格尔哲学,它们倒是作为从黑格尔哲学的核心中得出的,比黑格尔本人敢于得出的结论更严密的结论,不仅摆在热心的哲学家面前,而且摆在每个睁着眼睛的人面前。

《青年黑格尔派》——恩格斯所作讽刺画
黑格尔哲学的核心是众所周知的:为了使人的自我意识或黑格尔的所谓“绝对精神”具有普遍性而扬弃精神的各种不同的因素——这些因素在精神的历史发展过程中被看作是个别的、片面的和在它们的独特性和片面性中固定下来的形式。黑格尔哲学证明,迄今为止的一切被人们相信、想象以及被视为真理的东西都是产生于人的自我意识,必定是产生于人的自我意识:因为对黑格尔哲学来说,自我意识是它的核心和萌芽,并由此长出多种多样的生活之树和精神的各种各样的形式,所以当生活之树的生长以及它的分枝和分杈的历史结束以后,对黑格尔哲学来说,自我意识自然也就是唯一剩下的果实了。
但是,除了现代的精神潮流也承认的“绝对精神”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原则。彻底地说来,似乎使精神硬化和僵化的每种积极形式,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以绝对的真理出现:更确切地说,这个绝对真理作为真理和现实性的永久出生地,只能被要求归还给精神和自我意识;据此,一句话,在哲学中作为生成的虚无(Nichts als Werden)才是基本形式,所有其他的形式都产生于这个基本形式,并且都势必重新回到这个基本形式上来。这一切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即使他不是哲学家。
人们无需研究黑格尔的《逻辑学》[6]和《精神现象学》[7]就能够知道,根据黑格尔哲学直言不讳的原则,黑格尔最后必定会对所有那些到现在被视为客观真理的东西进行批判,根据他的门徒们的说法,他在晚年的确进行了越来越严厉的批判——并且正如人们所说过的那样,如果说经常有一种假象,似乎黑格尔使一切事物都保持它们的原始的形态,那么其原因就在于:除了《精神现象学》和《逻辑学》(它们认为只有普遍性、精神、理性才具有合理性)外,黑格尔还研究一些特殊的学科.并且在这里,特别是在宗教哲学中,更加强调阐明《宗教哲学》[8]各种形式产生的必要性那一方面。与此相反,今天的实践哲学更多的是揭示宗教哲学衰亡的方面。然而只有那些不懂哲学的人才会误解黑格尔,因为黑格尔在他的《精神现象学》里把精神所有的显现看作有限的显现,并一直追根到无限的自我意识,然后他在他的《逻辑学》里把自我意识的永恒的基本形式,即所谓的范畴阐明为唯一的、不受时代限制的真理,这样一来,对他来说,后来出现的那些历史的、有时代限制的真理怎么能够成为完善的、固定不变的、实在的真理呢?——但是黑格尔哲学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承认有完善的东西和永恒的东西,只会强调精神劳动(Arbeit),而这个来自自身、来自永恒的真理之泉的精神必定会使精神劳动永世常新!

赫斯
但是总会有人这样提问:为什么黑格尔经常只强调历史形态的积极方面,而为什么现代哲学家经常只炫示历史形态的消极方面呢?难道既不应当指责黑格尔害怕触及现状,也不应当指责这一“学派”的现代的无所顾忌吗?——这种意见分歧不是纯哲学的,仅在于如何把哲学适用于生活,所以分歧的原因恰恰在于改变哲学对生活的态度。黑格尔只能用哲学本身来对待生活。黑格尔作为哲学家避免与生活产生任何冲突,因为任何冲突只能妨碍他去执行结果哲学的使命。可是不能假定,黑格尔是有意地回避这种冲突,即使黑格尔已经像我们一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那么我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也绝对不能因此而指责他。黑格尔为了使自己适应精神已经作了足够的斗争;他必然把其他的事情,也就是使生活适应精神的事情委托给别人去做;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去做这种事情,也许恰恰是因为他缺少一种积极的创造力,无法用他的理念去丰富大众的思想并用现代思想去革新生活,他对现状有一定恐惧感,而我们经常不公正地责备他的这种恐惧感。
黑格尔清楚地知道,当哲学开始涂上“灰色”的时候,生机勃勃的生活就失去了生气,而他作为纯粹的哲学家像一些人那样,只要哲学一触及到生活,就对贯彻哲学感到恐慌。
而那些门徒们则与此相反,他们越是超越唯心主义并走向理念的实践(Praxis),越是专心致志于积极地塑造未来,他们就越是能够对过去进行严厉的批判,从生活之树上砍下干枯的树枝,以便让永恒精神的总是新鲜的汁浆萌发出新芽。

