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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之谜:物质存在的化蝶幻象——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批判性文本解读

符号之谜:物质存在的化蝶幻象

——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批判性文本解读

代译序

本文节选自当代激进思想家译丛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法]让·鲍德里亚 著,夏莹 译

2015年,南京大学出版社

鲍德里亚于1972年完成出版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是他从后马克思语境中叛逆出来走向反马克思主义的逻辑通道。实话说,这本书是早期鲍德里亚学术理论分量最重的论著之一,也是他“死亡三部曲”的第一部。其中,他直接依从德波的理论逻辑,从已经出现唯心主义片面超越的“景观社会存在“更极端地跳跃到空无的符号王国,并以符号生产和抽象的差异性社会关系,彻底取代了马克思所强调的前提性的社会物质生产结构,从而完全告别了马克思,成为历史唯物主义的直接反对者。我以为,鲍德里亚的这一“观念革命”只是一种看走眼的学术戏法,作为社会历史存在真正基础的物质生产的符号性化蝶不过是一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障眼法。固然,符号标识的差异性逻辑的确已经成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主导性制约因素之一,可是,它的结构性统治却并非真能离开客观物质生产的现实大地。

01 物的差异性操持方式中的表意符号编码

鲍德里亚的新思考起于他写于1969年的一篇论文,即《符号的功能与阶级的逻辑》,这也是《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逻辑编码中的第一章。在这一论文中,鲍德里亚宣告了他要“对‘消费’(consommation)的意识形态“予以批判,这种证伪的核心逻辑则是“超越物的需求所具有的自然的幻象以及使用价值优先性的假设“[1]。为此,鲍德里亚开始提出一个重要的新观点,即物的效用功能并非真基于其自身的有用性,而是某种特定社会符号编码的结果:

物远不仅是一种实用的东西,它具有一种符号的社会价值,正是这种符号的交换价值(valeur d'échange signe)才是更为根本的——使用价值常常只不过是一种对物的操持的保证(或者甚至是纯粹的和简单的合理化)。[2]

我们知道,鲍德里亚所说的物,并非一般自然存在物,而是进入到海德格尔意义上的世界之中的物,即以人的存在为旋转中轴的被“座架"的物。而且,鲍德里亚面对物品,特别痛恨其具体的效用性,他总是从物在人的生存圈层中的意向功能去发现某种新的情境。当然,与他一年前出版的《物体系》相比,鲍德里亚走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因为在那时,他还将物的使用价值作为象征关系的载体,而在此处,使用价值则倒过来成了符号的“交换价值”的结果。于是,象征性交换被独立出来成为他哲学逻辑的基始或者人的历史存在的本真性。所以,鲍德里亚接下去花了很大的力气来说明莫斯《论礼物》中的那些“库拉”和夸富宴。他把那个原始部族中存在的非经济的“社会回馈(la prestation sociale)系统,看作区别于现代经济消费的"散播声望和彰显等级的社会功能”。当这种象征交换系统消失的时候,除去经济的“交换价值“体系,现代社会中却存留或生成了一种新的类似象征交换的价值关系,即“象征性的”“交换价值"、社会回馈的价值、竞争的价值以及阶级区分的价值。并且,这些东西也不是与人的效用性需求相关,而恰恰是一种“耗费"。鲍德里亚这里例举的是凡勃伦《有闲阶级论》中提及的"炫耀性消费",在这种为了证明名誉和地位的奢侈性消费中,物品摆脱了它的实用性,进入到一种新的拟像的功能之中。拟像在这里还只是作为一般的模拟概念出现的,还不是后来那种重要的本体性的范畴。

我发现,正是在这里出现新东西了。鲍德里亚此处的逻辑运演中已经出现了三个社会关系系统:

一是莫斯-巴塔耶推崇的原始部族中的那个象征交换关系,这是他的初始逻辑本体,在那里,物是无用的礼物;

二是今天大家都已经熟知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经济关系系统,这是马克思的主要分析对象,也是当今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在这种关系系统中,人们同样不关注物的使用价值,而是着迷于其神秘的抽象财富象征——“交换价值”;

三是超越了物的有用性,但又不是单纯象征交换的象征性”交换价值“关系,这种价值关系通常是与非经济的社会意义、声望和地位相关,这是鲍德里亚想确认的新东西。

无论如何,这都是在从物的实在性走向一种非实在的抽象意指存在。不过,此时鲍德里亚还没有把问题想清楚,他只是说这里是物本身的矛盾和不确定性。

在这种矛盾中,物并不存在于对需要的满足之中,而是存在于象征性的劳动之中,存在于一种“生产”之中,这种生产包含了证明与生产(pro-ducers)的双重含义——物不仅被生产出来,同时还作为证明被生产出来。它们存在于神圣化了的努力之中,存在于一种完整的执行之中,存在于一种对最终成果的强调之中,它们意在提供某种社会价值持续而有形的证明。[3]

