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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西门的社会哲学思想

圣西门的社会哲学思想

本文节选自:

《圣西门和圣西门主义》

作者:【苏联】沃尔金

译者:曾定之

01

昂利·圣西门 (1760—1825年),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著书立说。在这个时候以前,他在自己的生命途程上经历过几次迂迴曲折的转变。在圣西门的独具一格的经历中,反映出了十八世纪末法国社会发展和理性发展的种种变故,而这种变故有时是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反映出来的。圣西门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封建家庭(圣西门直到去世的时候,还念念不忘他是查理大帝的后裔),他在百科全书派一个大学者达朗贝的教导下,受过良好的教育。后来,圣西门就到军队中服役。对当时贵族青年来说,服兵役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他是在美洲革命的一个崭新的、不平常的环境中服兵役的。在圣西门的命运里,旧的封建传统同新的资产阶级世界影响极其离奇地交错在一起。新的资产阶级世界的轮廓在十八世纪启蒙主义者的著作中已经模糊地勾画出来,后来只是在当时同封建君主制的法国迥然不同的革命的美洲,它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这会年轻的法国军官的眼前。从这个时期圣西门所设想的许多计划上,可以判断出他对于这些影响的感受如何的敏锐,以及这些影响如何错综复杂地在他身上交织在一起。圣西门心里酝酿的计划,是把具有巨大经济意义的技术上的设想和过去的征服者大胆的冒险精神结合起来。他向墨西哥总督提出的开凿一条把大西洋同太平洋联结起来的运河方案,就是属于这样的一个计划。这个方案只有在资本主义世界到达高度繁荣的时期才有可能实现。

图 克劳德·昂利·圣西门

1789年的革命仅仅在最初一个阶段,以其政治方面吸引住了圣西门。但他很快就脱离了政治斗争,以他特有的热情开始从事新的、在当时说来是最有利可图的事业——利用国有财产进行投机。他之所以沉迷于这种投机事业,仅仅是因为这种投机事业使他有可能继续过豪华阔绰的生活,还是因为这种事业的规模或资本主义新舞台上的冒险的征服者的狂热把他迷住了——对于这一点是很难肯定的。总之,在他的生活经历中出现了一个与那个时代的社会发展阶段相适应的新阶段。然而他所过的阔绰的生活,还不是一个毫无高尚理性兴趣的人的生活。他利用自己的资产,通过直接与当时最杰出的思想家交往的办法来掌握科学思想的最高成就,以此弥补自己所受的教育的不足。

圣西门的生活中的第二个剧烈转变时期,是以其破产而结束的。他的破产部分是由一系列外界的条件所造成,部分是因为他那种资本家-贵族的大方性格中完全缺乏攒钱的本领所致。到了十九世纪初,圣西门便一贫如洗了。他在自己生活的最后二十年中,有时靠偶尔的一点收入,有时靠临时的救济,有时靠朋友的资助,才得以维持生活。他的著述活动,恰巧就是在这个半饥半饱的生活时期中进行的。

圣西门喜欢把他在1802年以前的全部生活说成是进行一系列有意义的体验的经历,因为这些体验对于他充分认识周围现实以便着手建立新的社会体系是必需的。事实当然非如此。但是,丝毫也不容争辩,这些体验实际上确实为他的学说的产生创造了必要的条件。如果没有这些体验,圣西门便不可能对社会生活和社会科学的任务有深刻的认识。圣西门在自己著作中所提出来的那种新的思想,使他有别于革命前和革命时期的社会思想家。这种新思想,只有在参考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两次最大革命的经验的基础上,才有可能产生。这两次革命就是:1789—1794年震撼法国的政治革命和以新的资本主义原则改组先进的欧洲各国实业生活的经济革命。

要正确地认识这一点或那一点,单凭个人的天赋是不够的,必须同革命过程、政治和经济过程有直接的实际的接触,必须不仅有理性认识的广度,而且还要有生活实践方面的广度才行。因此,这就使圣西门在思想上逐渐同近代社会主义思想的第一个代表人物——托马斯·莫尔接近起来。

