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作为直接所予的绵延

书名:柏格森主义
作者:吉尔·德勒兹
译者:安靖
出版方: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年5月
第二章 作为直接所予的绵延(节选)
我们假定读者已经了解柏格森对作为心理经验的绵延的描述(例如《直接所予》和《创造的进化》头几页中的描述):绵延被描述为一种“过渡”、一种“变化”、一种生成(devenir),但它是一种绵延着的生成,是一种作为实体本身存在着的变化。我们会注意到:柏格森并不认为调和绵延的两个基本特征——连续性和异质性——有什么困难。但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界定的绵延不仅是被实际体验的经验,而且还是扩大了的经验,甚至还是被超越了的经验——它已然是经验的条件。这是因为,经所给予的始终是空间与绵延的混合物。纯粹绵延呈现给我们的是一种纯然内在、没有外部性的前后相继,而空间呈现给我们的则是一种没有前后相继的外部性(事实上,过去的记忆对在空间中发生的事情的回忆已然内含着一个绵延着的心灵)。在二者之间产生了一种混合物,其中,空间引人了它的外在区分或“切断”的形式,它们是同质的和非连续的,而绵延则贡献出它的内在的前后相继,后者具有异质性和连续性的特征。我们因而有能力将空间的各种瞬时状态“保存”下来,并且把它们并置在一种“辅助空间”中;但我们也把种种外在的区分引人了我们的绵延之中,我们把它分解成外在的部分,并且把它排列在一种同质性时间当中。这样一种混合物(同质性时间与辅助空间浑然不分)应当被划分。甚至在意识到作为方法的直观之前,柏格森就面临对混合物进行划分的任务。已经有必要沿着两个纯粹方向划分混合物了吗?只要柏格森没有明确提出空间之存在论起源的问题,关键之处毋宁说是把混合物划分成两个方向,其中只有一个方向是纯粹的(绵延),另一个方向(空间)代表了歪曲了前一个方向的本性的不纯性。绵延将作为“直接所予”被达到,这恰恰是因为它与混合物的端正的一面、好的一面浑然一体。
重点在于:对混合物的分解向我们揭示出了两类“繁复体”。一类繁复体由空间所代表(或者毋宁说——如果将所有的细微差别都考虑在内——是由同质性时间的不纯混合物所代表),这是一种外在性的、同时性的、并置的、有序的、量的分化的、程度差异的繁复体,一种非连续的、现实的数的繁复体。另一类繁复体在纯粹绵延中呈现;这是一种前后相继的、融合的、组织化的、异质性的、质的分别或本性差异的内在繁复体,一种潜能的、连续的繁复体,它不能被还原为数。
在我们看来,“繁复体”一词的使用并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它从来都不是传统哲学术语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当它被用来意指连续统时。我们不仅会看到,在方法之阐发(élaboration de la méthode)的层面上,它具有根本的意义,而且还会看到,对于出现在《直接所予》当中,并且后来得到了进一步发挥的那些问题,它已经提供给了我们信息。这里,“繁复体”并不是与“多一般”(Multipleen général)这个众所周知的哲学概念相对应的含混的名词。事实上,柏格森并不认为把“多”和“一”对立起来非常重要。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是区分出两类不同的繁复体。这个问题其实可以上溯到一位天才学者,也就是数学家、物理学家黎曼。黎曼将事物界定为“繁复体”,它们可以根据自身的维数或自变量得到规定。他区分了离散的繁复体(multiplicités discrètes)和连续的繁复体(multiplicités continues);前一类繁复体包含着自身的度量原则(它们的某一部分的测量是由它们所包含的元素的数目决定的),而后一类繁复体则是在其他事物那里找到自身的度量原则,哪怕是在那些在它们之中展开的现象或是在它们之中起作用的力那里。作为哲学家,柏格森显然非常清楚黎曼一般而言要讨论哪些问题。不仅是他对于数学的兴趣足以使我们对此表示信服,而且在《绵延与同时性》这部著作中,柏格森用他自己的学说去对抗高度依赖黎曼思想的相对论。