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记 | 《空间的生产》及其生产
《空间的生产》及其生产
十年磨一剑。刘怀玉及其团队耗时十年翻译《空间的生产》一书,这本书的中译本终于在2021年落地。
著鞭跨马涉远道
——翻译的开端

(刘怀玉教授2019年于莱茵河畔)
2001年,当时还在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刘怀玉正在准备他的博士论文开题。最终,他决定研究列斐伏尔。之所以选择这一人物进行研究,一是想借列斐伏尔这个个案,去反哺经典马克思主义、激活经典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潜能,以面对21世纪人类社会现实;二是因为千禧年以来中国第一次进入了一个生活有剩余、人们有能力去消费的时代,而列斐伏尔所讲的日常生活恰恰是现代丰裕社会条件下的日常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列斐伏尔的研究或许能与中国社会的发展产生共鸣。
五年后,他开始翻译列斐伏尔所著《空间的生产》一书。之所以决定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他觉得列斐伏尔当时在中国“广为人知”却又“罕为人解”。这句话原是法国的列斐伏尔专家——米歇尔·特雷比希(Michel Trebitsch)用来形容当时的列斐伏尔思想研究现状的,而用这句话来形容21世纪初的中国学界也极为贴切。《空间的生产》早在1991年就有了英译本,日文版也在2000年顺利出版,但国内学界不仅对这本书少有提及,就连对列斐伏尔的深入研究都很少。为了让列斐伏尔的思想为更多人知晓,刘怀玉投入到了这部巨著的翻译之中。
精雕细琢方成器
——《空间的生产》的翻译

(《空间的生产》纳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系列)
历来译事多艰难。刘怀玉坦然承认,翻译这本学术著作对自己的知识结构来说是一种极限挑战。首先,这本书涉及的专业知识十分庞杂,引用的人物、著作、思想特别多,涉及的学科包括哲学、文学、地理学、建筑学、心理学、语言学、政治学、艺术史、自然科学等等。而列斐伏尔在写作过程中并不关心读者是否知晓他所引用的书目,也不关心所引用的这些书的上下文语境,只根据自己的写作思路加以引用。例如他在书中提到了笛卡尔的空间观、康德的空间观,但没有解释相关的知识背景。这对本书的理解与翻译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为了完整地理解作者的意思以译好此书,刘怀玉补充了大量的相关知识,广泛阅读了《空间的生产》中提到的相关书目。
除此之外,列斐伏尔写作很少标明引用出处,这无疑也增加了翻译的难度。尽管如此,刘怀玉与其学生团队还是尽力在中译本中列出列斐伏尔所用引文的出处,并尽量使用已经译成汉语的相关著作的译文,以示对汉译学界成果的尊重。
刘怀玉翻译此书主要对标的是1991年出版的英译本(参见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lated by Donald Nicholson-Smith, Blackwell, 1991),该译本在西方世界被认为是“极可信”的;同时他也认真对照了法文原版(参见Henri Lefebvre, La Production de l’espace, Anthropos, 2000),以修补一些英译本的纰漏之处。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英译本把法文原版口语化的、交谈式的、录音机记录式的语言风格破坏了;相较于法文版的简明表达,英译本更深、更难懂,且为了追求学术性、书面性,常常译出许多长难句,无可避免地丢掉了法文版的神韵。因此,翻译过程中刘怀玉也在取长补短,着力弥补英译本的缺陷。
相关名词的翻译是译著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也是最费思量的,名词的翻译常常需要根据语境进行调整。以中文世界里常常提到的“异轨”一词为例,其法语原文是detournement。用列斐伏尔的话来说,detournement其实就是介于生产和创造之间的一种中间状态。生产是一个很“机械化”的词,创造是一个很能动的、或者说表达差异化的一个词,异轨则是搞点小破坏。比如说把菜市场变成书店,把书店变成超市,把超市变成歌舞厅,这就是空间的一种挪用,或者说一种异轨。Detournement一词在英语中被两个单词代替,一个是occupation,意指挪用,另一个是diversion,即转向、转轨。刘怀玉在具体翻译过程中根据不同情况,有时候翻译成挪用、有时候翻译成异轨、有时候甚至翻译成收编,以方便读者理解。
一剑十年出锋芒,刘怀玉与他的团队前后历时十多年完成了该书的翻译工作,可谓是“精雕细琢方成器,千锤百炼始成钢”。翻译如此“晦涩”的作品,不仅是对理解力的挑战,更是对知识量的挑战。刘怀玉并非仅就《空间的生产》这一本书来理解、翻译列斐伏尔,而是从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出发,同时结合西方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理论来进行理解。在翻译《空间的生产》的过程中,刘怀玉将其放到列斐伏尔思想的整体脉络以及整个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的理论图谱中来理解,这种谱系学的思想考察方式,也正是南京大学哲学系的治学传统。
在对文本进行翻译、再创造的过程中,也有不少有趣的地方。细心的读者或许会注意到,在《空间的生产》这本书的献辞里,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诗歌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河南腔调。诗歌是很难翻译的,如果硬生生地直译,难免会晦涩难懂,刘怀玉用带有河南家乡话特点的文字将帕斯这首诗翻译过来,既得其神韵,又为之增添了几分中国乡土特色。
献词
四堵墙把俺圈在正中间
(朝北边,一面未知的水晶玻璃板
一道虚构的风景线
朝南边,往事历历可见
朝东边,镜光闪闪
朝西边,惟见墓碑寂静一片)
可怜俺鸿雁传书,却无人理咱。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如何进入《空间的生产》