圣西门的生平中包括了法国历史上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封建专制制度的末年——革命时期帝国时期——复辟时期。他的著述活动开始于1802年(《一个日内瓦居民给当代人的信》),结束于1825年(《新基督教》)。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这个时期法国社会发展的一些最突出的特点。

法国的革命摧毁了封建专制制度,为资本主义关系在法国的自由发展扫清了道路;妨碍资本主义关系发展的社会条件和政治条件都为革命所铲除。当然,革命也给旧的资产阶级的某一部分人带来了一定的损失。这些人由于本身阶级利益而同旧秩序的统治阶级、同旧的国家机器,以及同宫廷王室有联系。在雅各宾党人专政时期,因为发行强制推销的公债,实行征用,颁布一些破坏所有制的法令,以及由于战争状态引起实业萧条等等,许多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感到苦不堪言。但是,在革命时期中也有许多人通过买卖国有财产,通过承办军需品和从事各种各样的卑鄙龌龊的财政金融勾当,竟然大发其财。除了旧本家以外,还出现了一批新资本家。他们的资本规模是旧本家所望尘莫及的。毫无疑问,资本的积累过程,甚至在国民公会时期还在增长不已。热月9日政变【1】以后,资本家们抛弃了开始束缚他们的雅各宾党人的专政,以真正的法兰西“主人”的姿态大胆地登上了舞台。在拿破仑篡夺政权以前摆脱了封建专制制度的羁绊并且压倒了贵族的资产阶级,总算平安无事地熬过了“恐怖”时期,用物质财富来犒劳自己所受到的惊吓。这时,资产阶级才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统治阶级。

地产的再分配,就它对法国未来的命运的意义来说,乃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最巨大的成就之一。这种地产的再分配是出卖所谓国有财产、即教会土地和逃亡贵族的土地的结果。这一措施直接出于财政的需要。它对于革命的共同利益来说,是完全必要的。如果不将地产由特权阶级手里移到资产阶级和农民手里来巩固胜利的话,那末第三等级的胜利便会是不彻底的,也是不巩固的。这一措施打击了特权的土地占有制,从而也就动摇了旧的统治阶级的经济地位。另一方面,随着土地转入非特权阶级手中,同时也就产生土地摆脱封建束缚的过程,因此就形成了与保卫革命成果休戚相关的小土地所有者的广大阶层。旧的土地所有者绝不愿意忘记自己的“神圣”权利,他们在国外建立的一些流亡组织就是他们的联合的中心,要求外国武装干涉就是他们行动的主要手段。这一特殊情况,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促进了新的、拿破仑帝制的建立。从革命方面得到了满足的土地获得者,所渴望的不是使革命深入下去,而是希望国内保持稳定,以及建立一种使他们得以牢靠地使用新地产的“秩序”。平民对革命成果感到失望,他们的愤怒情也吓坏了资产阶级,所以资产阶级也渴望建立“秩序”。旧的君主政体不可能建立这样一种秩序,它的复辟会使全部革命成果受到威胁。毫无疑问,一旦这种政体复辟,流亡者、旧的统治阶级和旧的土地所有者(土地的购买者已全部付清了土地的价款)便会卷土重来。因此,必建立一个新的政权。既然政权应当以武力为依据,所以掌握当时唯一受过严格训练的一支武装力量——常胜军——的人,自然就成了这一政权的觊觎者。

拿破仑统治时期是法国资本主义工业相对迅速发展的时期。法国继英国之后,走上了产业革命的道路。在许多生产部门,首先是棉纺织部门,机器工业排挤手工操作,工厂工业排挤小作坊,把以往单独生产的工人都集中到工厂中来。在资本主义工业中从业的工人人数不断增加。工人的低微工资,工人的赤贫生活状况,女工和童工的雇佣的增加,工人中的风潮等等,越来越引起社会的注意。