这里有两个原创性的概念,一是象征性劳动,二是与生产并存的"证明”。象征性劳动并不生产有用性的物,而“证明”则是对某种社会价值的"持续而有形”的指认。显然,这两者都不是与需求相关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体系内的东西,这是走向以后那个符号/价值的准备。鲍德里亚的这种指认是有合理之处的,可是,他夸大了这一问题,因为这种非功能的物性需求并非是社会生活的全部。我是觉得,鲍德里亚在《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之首收录1969年的这篇论文,目的是树立一种路标,它说明了他自己新思想形成的那个理论缘起。

不过,鲍德里亚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并不是在那个效用性的物的彼岸去界划符号,不是简单地直接从物走向观念性符号,而是从物的体系本身来深究物的非物性象征意义,这是鲍德里亚异质于一般语言符号学的地方。还应该提及的是,与他的老师德波不同,他不是从物走向以视觉图景为中心的表象性景观,而是从物本身的操持方式内在地走向象征意义,再从这种建构性意义走向物的非物性象征意义。

可是,物如何来表征自己的非物性象征意义呢?我发现,他刻意标识出所谓物的不同操持(pratique)[4],也并由此指认“物是一个显现社会意指的承载者”,在鲍德里亚那里,正是物的操持“建构了符码”[5]。当然,这里还有一个中介,即物的功能性拟像(Le siulacre fonctionnel)环节[6]。这是鲍德里亚拟像概念较早的出场,可是此时还是没有成为关键性总体学术范畴。拟像构成符码,这些符码构成了不同的表意话语,而话语的背后则是一定阶级的语法结构。"话语总是在这种特定的句法结构,即活跃的同时富有惰性的或者社会压抑的句法结构中获得说明”,并且"符码中隐藏了严谨的社会逻辑,虽然它从来不说出来,但却可以依据每种社会地位的特殊逻辑来重建和操控"[7]。请一定注意,鲍德里亚所关注的符号并非只是观念性的抽象语言记号,而主要是由物以及物性的操持方式表征出来的差异性意指关系。

于是,物的差异性操持方式就成了他着力分析的对象。我认为,这是一年前《物体系》中他的理论思考的推进。那么,什么是鲍德里亚所说的物的差异性操持方式呢?依我的理解,这是指社会生活中人们获得物、使用物和摆弄物品的 某种特殊的在场方式,正是这种物的异质性的操持生成了新的表意符号关系,社会由此被符码化。鲍德里亚创造了一种新的表意系统,当然这种创造是基于巴特对流行服饰的符号意识形态批判。物的操持方式必然表征了一种深刻的物的社会话语。如果说,在传统社会中,人们常常是以拥有和占有物的总和来象征地位和身份,而现在,人们通过手中物的操持方式来建构着整个社会环境,甚至直接构造了人们的行为的活动结构。在这种建构过程中,物成为某种社会意指,并逐渐地转化为一种社会存在中意会的符码。“物是一个显现社会意指的承载者,它是一种社会以及文化等级的承载者——这些都体现在物的诸多细节之中:形式、质料、色彩、耐用性、空间的安置一一简言之,物构建了符码(code)。”[8]与我们过去关于社会历史生活的常识不同,在鲍德里亚视域中的社会生活中,不是物客观存在,而是人通过物的操持表意和通过编码来建构社会。

在鲍德里亚这里,物的意指分析,或者叫符号话语分析的目的,还有一个重要的社会学功能,这就是社会分层或者区隔问题。“对物的世界进行符号学分析的切入点,同时也是社会区分物,其特质在于它不仅是一种形式上的差异,更是一种社会性上的差异。[9]他是要在今天这种金字塔式的社会中,找出“一种更具差异性的等级分化”。在这个意义上,鲍德里亚坚持认为社会学的分析不仅仅是一种逻辑分析,同时还应该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政治分析。

02 伪消费背后的需求幻象

鲍德里亚对当代资本主义经济结构中消费关系的批判,无疑是马克思之后至今为止最深刻、影响最大的重要理论演说,它加深了欧洲社会学的反思批判维度,并且使社会批判理论获得了全新的思想资源。但是,如同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的批判逻辑,他试图将客观对象物唯心主义地观念化为人们认知误学中的伪物相,鲍德里亚批判布尔乔亚消费观的另一个目的是要消灭人们常识中存在的消费物,在他那里,市场经济消费关系中存在的物只是人的本真需要之死的替代,商品交换中的需求其实为意识形态制造的幻象,在这种幻象之中,消费主体是不存在的,消费需求是不存在的,消费对象物也是不存在的,一切,只是一种符号象征差异系统中生成的幻象。我以为,鲍德里亚的理论批判方向是正确的,可路,让他自己走歪了。