如果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这部著作甚至会失去它的双重奇特特征,这是因为:一方面,它不是毫无理由地凭空产生,而是使一场到那时为止始终未被挑明的交锋——黎曼和柏格森对连续繁复体所做的不同解释的交锋——大白于天下;另一方面,如果柏格森放弃和废弃了这部著作,这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法对繁复体理论的数学含义进行深人的讨论。事实上,他已经深刻地改变了黎曼式区分的意义。在他看来,连续繁复体就其本质而言属于绵延的领域。这样一来,绵延对于柏格森来说并不单纯是不可分之物或不可测量之物,它毋宁说是那必然随着划分而变换本性的东西,它被测量的前提条件是在划分的每个阶段都变换度量原则。柏格森并不满足于用一种哲学的绵延观念去反对科学的空间构想,而是将这个问题纳人了两种繁复体的领域,并且认为专属于绵延的繁复体本身拥有与科学一样的“精确性”——不仅如此,它还应当反作用于科学,并为科学开辟出一条并不必然与黎曼和爱因斯坦相同的道路。因此,对于柏格森借用繁复体概念并更新其作用范围和分配的方式,我们应当给予高度的重视。

如何给绵延的繁复体下定义——它是与量的或数的繁复体对立的质的和连续的繁复体?就这一方面而言,《直接所予》中的一段晦涩的文本尤其重要,因为它预告了《物质与记忆》的各种展开。它区分了“主观的”和“客观的”:“那似乎得到了完全的、充分的认识的东西,我们称之为'主观的’;如果某物是以如下方式被认识的,我们则称之为'客观的’:我们当下拥有的它的观念可能被不断增加的大量新印象取代。”我们如果局限于这些表述就有可能产生误解,幸好上下文消除了这种误解。柏格森实际上明确指出,一个客体可以按照无穷多的方式被划分;不过,在这些划分被真正做出之前,它们已经被思想把握为可能之物,但客体的全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此,它们在客体的像中已经是可见的:它们尽管没有变为实在之物(它们仅仅是可能之物),但在当下已经被感知到,或者,从原则上说,它们至少是可被感知的。“这一现实的而不仅仅是潜能的统觉——对未划分之物的再划分的统觉——正是我们所说的客观性。”柏格森想说的是:客观的东西就是不具有潜能性的东西——无论是已成为实在的还是未成为实在的,无论是可能的还是实在的,客观之物中的一切都是现实的。《物质与记忆》的第一章对这一主题做出了更为清晰的阐发:物质既没有潜能性,也没有隐藏的力量,我们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能将它等同于“像”;物质中存在的东西无疑会比我们形成的物质的“像”中存在的东西更多,但不可能有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本性。而在另一个文本中,柏格森称赞贝克莱将物体等同于观念,这恰恰是因为物质“没有内部(intérieur),没有下部(dessous)……既没有隐藏任何东西,也没有包含任何东西……任何种类的力量和潜能性都不为其所有……仅仅展开为表面,在任何时刻都完全存在于它所给予的东西当中”。
简而言之,被称为“客体”(objet)、“客观之物”(objectif)的东西不仅是可分的,而且在被划分的情况下还不会发生本性上的变化。因此,它是按照程度差异被划分的东西。刻画着客体的特征的是被划分之物和划分的相互一致,是数和单位的相互一致。就此而言,客体可以被称为“数的繁复体”。这是因为,数,而且首先是计算单位本身,就是在被划分的情况下不会发生本性上的变化的东西的范型(modèle)。“数只有各种程度上的差异”和“数的各种差异--无论它们是否是实在的——永远现实地存在于其自身中”这两种说法是一回事。“算术用来形成数的那些单位都是些暂时的单位,它们可以被无限细分,而且每一个单位都构成了一个分数量的总和(这些分数量可以随便多小:又可以随便有多少,任凭我们想象)……如果任何乘法运算都隐含着一种可能性,即将任意某个数视为一个暂时的单位,然后让多个单位相加;另一方面,反过来说,各单位自身是真正的数,可以随便多么大,任凭我们指定,但为了我们好把它们组合起来,它们可以被暂时当作不可再分的东西,然而,我们既然承认一个单位可以被我们随便分成多少部分,这就证明我们已经把这个单位当成了广延性的东西。”