拿破仑执政时代和帝国时期的经济政策,必然是要为统治阶级的利益服务的,实际上也是如此。拿破仑政府会千方百计鼓励资本主义工业的发展。为了保证政府的措施符合资本主义的利益,它建立了工商院系统。工商院由工商阶级的代表组成,并和政府中的工商总院有联系;后者必須把来自资产阶级上层的这些代表机关的一切提议和要求集中起来并加以讨论。政府帮助在生产上采用新机器,尽力保护本国的工业家不受英国竞争的影响,保证他们有销售市场。大陆的封锁便是这一政策的最高表现。

拿破仑是依靠资产阶级和农民上台并保住政权的。但是在他统治的最后几年,资产阶级和农民对他的态度表现出一些动摇,这对于拿破仑帝制的巩固是极其危险的。拿破仑的政策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法国由于与英国多年交战,海上贸易几乎全部停顿,而且实际上已丧失了它的殖民地。拿破仑连年对外用兵,弄得国内财源枯竭。大陆feng锁并未增加法国商品的出口量;相反地,由于普遍的经济萧条,对法国的工业品需求下降了。1811年爆发了危机,根据官方报告,这是由原料不足所引起的,而原料不足又是由海上联系的中断和市场、特别是国外市场的缩小所造成的。这些可悲的后果,使资产阶级对帝制的态度大为冷淡。资产阶级需要的是和平和贸易联系的恢复。如果拿破仑妨碍这一点,那末资产阶级就要解雇他,就好像解雇它的店铺里的一个不得力的伙计一样。在帝国的最后几年中,农民的情绪上也有类似的转变,这主要是由皇帝的对外贸易政策把不堪忍受的负担加在农民身上所造成的。每年的征兵和人员的大批牺牲,开始在农村中引起了虽然不是公开流露出来的、但已为同时代人所觉察得到的不满情绪。帝国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了。因此,当军事上的失败给了帝国最后一击时,波旁王朝又登上了法国的皇位。

波旁王朝的复辟使贵族重新掌握了政权,只是因为这个政权在一定程度上不能轻视资本主义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所以贵族才不得不对资产阶级作了某些让步。例如在政治上允许资产阶级的上层人物参加选举,在经济上保证资产阶级的经济利益。复辟时期的波旁王朝政府尽管被迫作了这样一些妥协,但它仍然是一个封建反动的政府,而资产阶也正是这样看待它的。同时,复辟时期的法国资本主义日益向前发展,因而资产阶的经济地位也不断巩固起来。正是这个时期,蒸汽机在法国得到了广泛的使用,原煤消耗量增加了,冶金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随着资产阶级经济实力的壮大,它对政治的野心也就越来越大。但是1789——1794年革命的教训,使得资产阶级不再迷恋共和国了。资产阶级现在对资产阶级君主制这样一个平庸的理想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因为这一制度能够保证资产阶的“秩序”既可抵制封建反动势力的侵害,又可防止与资本主义工业一起成长起来的无产阶级发动革命的尝试。

机器技术的采用,把一批又一批的小手工业者和在分散的手工工场做工的农民推入无产阶级的队伍。工业不能容纳他们。因之,在这个时期失业已成为经常现象。但是无产阶级还没有表现出独立的政治积极性,它只是有时自发地起来反抗机器,或者反抗不够糊口的工资。只有一小部分工人,主要是巴黎工人,似乎还保持着模糊的革命传统。然而,与温和的自由资产阶级的反对派同时存在的,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还有革命的秘密社团。这些社团的成员主要是来自小资产阶级的队伍,他们的纲领也并未越出资产阶级民主的范围。

一部分政治上开展的知识分子,有的参加自由的反对派,有的参加革命的共和派。在知识分子这一阶层中,随着资本主义工业的发展,也发生着显著的变化。知识分子在工业企业和信贷机构中工作的那部分人的比重不断增加。知识分子的上层人物——青云直上的工程师、大银行职员,由于他们的本身利益同他们所在的企业利益息息相关,因而在思想意识上必然倾向于大资产阶级。这部分人的地位和他们集团情绪的特殊性,使他们的思想意识具有某些特殊的色彩。但是从根本上讲来,他们还是资产阶知识分子。

