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雷特尔和“现实抽象”的起源:生产批判还是流通批判?
索恩 雷特尔和“现实抽象”的起源: 一个生产批判还是一个流通批判?
[意]安塞尔姆·雅普[1]
马宇超 译
摘要:索恩 雷特尔不仅详细说明了一个唯物主义的知识理论,也将“现实抽象”引入了马克思主义的讨论之中。但是,他仅仅将生产看成是自然的新陈代谢,而认为商品抽象的起源在流通领域之中。因此其广泛传播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批判的目标只在分配领域,拒绝了马克思主义的“抽象劳动”概念。在此,我们试图对索恩雷特尔的理论进行批判,以便重申对资本主义生产模式进行批判的马克思主义理论。
关键词:索恩 雷特尔 现实抽象 价值批判 罗伯特·库尔兹 抽象劳动 社会知识的来源 商品生产与交换之间的关系
索恩 雷特尔从未在马克思主义的讨论中占据重要位置,但他始终伴随着马克思主义的讨论,并且时而也能引起一些关注。这个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的经历几乎每一件都是古怪的:他出生在1899年的巴黎,在20世纪20年代他结交了瓦特· 本雅明、阿多诺、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恩斯特·布洛赫。但是他从未被接纳加入霍克海默的社会研究所。在逃出纳粹德国之后,他在英格兰默默无闻地生活了很多年。直到1970年后,他才回到德国并最终得以出版他的书。随后他开始在大学里教书,并在德国新左派中获得了一定的跟随者。他去世于1990年,他的书只有两本被翻译成了英文:《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2]和《经济和德国法西斯的阶级结构》[3]。
奇怪的是,不仅他的思想很迟才被接受,而且人们对他的思想的关注点与他自己的意图不同。从1921年开始,他一直为了他伟大的计划工作了七十年:给知识和思维的形式提供一个唯物主义的解释。已经在20世纪头十年成为一种正统的历史唯物主义考察了思想内容的物质和经济的根源,建立起了好比中世纪哲学和封建社会组织之间的联系,或启蒙哲学、宗教批判与正在崛起的资产阶级的利益之间的联系。索恩 雷特尔打算走得更远:对他而言,甚至明显没有内容的、形式主义的范畴,比如康德的综合经验的“先验”(apriopri)范畴,都能够被“解读”为一种商品形式的表现。正如他在1937年写到的:
“如果你用‘自我意识的统一’取代货币的同一单位,用货币的综合功能取代交换,用‘统觉的起源的综合统一’取代社会,用‘纯粹智力’取代资本主义生产的构成意义,用‘理性’取代资本本身,用‘经验’取代商品世界,用‘存在的事物所遵循的法则’或者说‘自然’取代商品交换所遵循的资本主义生产的规律,你就能够从对资本主义物化的分析中得到康德的整个认识论,同时也可以得到其内部必然的矛盾。”[4]

自从带来阶级社会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最初分裂之后,分裂出来的智力就为了组织生产和直接剥削生产者,创立了抽象范畴。这种能够在几个不同对象之间找到的、不可见的、抽象思维的共同能力,不是被给定的(given)、先在的(prius),像理念论的思维的概念被要求的那样,而是人类生命的生产和再生产中现实抽象的存在的结果。哪种现实抽象?在索恩 雷特尔可能是最为可信的分析中,他展示了作为实体或者同一性,带有自身逻辑范畴的数学的或者哲学的希腊思想的起源,是与希腊最初的货币制度(在公元前7世纪的艾奥尼亚)直接相关的,通过货币制度,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了一种不是经验的、不随时间改变的真实实体。这一发现产生于索恩 雷特尔与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乔治·汤姆森的互相影响中。乔治·汤姆森于1955年发表了一本研究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的书,叫《最初的哲学家们》[5]。