反之,质的繁复体是什么?“主体”(sujet)或“主观之物”(subjectif)是什么?柏格森举了下面这个例子:“一种复杂的(complexe)感情会包含数量相当庞大的更为简单的元素;但是,只要这些元素尚未清清楚楚地一个一个呈现出来,则我们还不能说它们已经完成实现了,而且,只要意识对于它们有了明晰的知觉,则被它们这番综合引起的那个心理状态就会为了这个缘故即刻发生变化。”(例如,一个爱与恨的复合体[complexe]在意识中被现实化。但只有在下述条件下,恨与爱才会被意识到:它们二者之间存在本性上的差异,而且它们与无意识的复合体也有着本性上的差异。)因此,认为“绵延单纯是不可分的”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尽管柏格森为方便起见经常使用这种表述。真实情况是:绵延不仅是可分的,而且还不停被划分,它正因为如此才是繁复体。但是,如果不发生本性上的变化,它就不会被划分,它是通过被划分而变换本性的,它正因为如此才是非数的繁复体。对于这种繁复体,我们在划分的每一个阶段都可以谈论“不可分之物”。有“不同”(autre)存在,但没有“许多”(plusieurs)存在。数仅仅是潜在的。换言之,主观之物或绵延是潜能之物(virtuel)。更确切地说,主观之物或绵延是被现实化的、处在现实化过程中的潜能之物,它与其现实化运动(mouvement de son actualisation)密不可分。这是因为,现实化是通过分化、通过发散线进行的,而且有多少现实化的运动,就会有多少本性的差异被创造出来。在数的繁复体中,一切都是现实的:并不是一切都在其中“被实现”(réalisé),而是一切都在其中是现实的(actuel);在数的繁复体当中,存在的关系都是现实之物间的关系,存在的差异都是程度差异。与此相反,非数繁复体——绵延或主体性是基于这种繁复体被界定的——延伸到了另一个维度当中,亦即一个纯粹时间性的、不再具有空间性的维度:它从潜能走向了潜能的现实化,它通过创造出与自身的各种本性差异对应的分化线来使自身现实化。这样一种繁复体本质上具有三个特质:连续性、异质性、单纯性。而且,在柏格森看来,调和异质性与连续性根本不会遇到任何困难。
前面引用过的《直接所予》的文本(其中,柏格森区分了主观之物和客观之物)对我们来说显得格外重要,因为它首先引入了“潜能”概念(尽管是以间接的方式),后者会在柏格森哲学中变得越来越重要。这是因为,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这位拒斥“可能性”概念的思想家(他只给这个概念保留了与物质和“封闭系统”相关的使用,不过他在其中看到的始终是各种各样的假问题的来源)同时也是将“潜能”概念发展到了最高程度的思想家,他将一整套记忆与生命的哲学建立在了这个概念的基础上。
在“繁复体”概念中,尤为重要的是它区别于一与多的理论的方式。繁复体的概念使我们免于根据“一与多”来思考。我们会在哲学中遇到好多这样的理论,它们将“一”与“多”组合了起来。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主张用各种一般观念来重构实在。有些人会对我们说:“我是一”(正题),然后是“我是多”(反题),最后是“我是多的统一”(合题)。另一些人会对我们说:一已然是多,存在过渡到非存在之中,并产生出了生成。柏格森揭露这种抽象思维运动的段落是他的著作中最为精彩的部分:他觉得,在这样一种辩证方法中,人们的出发点是一些太过宽泛的概念,它们就像是肥大的外衣。一般、多一般、存在一般、非存在一般……人们用抽象之物来重构实在;但是,一种认为自己可以通过如下方式重新抵达实在的辩证法有多大价值呢:为了弥补一个过于宽泛、过于一般的概念的不足,它诉诸这个概念的对立概念,但这个对立概念却同样是宽泛的、一般的?通过将一个概念的不足和它的对立概念的不足加以组合来抵达实在是行不通的;用一种一般性来修正另一种一般性是无法抵达特异者(singulier)的。——柏格森在做出以上论断时想到的显然是阿默兰(Hamelin),后者的《论表象的主要元素》(Essai sur leséléments principaux de la représentation)于1907年出版但与此同时,在这些文本中展现出来的还有柏格森主义与黑格尔主义,甚至是与一切辩证方法的不相容性。柏格森指责辩证法是一种虚假运动,亦即一种抽象概念的运动,它只能以不精确(imprécision)的方式从一个对立面走向另一个对立面。