而在另一极端也有一部分不善于或者还来不及同流合污的知识分子。物质生活的没有保障,对现实的不满,以及对未来的缺乏信心,都滋长了这部分人的革命情绪。大学生和民主知识分子在复辟时期的秘密团体中居于主要领导地位。这些人当中大多数仍然站在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的立场上。在这些知识分子下层人物中,也有着产生社会主义思想意识的某些前提。他们在生活条件方面与无产阶级接近,在直接生活中和政治斗争中又与工人阶级的代表人物发生接触,这就不能不促使他们这部分人的思想意识倾向于社会主义。

圣西门思想体系的建立和他的学派的形成的那个时代的社会关系就是如此。

02

圣西门把他自己事业中的种种波折说成是事先早就安排好了的总的生活任务,这是我们不能相信的。可是当他四十二岁开始写作活动时,他倒真是给自己提出了这一总的任务。这一总的任务就是要创立新的哲学即新的百科全书。这部百科全书应当是在各门精密科学全部成就的基础上广泛地进行积极性的概括——以别于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按照圣西门的意见,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只给自己提出了纯粹消极的任务:不是建立新的体系,而是摧毁旧的体系。圣西门认为,在这一新的哲学体系中占中心地位的应当是关于人类的科学即社会科学。而社会科学应当像物理学、化学和天文学一样,成为一门以观察和事实为依据的“实证”科学。但是圣西门的哲学并不仅仅是高度的理论概括,它同时还是实践的指南。哲学的组织就是现时生活的组织。实际上,哲学使圣西门感到兴趣的正就是哲学的这第二特性,他是把新的哲学体系作为新的社会关系体系的基础来建立的。圣西门的学说具有高度的积极性,它绝不是消极的观察。

绝不能把哲学同生活的这种联系理解成十八世纪法国的唯理论者所理解的那样。他们的特点就是将现存的制度与合理的、自然的制度对立起来。他们认为社会哲学的任务就是发现这一自然制度的永恒不变的规律。随着这些规律的发现,理性应当在社会生活中占统治地位,理性的统治应代替愚昧无知和非理性的统治。圣西门与这种观念完全是格格不入的。一切社会制度——无论是所有制、政治结构,甚至宗教——依他看来,都只有相对的、历史的意义。在圣西门的学说中,没有谈到超乎时间和空间条件的符合人的本性的社会制度和自然制度。在圣西门的学说中,也没有谈到现在和过去的非理性与未来的理性之间的显著脱节。然而,圣西门的学说接受并彻底地发展了为十八世纪唯理论者刚刚发现一点萌芽的关于社会发展有规律性的思想。这一思想为数十年革命经验所证实,为各门自然科学的伟大成就所阐明。

规律性的思想,是圣西门体系的基本核心。决定论是科学方法论的指导原则,这一原则在物理科学域内是绝对不容争辩的。但圣西门坚决主张这种原则也应当运用到历史学领域内,如果历史学想成为科学的話。他的学说中还有着一条关于人类生活的规律。这种规律可以科学地来创立。认识这一规律在社会现象领域内就有预见的可能性,就如同在物理学现象领域内有预见的可能性一样。这个高于一切的规律,引导一切并统治着一切。人类只是这一规律的工具而已。虽然,它是通过人类起作用的,但是人类却完全不能摆脱它的影响,或者控制它的作用。圣西门所宣传的新社会关系体系,因此也不是像唯理论者的社会关系那样,符合于理性的永恒的要求。它是过去全部历史的必然的结果和自然的继续。【2】由于事件的进程本身,它是必然要实现的。【3】“级数的前项是过去,末项是未来”,【4】作为一门科学的历史学的目的就在于使人类有可能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来推断将来发生的事情。如果不能根据一定的理论把历史事实按先后顺序联系起来的话,历史仍旧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事实而已。【5】