在整个历史中,被分离出来的智力与交换形式共同向前发展。作为抽象的实体,交换和智力都表现得似乎没有历史,没有起源,是永恒的,也因此免遭批判,特别是不被历史实践所动摇。等价物的交换和科学知识都基于计算理性,而在此之上的理性对于所有内容都适用。马克思指认的“精神的货币”[6]的逻辑是被这样一个事实所诱发的:在两种情况下对于具体的内容都是相同的,没有差别。即在普遍性的逻辑形式(比如纯粹的思想活动)和劳动的社会形式之间有着关联。劳动的社会形式超越了现实的生产活动,成为后者的共同参照:价值(在货币的形式中)作为所有劳动的抽象等价物。索恩 雷特尔的分析之所以超越了统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因为他没有把知性范畴的发展与劳动的具体内容(或者说技术进步)相联系起来。相反,他将这一点同劳动的社会内容联系了起来,而在商品社会里,劳动的社会性是通过货币展现其抽象的一面。社会的、抽象的劳动使得独立的社会纽带得以形成,统治着创造劳动的主体。索恩 雷特尔一定不会将发生在交换之中的“抽象”仅仅看作是无法从在所有社会中都有的商品流通中分离出来的、满足技术需求的“无辜”过程。他所坚持的是交换的抽象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核心。这一核心是历史的具体的,并且有着空间性以及暂时性的特性。
索恩 雷特尔试图告诉我们:过去2500年的哲学和科学思维的进步,其实是货币与商品交换的传播与发展的表现[7]——比如,伽利略的抽象的和无限的物理学上的运动概念很有可能是由于当时由简单的商品流通向无限的资本积累过渡而产生的。[8]索恩 雷特尔的历史分析是由一些其他人的质疑所引起的,比如德国历史学家鲁道夫·沃尔夫冈·穆勒[9]以及更晚近一些的伯克曼[10]。但是总体来说,他并不打算详细描述一个激起对他的思想进行持续讨论的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在后结构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对社会实践中知性范畴起源的讨论中,几乎从没人提起过索恩 雷特尔,但在其他问题的讨论中有他的位置。正如之前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德国的对于索恩 雷特尔的理论的激烈讨论那样,当齐泽克、托斯卡诺、保罗·维尔诺、穆伊什·普殊同或者罗伯特·库尔兹提到索恩 雷特尔时,他们也总是提到现实抽象的范畴。
尽管马克思并没有使用过德语词“Realabstraktion”,但是这个概念——不是直接以这个词的方式——在马克思的著作中仍然存在,并且非常重要。他在德语第一版《资本论》的一篇文章中对这个概念给了非常好的解释,非常不幸,在此后的版本中这一解释没有了:
“在形式3(与第二个形式相颠倒,因此也包含在其中)中,亚麻出现在另一边作为可以与其他所有商品交换的一般等价形式。就好像在狮子、老虎、兔子等等具体的动物之外的一种形式能够将动物王国所有不同的种类、种、亚种、科等等全部囊括起来。这样一个囊括了包括自身在内的、所有现实存在的种类的同一实体,就是普遍性(比如动物、神等等)。正如同一个其他商品将自己与作为价值表现形式的麻布相联系,于是麻布成为一个个别的等价物,这就是麻布如何(如同其他所有商品都有的价值表现形式那样)成为一般等价物、一般价值—身体、抽象人类劳动的一般物化的过程。具体劳动现在对象化在其中,因此将具体劳动当作人类劳动现实化的一般形式,当作一般劳动。”[11]

除了偶尔出现在格奥尔格·齐美尔[12]著作中外,“现实抽象”一词可以说是由索恩 雷特尔成功地引入马克思主义的讨论中的。但是这个现实抽象概念非常特殊,并且引起了非常多的讨论,尤其是一些围绕“抽象”这个词的讨论。但这也提供了一个深入了解抽象概念的机会,这对于理解马克思的思想和当前资本主义的本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索恩 雷特尔的“现实抽象”本质上来说与逻辑和意识形态无关,也与路易·阿尔都塞的“理论实践”无关。对于索恩 雷特尔来说,逻辑、意识形态、科学等等仍然停留在“思维抽象”的层面。他强调的是这些“思维抽象”(thoughtabstractions)都来源于货币或者商品这样的现实抽象。
甚至,如果不考虑任何索恩 雷特尔在认识论方面的言论,我们也可以讨论现实抽象的“起源”问题。问题就是:如果资本主义不仅仅是一个社会团体对于其他团体的个人统治,而且是一个完全被类似货币和商品这样的抽象掌控的社会,那么这些抽象来自哪里? 它们源自哪里? 生产领域(劳动领域)? 流通领域? 劳动产品的交换领域? 还是市场领域?