赫斯
那些不知道精神和永恒性为何物的人——那些还没有从麻木的、野蛮的以及模糊的感情和欲望中努力走向明确的、显而易见的自我意识的人——抱怨哲学要窃取他们的圣物。如果人们仔细地看一看,这些抱怨意味着什么,那么就可以很快地看清,这是为有限的、世俗的人性担忧和悲伤,他们尽管有了他们显然所属的精神宗教,但仍没有摆脱这种人性。他们自身所不能抑制的人类犯罪本性;他们通过感性想象构造出造物主的人格化的上帝,尤其是,当作他们的有限生命的保护神的人格化的上帝;经验的人的有限的延续,兽性的灵魂,这一切就是他们的圣物。这些先生们不害怕用他们的基督教每天所展示的那些东西去谴责德国哲学、基督教最纯的全盛时期。永恒精神的终结和空虚的、世俗的存在物的永恒性——人性的贬低,兽性的神圣化——否定神、爱护和保护尘世。
他们继续不断地反复唱着关于“毫无顾忌的批判”的老调。是的,哲学要否定,但是哲学要否定什么呢?无精神的、不可调和的、无神采的生活。您也要否定并“毫无顾忌地”进行笔伐,但是您要否定什么呢?您所最厌恶的永恒的精神,因为永恒的精神随时随地有可能毁掉您的可怜的生存!
赫斯。《欧洲三头政治》的作者
[1] 原载1841年10月9日柏林版《雅典神殿。有教养的德国人杂志》。“Gegenwärtige Krisis der deutschen Philosophie”这篇论文发表于当时柏林的青年黑格尔派,具体地说是柏林大学的博士俱乐部(学生马克思也属于这个俱乐部)的机关报《雅典神殿》第40号(1841年10月9日) (Athenäum. Zeitschrift Für das gebildete Deutschland. Verantwortlicher Redakteur: Dr. Karl Riedel. Nr. 40, Berlin, den 9.October 1848. S. 623-625.)。在这里,明确表明了当时的赫斯对黑格尔尤其是青年黑格尔派的看法。另外,赫斯在这篇文章的最后写有“赫斯。《欧洲三头政治》的作者”的字样,才第一次公开了赫斯是同一年1841年匿名发表出版的《欧洲三头政治》的作者。
[2] 德国古典哲学的完成者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死后,黑格尔派围绕宗教及政治问题分裂为左右两翼。想要通过批判地推进黑格尔哲学的黑格尔左派.因其急进的主张而被称为“青年黑格尔派”。
[3] 卢格(Arnold Ruge, 1802-1880),德国哲学家,政论家。年轻时参加“自由德意志”(Burschenschaft, Q~立于1815年)运动而被捕,在1830年七月革命中被释放,1832-1841年任哈雷大学的哲学讲师。在此期间与Th. Echtermeyer(1805-1844)一起创办青年黑格尔派的机关报《哈雷年鉴》(Hallische Jahrbücher Für deutsche Wissenschaft und Kunst. 1838-1841),更名后又继续任《德国年鉴》(Deutsche Jahrbücher Für Wissenschaft und Kunst. 1841-1843)的编者,作为青年黑格尔派的中心人物而活跃,《德国年鉴》被查封后,1844年虽与马克思一起创办《德法年鉴》(Deutsche-Franzsöische Jahrücher),但停留于自由主义或民主主义。
[4] 费尔巴哈(Ludwig Andreas Feuerbach, 1804-1872),德国哲学家。起初是从作为黑格尔学徒出发,此后把批判黑格尔哲学作为神学来批判,通过《基督教的本质》)(Das Wesen des Christenthums 1841)和《哲学改革临时提纲》(Vorläufige Thesen zur Reformation der Philosophie 1843)等,对包括马克思在内的青年黑格尔派,以及宗教批判和黑格尔思辨哲学的克服方面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5] 布鲁诺·鲍威尔(Bruno Bauer, 1809-1882),德国哲学家、神学家。1840 年以来发表一系列的福音书批判,为此被波恩大学开除,加强了从黑格尔哲学引出的自我意识的立场对宗教、现实的批判,一时成为青年黑格尔派的理论指导者。但停留于唯心论的框架内,后来马克思在《神圣家族》)(Die heilige Familie,oder Kritik der kritishen Kritik. 1845)中对其进行了批判。
[6] G. W. F. Hegel, Wissenschaft der Logik, Nürnberg, 2 Tle. 1812-1816.——HS(“赫斯”的略称,以下同。——编译者)
[7] G. W. F. Hegel,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Jena, 1807. —— HS
[8] G. W. F. Hegel, Vorlesungen über die Philosophie der Religion, nebst einer Schrift über die Beweise vom Dasein Gottes, Hrsg. Von Ph. Marheineke, Berlin, 1832. ——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