在有规律的历史过程中,哲学体系占据着确定不移的和十分重要的地位。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哲学都规定着它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哲学家的主要任务,就是认识最适合于当时社会组织的体系,以促使被统治者和统治者采纳。如果这种体系能够改善,就应使其完善,而当它已经达到完善的最高阶段的时候,就应把它推翻,并利用各方面的专门学者所收集的材料在这个体系的基础上建立新的体系。”【6】在所引用的这一段话里面,概括地表现了圣西门的历史理论中一系列非常典型的思想。这种历史里理论显然是唯心主义的历史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主宰世界的是以各门科学的成就、从而是以人类理性的成就为基础的哲学思想。哲学并不是什么单一的、自我均衡的东西。哲学不断地发展,现实生活则在哲学的范围内发展着。某一哲学体系并非是在这样一个或那样一个偶然的天才思想家的头脑里偶然地产生的。它是在科学成就和社会需要的基础上合乎规律地产生的。哲学家不是去臆造哲学体系,而是去了解它。哲学体系一旦被了解之后,就被当作该时代的最好的体系而为社会所掌握。只要这个社会能够在它的范围内发展,它一直存在着,然后才被破坏,以便让位于符合新的知识水平和新的时代的新哲学。

我们可以从圣西门创作活动各个时期的著作中摘录出一些言论,来证实圣西门的哲学历史体系应当属于唯心主义这一点。按照圣西门的看法,政治制度不是偶然地产生的,而是由于人类理性进步规律的作用。【7】因此,只有与教育状况相适应的秩序,才能成为稳定的秩序。【8】而政权存在的期限和它的可能达到的成就,也由教育状况来决定。【9】中世纪的哲学家,事先破坏了旧的体系,破坏了当时为古希腊罗马哲学家所建立起来的体系之后,才创立了中世纪的神学体系和哲学体系,并使之实现。【10】任何一种新社会制度的建立均以知识的进步为其必要条件。【11】由此可见,军人的统治在当时之所以成为必需,乃是欧洲人理性发展水平低下的结果,后来由于知识进步,它才变成了不再需要的东西。【12】这一类意见我们在圣西门著作里可以俯拾即是。这些意见汇集起来就成了一个首尾连贯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唯心主义体系。圣西门所以对精神权力的历史作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是同这一系列的论点分不开来的。

图 《圣西门选集》第一卷目录

诚然,除此而外,也有另外一些言论,被某些研究者据为理由将圣西门列为最初的唯物史观的宣传者。譬如说,在解释旧式军人贵族的作用降低而产业家的威望增高的原因时,圣西门认为这些现象起因于所有制的转移和生产领导职能由前者转移到后者手里。但是,他却把所有制的转移解释成纯经济的原因。【13】他确认,所有制的组织是社会大厦的基础,而政府的组织只是这个大厦的形式。他认为,精神进步和经济进步的结果所引起的社会力量对比的变化,是法国资产阶革命的根本原因。【14】然而,还不能根据这些论点就认为圣西门的观点是唯物主义的观点。这种经济的发展本身实际上总是被圣西门视为精神的发展或智力的发展的现象之一。产业的发展,人对自然的控制力的增长,都是运用全部知识的结果。【15】即便圣西门对具体历史过程的个别事实的描述(以后我们还会看到这样的描述),对于阐明历史的真正的动力确有帮助,但他的总的哲学历史观点,在他整个活动时期中,都具有唯心主义的性质。

每一种新的社会制度代替腐朽的社会制度,都是社会发展中的一个进步。圣西门把这种发展看成和人的身体的发育相似。“人类社会和人一样,从自己产生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改进着,最终达到了成熟阶段。”【16】在儿童时代的初期,一切集中于吃,全部力量都用于找寻食物:找寻食物是处于初期文明阶段的民族的主要活动。在儿童时期的第二阶段,孩子开始沉醉于手艺:他热衷于垒石块,挖沟渠等等。古埃及及其金字塔所处的文明阶段,正好与这个时期相当。人在青少年时期都喜爱美术:任何一个年青人都想在诗歌方面、音乐方面或绘画方面显一下自己的身手。古希腊人就以这种爱好见称。当人进入体力成熟时期,就要在同自然界的斗争中一显自己的身手,看看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罗马的文明就和这个时期相似。然后,人的活动变得比较缓慢,但是变得更加正确,虽然想像力减弱了,但是智力却增长了。人类也顺次经历着这样一连串的过程。【17】