(刘怀玉教授办公室书柜)
刘怀玉在译序中提到,“毫不夸张地说,《空间的生产》一书,就其阅读难度及其思想复杂性、原创性而言,堪称可与包括本雅明的《拱廊街计划》、葛兰西的《狱中札记》、阿多诺、霍克海默的《启蒙辩证法》与《否定辩证法》等相提并论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五大‘天书’之一”。面对这样一部艰深的理论著作,刘怀玉向大家推荐了一些文献,比如张笑夷的博士论文《列菲伏尔空间批判理论研究》、鲁宝的博士论文《空间生产的知识》,这两份博士论文分别对列斐伏尔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可以帮助初读者进入《空间的生产》、与列斐伏尔进行理论对话。
至于国外学界的著作,刘怀玉极力推荐英国学者科尔曼的《建筑师解读列斐伏尔》一书,这本书现在已被引介到国内。除此以外,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学者希尔兹(Rob Shields)的博士论文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是英语世界第一部深入、系统地研究列斐伏尔一生的思想、特别是晚年时期思想的著作。华威大学的埃尔登(Stuart Elden)是目前英语世界研究列斐伏尔最深入、最系统、最著名的一位学者,他参与编纂了列斐伏尔著作的英译版选集,同时也是列斐伏尔多部英文译作的导言的撰写人之一,他的Understanding Henri Lefebvre一书从政治哲学的角度解读列斐伏尔,也很值得一读。来自瑞士的德语学者施米德(Christian Schmid)于2005年左右发表了博士论文《城市、空间与社会:亨利·列斐伏尔与空间生产理论》,书中对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的概念、空间生产三元辩证法的哲学内涵作出了最为精准、深刻的阐释。站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充分掌握学界已有的研究成果,才能更好地走进这部“天书”。
路漫漫其修远兮
——《空间的生产》的当代意义

(豆瓣评论节选)
2021年恰好是列斐伏尔诞辰120周年,也是他逝世30周年,同时还是《空间的生产》英译本问世30周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空间的生产》中译本的问世可谓是恰逢其时。作为一部备受瞩目的著作,它在出版以后受到了许多读者的好评,在网络平台上也有着较高的销量。或许这恰恰反映了在中国城市化、工业化高速发展的今天,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列斐伏尔与当下的日常生活现实之间的关联。
英国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如何改变世界》一书中指出,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中有两个人是比较重视实践问题、真正接触现实的,一位是葛兰西,另一位就是列斐伏尔。刘怀玉认为,列斐伏尔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他的研究与他所处时代的现实是丝丝相扣的,而新世纪以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跟上世纪60、70年代的法国社会有着相似之处。步入千禧年,随着物质生产及消费逐渐发达,中国人开始进入法国理论话语中的“日常生活”。与消费社会同步发展的是,中国进行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城市建设活动,用大卫·哈维的话来说,中国每一年消费的水泥是整个世界消费水泥量的三分之一,这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大规模的空间生产的过程。由此可见,列斐伏尔的思想离我们当下的生活并不遥远,对其作品的引介也为我们思考中国的现实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
对列斐伏尔思想进行研究也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深化对于马克思主义的认识。刘怀玉指出,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中间有很多概念原来是不清晰的,而经过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阐发,在他们对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形态、理论问题进行重建以后,这些概念逐渐变得清晰、具体,并形成了新的问题域,这些问题在经典马克思主义那里是隐蔽的、甚至是缺席的。比如,福柯认为地理学和空间的概念在马克思那里是缺席的;列斐伏尔则重新激活了马克思主义传统中的方法论潜能,从马克思没有自觉使用的概念中引出新的概念和新的问题。作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列斐伏尔对我们重新思考马克思主义有着重大的启发意义。
谈及今后的研究,刘怀玉表示,他希望运用初步形成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理论,来研究现代化问题和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发展。他的目标是通过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性对话,回到理论本身,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马克思的学说;同时,直面当代社会历史现实,对马克思主义作出新的理论阐发,使马克思主义在当代焕发理论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