柏格森再度恢复了柏拉图所强调的东西。柏拉图是第一个嘲笑那些说着“一是多”“多是一”“存在是非存在’之类的话的人的哲学家。他在每种情况下都要问“多少(combien)“怎样”(comment)、“何地”(où)和“何时”(quand)。“哪一种”(quelle)多的统一?“哪一种”一的多?对立面的组合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它形成了一张如此宽松的网,以至于让左右的东西都溜走了。柏格森用手艺好的裁缝和合体的衣服的比喻来呼应他喜欢的柏拉图的切肉和手艺好的厨子的例子。精确的概念就应当是这样。“对哲学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弄清楚,是哪一种统一性,是哪一种多样性,是哪一种高于抽象的'一’与'多’的实在构成了人格的多元统一性……概念通常成对出现,它们代表了两个对立面。对于任何一种具体实在,人们都可以同时采取两种对立的观点,因而形成两个敌对的概念。由此便诞生了正题和反题,而人们想要在逻辑上调和二者,都总是白费心机。原因很简单,单纯依靠概念或观点永远无法得到事物……如果我要分析绵延,也就是将它消解为现成的概念,我就不得不从两种对立的视角出发来把握绵延一般,这是由概念和分析的本性所决定,然后我试图借助这两种视角来重构出绵延。这种组合既无法呈现出程度的多样性,又无法呈现出形式的多变性:它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例如,我说,一方面存在着前后相继的意识状态的繁复性,另一方面存在着将这些状态连接在一起的统一性。绵延就是这种统一性和这种繁复性的综合,这是一种神秘的操作,我再重申一遍,人们并不清楚这种操作怎样包含了一些细节或程度。”

柏格森所需要的不是辩证法,不是一种相反者(一与多)的一般构想,而是对繁复性的细腻感知,对“哪一个’和“多少”、对他所说的“细节”或潜在的数的细腻感知。绵延对立于生成,原因恰恰在于它是繁复体,是一类不允许自己被还原为太过宽泛的组合的繁复体(在这种组合中,一一般与多一般这两个对立面重合在了一起,但条件是:它们是在其一般化的顶点被把握的,因而失去了所有的“尺度”和真正的实质)。绵延所是的这种繁复体决不会和多相混淆,它的单纯性也不会和一相混淆。
人们常常区分出两种形式的否定:单纯限定(limitation)有的否定和对立(opposition)的否定。而且人们确信,当康德和后康德主义者们用对立的否定取代了限定的否定时,一场重大的哲学革命就发生了。更值得注意的是,柏格森在批判否定时同时对这两种形式进行了揭露。在他看来这两种否定是相互包含的,而且还表现出了同样的不足。这是因为,如果考察一下诸如“无序”或“非存在”之类的否定性概念,那么如下两种做法实际上是一回事:以存在和秩序为出发点,将非存在和无序构想为一种“渐进退化”(所有事物都被[分析地]包含在这一渐进退化的区间当中)的极限(limite);将非存在和无序构想为与存在和秩序对立的力量,它们发挥着自身的效能,并通过与自己的对立面相结合来(综合地)生产出所有事物。柏格森的批判因而是双重的:限定和对立这两种否定形式全都忽视了本性差异,后者要么被“渐进退化”取代,要么被对立取代。从根本上说,柏格森的计划是要独立于一切否定形式来思考本性差异:存在中有差异,但却没有任何否定性的东西。这是因为,否定总是隐含着抽象的、太过一般的概念。那么,什么是所有否定的共同根源呢?我们已经看到:否定不是从两种秩序的本性差异或两种存在的本性差异出发,而是制造出一个秩序或存在的一般观念。对于这个一般观念,人们要么只能在与非存在一般、无序一般的对立中思考它,要么只能把它设定为一种将我们引向无序一般、非存在一般的渐进退化的出发点。但无论是哪种做法,它都忽视了“'哪一种’秩序”“'哪一种’存在”的本性差异之问。两类繁复体之间的本性差异也同样遭到了忽视;所以,人们制造出了一的一般观念,并且将它和与它对立的多一般组合起来,为的是在多的对立性力量或一的渐进退化的视角下重构所有事物。事实上,我们能够揭露一种基于一和多运作的思想的欺骗性,完全是因为借助了繁复体的范畴以及它所内含的两类繁复体之间的本性差异。因此,我们明白了柏格森哲学的所有批判性方面是怎样分有了同一个主题:对限制的否定的批判、对对立的否定的批判、对一般观念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