圣西门的历史理论中也不是没有辩证法的某些特点的。社会的改进过程是缓慢的、平衡的,但在一定的时期中将为暴风骤雨似的激剧的转变所打断,这种转变在个别人的发展过程中也是存在的。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危机是由什么所引起的。当社会制度还符合人类知识水平和文明的状况的时候,人类就能在它的范围内发展。正因为是这样,所以社会制度才能存在着逐渐改进。可是以后,人类就超越了它,这时社会制度的基本原则和文明状况之间形成脱节现象——这时就到了批判和摧毁这个制度的时期。随之而来的就是建立与文明所达到的高度水平相适应的新大厦。圣西门说,在政治有机体中总是同时存在着两种因素:一种是正在逐渐消失的过去的残余,一种是正在成长的未来的萌芽。这两种因素是交织在一起的,所以孤立地分析现在,就只能得出非常肤浅的,或者甚至于完全错误的结论。

圣西门把人类的发展描述成与人的成长相似的过程,这一点使我们联想起卢梭来。但是圣西门不同于卢梭的是他的乐观主义。卢梭所憧憬的人类的黄金时代是在过去。他认为现时的人类正到了老年衰颓的时期。圣西门极力反对这种观点。他说:“直到目前,人类还盲目地传说黄金时代是属于过去的事,其实它还在将来。”【18】社会制度的完善要给人类带来黄金时代。我们这一代看不到黄金时代,但是我们的孩子们总有一天会进入这个时代的,而我们应当开辟一条通向黄金时代的道路。因此,人类不是在退步,而是在进步。人类现在正在进入到自己的成年时期。【19】看来,尽管圣西门也把人类社会比作人的身体,但他不同于卢梭的学说,他完全不认为人类必须经历衰颓的时期,即使在遥远的将来也是如此。

究竟进步的标志是什么,它又表现在哪里呢?为了判断人类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必须有一些衡量不断更迭的社会制度的标准。圣西门就规定了四个这样的标准:“良好的社会构是这样一种社会结构:首先,它能使大多数人的生活变成最幸福的生活,向他们提供最大量的资料和可能性以满足他们的最迫切的需要;其次,在这种社会中,具有最伟大的心灵的和最值得尊敬的人,有最多的机会获得高级地位,而不管他们偶然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再其次,它能把最大多数的居民团结在一个社会中,并使他们拥有最多的手段来抵御外敌;最后,由于这个社会制度鼓励劳动,它能够达到重大的发现,并且使得文明和科学也获得最大的进步。”【20】圣西门就利用这些标准来证明每一个后来的社会制度都优于它以前的每一个社会制度,从而也就证实了他那关于人类是在进步的观点。

参考文献:

【1】热月是指法国大革命时期共和历的第十一月,相当于公历7月19-20日至8月17-18日;而热月政变,则发生在1794年7月27日(即共和国第二年热月9日)的推翻雅各宾党人专政的资产阶级反革命政变。——译注。

【2】《实业家问答》。《圣西门选集》,1859年布鲁塞尔法文版第3卷,第191页。

【3】 《关于社会组织的理论》。《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2卷,第379页。

【4】《人类科学概论》。同上书,第132页。

【5】《论文学、哲学和实业》。《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217——218页。

【6】同上。

【7】《新基督教》。《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379页。

【8】《论实业制度》。《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12页。

【9】《实业家问答》。同上书,第105页。

【10】《论文学、哲学和实业》。同上书,第218页。

【11】同上书,第252页。

【12】同上书,第277-278页。

【13】圣西门:《论实业制度》,1882年巴黎版,第47页。

【14】这一思想圣西门曾多次提到,如上引书第50-51页即是。

【15】在《论文学、哲学和实业》(1825年)中,这种观点是最为明显,见《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232——240页。

【16】《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261页以后,并散见圣西门的《人类科学概论》的各处。

【17】  《人类科学概论》。《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2卷,第105——107页。

【18】《论文学、哲学和实业》题词。《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215页。

【19】 准确地说,法国人地社会年龄相当于21岁。(见《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3卷,第18页。)

【20】《人类科学概论》。《圣西门选集》,法文版第2卷,第1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