在资本主义中,是不是生产活动自身(劳动)异化了? 或者是不是买卖的活动作为社会异化的搬运工将“无辜”的产品转变为商品? 这个问题不像它看起来那样“抽象”或者说复杂。因为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取决于此:我们不得不介入社会生活中的哪一个领域来治愈由抽象所引起的破坏?
索恩 雷特尔认为商品抽象来源于交换领域、流通领域。因为在他看来,生产再现了一个无社会的和超历史的自然的新陈代谢。正如他所写的:“马克思强调正是在交换行为中确实有着凝聚着的纯粹社会的关系,而且这一关系与发生在所有类型的物质使用活动(如果它们是消费活动或生产生活)中的人与自然的关系相反。”[13]索恩 雷特尔明确将劳动定义为“使用活动”。更合逻辑地说,他拒绝了马克思的“抽象劳动”概念。
“我认为抽象社会劳动概念——只要它能够在商品分析中被辨识出来——是一个来自于黑格尔遗产的拜物教的概念。……这个抽象劳动的拜物教概念占据了原来应该被交换行为所创造的现实抽象所占据的地位。这承认了现实抽象这个事实,却错误解释了这个词。进而,劳动在这个为商品交换所调节的社会综合中没有起到构成性的作用。在市场的运转中,并非抽象劳动、而是劳动的抽象占据统治地位。”[14]这意味着对于索恩 雷特尔来说,劳动自身绝不会异化,因为它总是具体劳动。异化只有当劳动产品进入交换领域之后才开始。当然,索恩 雷特尔说抽象是一个社会现象并不起源于人与自然本身的关系是正确的。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结论是正确的:社会抽象仅仅是或主要地是交换的产物。这样一个陈述事先假设了生产是一个非社会性的领域。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索恩 雷特尔顽固地坚持了传统马克思主义路径的框架,认为工业生产是中立的并且前社会的,同时是阶级关系(剥削)将生产的原初特性伪造为人类需要的满足。索恩 雷特尔认为商品形式和由此导致的异化只有当产品进入交换领域时才存在。根据穆伊什·普殊同的说法,索恩 雷特尔“没有将资本主义中的劳动的特性分析为社会性构成,倒不如说他假设了两种社会综合形式:一种通过交换发挥作用,另一种通过劳动。他认为抽象的本性以及社会综合的形式必然要求价值形式不是一个劳动抽象而是一个交换抽象。”[15]对索恩 雷特尔而言,劳动看起来不像是被商品形式所影响的,如果社会综合直接地发生在生产中的话,我们将会进入一个无阶级社会,一个没有剥削的社会。普殊同在《时间、劳动和社会控制》一书中表示:正相反,只有在资本主义中,社会综合才发生在被自身的拜物教的和盲目的自发性所掌控的劳动领域自身之中,而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是由其他生活领域所决定的对象。在资本主义中,抽象劳动已经成了社会关系、社会目的,而不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资本主义不仅仅奠基于剥削之上,剥削同样存在于奴隶制或者封建制社会中。资本主义是一个这样的社会:劳动不再提供一个设法将自身奠基于其他基础(传统、政治统治,或者相反“一个自由个体的共同体”)之上的不变的社会结构,相反,劳动成了自动的,其没有特性的动力不为任何人所掌控,其自身成了社会关系的基础。
索恩 雷特尔写道:
“交换关系只能够建立在交换的关系网络之上。是我买了一件外套,而不是我穿着它,组成了社会关系的一部分,正如同是它被卖出,而不是它被制造出来,组成了社会关系的一部分一样。因此,在我们谈论社会关系的时候,或者我们也可以叫它社会综合,我们不得不谈论的是交换,而不是使用。”[16]

对于马克思来说,抽象劳动将自己的“价值—客观性”投入产品中,即是说,将价值转移到产品上。对于索恩 雷特尔来说,交换完成了这一任务。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会致力于用“交换抽象”来取代马克思的“商品抽象”概念。不像马克思,索恩 雷特尔不将劳动看作价值形式的来源和本质。他认为价值的本质和形式是两个不同的因素:
“价值,价值的量和价值的形式有着不同的起源。劳动给产品价值,但只是通过轮流承担其(作为真实交换抽象的结果)作为价值创造者的能力以及作为‘抽象人类劳动’的状态而给产品价值的。价值形式最终仍然归结为真实交换抽象。”
这个价值的量是由劳动所决定的。[17] 他竭力强调“这个对交换抽象、现实抽象有关的价值形式的推论和与包括在内的劳动有关的价值量的区分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必须得到认可的。”[18]对他来说,这代表了他自己理论的一个决定性的方面。“我们的分析的重要性建立在这样一个事实之上:我们能够明确地区分出对价值形式的分析以及价值量。价值概念(而不是价值量)来自交换公式而不是相反。”价值在起源上来说非常单纯地是社会的。[19] 后一个主张是真的,但这并没有使前一个主张也获得合法性。因为交换不是唯一的社会性的形式。无论如何,对于索恩 雷特尔而言,只有价值形式才能决定价值量,因为价值形式通过给出相同的标准,使得劳动能够被测量。“没有通过交换的现实抽象,就没有等价交换。”[20]
索恩 雷特尔的真正的贡献在于完整地提出了现实抽象的问题。但是他给出的答案不能被无条件接受。他认为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且将自己的认识论视作一种马克思理论中丢失了的元素。对他而言,
他与大师“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他图将马克思的“商品抽象”概念替换为“交换抽象”。对于索恩 雷特尔而言,不是抽象劳动而是商品交换将价值附加于产品上。然而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已经背离了马克思一个最为核心的观点。对于索恩 雷特尔来说,交换行为是抽象的,因为交换者们已经着手暂时放弃产品的使用。因此“抽象性”的起源是交换者们从使用中抽象出能够成为他们讨论的对象的东西,这个“抽象”是一个“真正物理性的行为”。索恩 雷特尔的创新之处在于他认为精神的抽象来源于时空中真实存在的行为——但是这个真实行为对于他而言只存在于交换行为和使用行为之间的时间差之中。因此,他提供了一种交换抽象的心理学解释,并且将它与交换者的主观动机联系起来,这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于资产阶级经济学的边际主义理论,但却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完全背道而驰。马克思非常明确地说过交换行为中的抽象仅仅是在生产中被创造出来的抽象的完成——用马克思的话说,是“实现”。但是很多论及索恩 雷特尔的马克思主义者不愿意承认在索恩 雷特尔对马克思抽象概念的重构中存在问题。
在索恩 雷特尔那里,抽象仅仅发生在交换中。因此,在他理论的主体部分,他坚持自己“不同于马克思的地方仅仅(!)在于马克思没有将对于‘商品抽象’——这恰是他最早指出来的——的分析延续到其根源以及最初产生的原因。从哪里来的问题仍然模糊不清,这关系到价值形式和本质之间的关系以及价值形式与抽象劳动草率的混合。”[21在前文中,索恩 雷特尔如此描述了这些根源:
“这个分析部分地概述了这里将会阐明抽象的根源:交换行为与使用行为之间不可避免地在时间上分离。这也说明了导致这个分离的抽象将商品交换转变成了商品的均等化,同时也满足了一个非常真实和客观的商品交换的机能。这个均等化其本质是抽象的,转而成了价值概念的根源。”[22]
罗伯特·库尔兹曾提出过这样的反对意见:“创造了抽象的‘活动’,远远不是‘交换行为’或者和对象自身(perse)的关系,在最原初的层面上来说,倒不如说是商品生产者在生产过程自身的活动:之所以它在社会层面上是抽象的,是因为具体劳动被简化为物质性以及与自身的社会一般性的分离,就发生在这个活动中。”[23]在最后的分析中,索恩 雷特尔抓住了心理学术语中的抽象:作为一种满足的延迟。他的现实抽象的概念既指“忽视”了所有商品的使用的抽象活动,又指价值的抽象客观性的生产。库尔兹对他的这一观点如此评价道:“当只能在生产性的内容的形式规定性的基础之上来理解的总体性消失的时候,当抽象的基础被放在作为一个分离出来的流通领域中时,那么抽象注定是在完成了的产品中被‘分离地’实现的:作为在交换行为与无生命的产品的使用行为之间的对立。那么索恩 雷特尔的‘抽象化’行为的推论,就见证了他直接落入了商品世界拜物教(就其表现而言就是一个物而已)的陷阱:因为他是将消费者与产品联系起来,而不是将生产者与另一个作为抽象化的对象联系起来。”[24]
索恩 雷特尔有一个劳动的本体论幻影。他将劳动视作一种与生产活动相同的东西,视作不论何时何地都存在的东西。事实上,在前现代社会中,没有我们说的“劳动”以及其他活动,比如宗教仪式、娱乐或者公共生活之间的区分。每一种活动都有着自己的特性,而不是所有活动都被简化到只有一个维度:作为“劳动”被花费的时间。到目前为止,不仅仅是抽象劳动,具有发达形式的劳动一般都只存在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虽然总是如此强调概念的历史的特点(成因),但是索恩 雷特尔使用的劳动概念却是非历史的、缺乏任何问题的。在他看来,前历史的打猎—采集也是今天意义上的“劳动”的一种形式,他已经落进虚假的本体论的范畴之中而搁置了“抽象劳动”。

如此,我们可以发现索恩 雷特尔在马克思的价值形式的分析问题上有一个三重的“不忠”:他忽视,其实是拒绝了对于马克思而言构成了整个交换抽象基础的“抽象劳动”概念。他把马克思的价值形式的发展的概念看作是一个历史性的线索,相信“简单价值形式”曾经真实存在过,(这是恩格斯以及可以说几乎所有正统马克思主义者都曾经犯过的错误)。他用一个混合了对商品交换者的行为和动机进行心理学解释的理论取代了马克思的商品抽象。而马克思恰是完全忽视商品所有者行为的,在马克思看来商品所有者只能够适应价值的运动,而别无选择(社会拜物教非常核心的观点)。
抽象劳动需要进一步阐明:在马克思意义上的抽象劳动,无法解释非物质(immaterial)劳动。在商品社会中,所有劳动都同时是抽象和具体的。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创造了商品的劳动的“二重性”。每一种特定的劳动,农业或者汽车制造以及清洁服务或者软件包的发展都必然包括具体的方面:它来自于为了满足某种需要的货物或者服务。另一方面,每一种物质的或者非物质的活动,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人类大脑、神经和肌肉的生产性的花费”,是通过不考虑生产内容的时间来衡量的。这就是为什么抽象劳动不仅不是无辜的,而且在事实上是高度有害的。但是没有一种劳动能够比另一种更抽象,或者发展成为“更加抽象”。在生产阶段,劳动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具体的,然后通过它卖出的价值而在流通中成为抽象的。两者都不能够证明,在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劳动因为不断加剧的劳动分工或者计算机化而变得“更加抽象”。这是完全不同的分析层次。自然地,在20世纪非物质劳动的重要性真的在不断增长。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劳动二重性意义上的抽象劳动。
每个商品都有两个方面,被具体劳动所创造出来的使用价值以及被抽象劳动所创造出来的价值。这意味着,从抽象的方面看劳动是一样的,或者从只是时间数量上的花费的观点来看,劳动是一样的。但是因为这个价值是不可见的而且不可测量的,它只能够在其他商品中表现自己:在交换价值,尤其是在特别的交换价值,即货币中。因此,货币能够被称作是主要的现实抽象。它赋予了作为社会虚构的价值以物质形式。

很多当代的作家,比如索恩 雷特尔,认为劳动只有在其产品进入交换领域(市场)后才变成抽象的。他们说,价值是一种社会关系,而不是在劳动领域被个体的生产者创造出来的。价值不可能成为产品的一部分,比如说,不会像木头成为家具的一部分那样。这自然是真的。但是如果我们认真考察马克思的抽象劳动的理论,还有在穆伊什·普殊同、罗伯特·库尔兹的研究和德国期刊《危机》(Krisis)以及《出口》(Exit)中发展的不同形式的“价值批判”,我们就能够理解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生产自身是被抽象劳动所规定的:生产的具体方面是被价值生产所支配的,所有进入市场的货物或者服务都已经被看作了价值——甚至这个价值,也总是一个社会的归属物,一个“投射”,一个“现实抽象”,而不是物质的“真实”。在生产中,劳动只有在作为一个物质过程的时候才是具体的,而不是对于生产者作为社会存在的时候。后现代否认商品在它们的生产行为中就已经是价值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后现代像索恩 雷特这个争论也许看起来更像是文献学上或概念上的,甚至是一种吹毛求疵而没有任何实践成果的争论。但是事实远非如此。如果价值不是像马克思本人所主张的那样是被人类所耗费的精力所决定的,而是被交换中形成的主体间的惯例所决定的,这意味着价值的增长将会没有界限,接着将会得出资本主义的增长和延续也是没有界限的结论。这也是为什么当代马克思主义会拒绝承认价值的根源是在抽象劳动中(这一拒绝被明确地提出或更多情况下是被含蓄地提出的,而且往往都没有直接提到索恩 雷特尔),也总是否认资本主义危机的系统性和资本积累已经达到其内部界限的事实——这一内在界限是由于对不创造价值的技术不断增长的使用以及作为这一事实结果的剩余价值的消失。物质财富与价值之间日益扩大的差距构成了当代资本主义危机的真正原因。
通过前文的叙述,也许可以让我们更好地认识到索恩 雷特尔思想的时事性:他对于会导致社会毁灭和自我毁灭的商品拜物教的世界的批判分析做出了有限、但真实的贡献。事实上,1937年索恩 雷特尔已经表达了这样的思想:在商品社会中,生产的合理性是在自身之外,在纯粹社会化的领域中,其中的产品都有一个经济“价值”。[25]自主思想的增长,是想要减轻自主经济所造成损害,这一企图和自主思想有着相同的起源。但是结果往往是不确定的:“当生产要成为可行的而需要理论理性(ratio)的时候,对生活来说不可或缺的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也变得不可控制,成了一个价值的因果律的盲目结果。”[26]今天,问题在于要弄清楚“理论理性”是否能够找到一条逃脱出“经济因果律”的道路。
索恩 雷特尔的思想对于今天的社会批判有什么重要性呢? 我们在本文中不想考察他的能够作为更深远的分析的起点的认识论范畴的唯物主义解释。我们想要强调他对于“现实抽象”这一范畴的重要性所做出的贡献,他的这一范畴让人们能够理解被隐藏起来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内核。是他的贡献——在这个问题上——主要地在于提出了这个问题。答案必须到其他地方去寻找:这也就是说,要到决定了基于劳动二重性的生产的商品形式中现实抽象的起源中去寻找。
[1] 安塞尔姆·雅普(AnsolmJappe,1962—),都灵美术学院美学教授,主要从事于居伊·德波研究。
[2]索恩 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麦克米伦出版社1978年版。
[3]索恩 雷特尔:《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经济与阶级结构》,CSE出版社1978年版。
[4]《论先验论的批判性破产——一种唯物主义研究》,社会研究所1937年发表的一篇论文,索恩
雷特尔1978年重新印刷。
[5]汤姆森:《最初的哲学家们:古代希腊社会研究》,劳伦斯与威沙特出版社1955年版。
[6]“逻辑——精神的货币,人的和自然的思辨的或者说精神的价值——其变得完全与真实的规定性完全无关的本质,以及由此而来的不真实,与思维相异化,因此诞生了从自然和从真正的人中抽象出来的思考:抽象思维。”(马克思,1859,p65,翻译经过调整。)(译者注:参见《马克思恩格思全集》第一版第四十二卷第160页:“逻辑学是精神的货币,是人和自然界的思辨的思想的价值——人和自然界的同一切现实的规定性毫不相干的、因而是非现实的本质,——是外化的因而从自然界和现实的人抽象出来的思维,即抽象思维。”)
[7]这看起来似乎是由于索恩 雷特尔将抽象置于资本主义社会的核心却又将抽象追溯到遥远的古代,比如早期希腊社会所导致的矛盾。货币的第一种形式自然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价值”属性的生产也只是“虚拟的”。非商品社会(实际上是指非资本主义社会)中货物之间的交换关系并非由他们所“再现的”劳动量所本质地规定。能够被称为“商品”的货币和产品(生产本质上超越了需求,否则这将会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社会)只作为例外,作为这些社会中的“商机”而存在。就算是在古代最发达的社会形式中,日常社会再生产也并非是由货币作为中介的。我们能够说“资本主义”在其现代形式中(伴随着文艺复兴而开始),这意味着在经过漫长的准备工作和整个社会的再生产之后,货币和商品已经存在了超过2000年了。
[8]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柏林: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出版。
[9]穆勒:《货币与精神——论希腊罗马时期以来的同一性意识与理性的发生史》,法兰克福大学出版社1977年版。
[10]伯克曼:《在货币的节奏中——论现代思想的起源》,茱克兰姆盆出版社2004年
[11]转引自阿尔伯特·德拉施戴德:《价值:卡尔·马克思的研究》,新公园出版社1976年版。
[12]齐美尔:《货币的哲学》,苏尔坎普出版社1989年版。
[13]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1990年版。
[14]索恩 雷特尔:《唯物主义认识批判与劳动的社会化》,美尔佛出版社1971年版,第70页。
[15]普殊同:《时间、劳动和社会控制:马克思批判理论的一个重新阐释》,剑桥大学出版社1993年
版,第177—178页。
[16]索恩 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麦克米伦出版社1978年版,第29页。
[]17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1990年版,第30页。
[18]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1990年版,第31页。
[19]索恩 雷特尔:《商品形式与思维方式》,苏尔坎普出版社1978年版,第122页。
[20]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1990年版,第31页。
[21]索恩 雷特尔:《金,先验的纯粹钱币》,克劳斯·瓦根巴赫出版社1990年版,第20页。
[22]索恩 雷特尔:《商品形式与思维方式》,苏尔坎普出版社1978年版,第123页。
[23]库尔兹:《抽象劳动与社会主义——论马克思价值理论及其历史》,《马克思主义批评》第4期,第86—87页。
[24]库尔兹:《抽象劳动与社会主义——论马克思价值理论及其历史》,《马克思主义批评》第4期,第85页。
[25]索恩 雷特尔:《论先验论的批判性破产——一种唯物主义研究》,苏尔坎普出版社1978年版,
第40页。
[26]索恩 雷特尔:《商品形式与思维方式》,苏尔坎普出版社1978年版,第86页。
(原文载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1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