如果说,在前一章中,鲍德里亚的目的是说明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物品的一般性操持,已经显露出物的效用功能与象征符号功能的相互消长,那么,在此书的第二章,即他在同一年(1969年)完成的名为《需求的意识形态起源》一文[10]中,从物走向象征符号的逻辑进程,他的理论演绎的确是更加深入的。这一次,他所关注的是作为现代资产阶级生活支配性方面的消费幻象。这是他在自己的理论逻辑上跨出的更大的一步。只不过,这一步离唯心主义更近了一些。

鲍德里亚的理论目标从来都是一目了然的,他批评生活在商品社会中的人类主体每天沉浸在“消费带来的令人兴奋的满足”之中,这种满足附着于物。当然,这个物是被处于消费中的人们发疯一般追逐的各种消费品。然而鲍德里亚说:

我们相信“消费”:我们相信一种真实的主体,被需求所驱动,将真实的物作为其需求获得满足的源泉。这完全是一种拙劣的形而上学,包括了诸如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多个学科。物、消费、需求以及期望-这些都是要被解构的观念[11]。

在鲍德里亚这里,“形而上学”是海德格尔语境中的贬义词,所以,人们每天欲望着消费对象及其占有过程都被指认为伪像,其中,物、消费、需求和期望都是要被解构的对象。与他的老师德波不同,德波只是宣布了商品王国向景观王国的过渡,而鲍德里亚则要将今天由商品环环差异性链接、环顾而就的商品消费式的上手世界消解为无。

与在上一篇文章里讨论的问题相关联,物除去效用功能还会生成一种象征符号性的价值,按照鲍德里亚的观点,这种价值的取得倒与此物与人的关系(效用)无关,甚至“也不存在于其与世界的关系中”,即不在于此物的在世之中,“它的意义就在它与其他物的关系当中,存在于依照意义的符码的等级而具有的差异当中。仅凭借于此,消费的物就可以被界定“空真相大白,消费物终于在场了,鲍德里亚绕了形而上学半天,就是要说,消费物不是物。

鲍德里亚认为,消费的逻辑即是“符号和差异的逻辑”[12]。在他看来,这个重要的新的逻辑关系被混淆于其他社会关系了。由此,鲍德里亚做了一个重要的界划,即所谓四重逻辑关系的区分:

1.使用价值的功能逻辑

2.交换价值的经济逻辑

3.象征性交换逻辑

4.符号价值的逻辑

第一个是一个操持运作的逻辑;第二个是一种等价逻辑;第三个是不定性的逻辑,第四个是差异性逻辑。

同样,这四个逻辑还是实用的逻辑、市场的逻辑、礼物的逻辑和地位的逻辑,分别依照以上不同分类构建起来,物在其中所对应的分别为器具、商品、象征与符号。

只有最后一个界定了消费的领域。[13]

由于这是一个太重要的观点,所以我在此转引了鲍德里亚对此的全部表述。这个表述可以被看作鲍德里亚思想转折中最重要的原创性理论质点。其实,在这四重逻辑中,礼物的象征性交换逻辑是鲍德里亚的逻辑本体或本真性价值悬设,我们已经知道这是莫斯-巴塔耶的草根浪漫主义。而其他三重逻辑都是被证伪的东西:第一,由“交换价值”引出的市场的逻辑是马克思已经证伪的资本主义范式。第二,来自使用价值决定的实用的逻辑,在马克思那里,这一逻辑没有受到否定,可是鲍德里亚则要或者将要彻底否定。关于这一证伪,是他在后面的《生产之镜》中完成的。第三,来自符号价值的地位的逻辑,这是鲍德里亚这本书重点讨论和批判的东西。也是他关于消费关系本质的逻辑定位。当鲍德里亚偏颇性地将所谓四重关系中的物定义为消费符号时,他就会从种种角度强化这一伟大的发现。这也是他后来批判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真正基础。鲍德里亚说,在这个意义上,问题的关键不再是物本身,而是对消费物出场起决定作用的"逻辑运作的符码的发现(符号体系及其特有的物质介质)”。可以说,没有这种特定的符码逻辑运作,就没有消费物存在。

莫斯-巴塔耶

在消解了物之后,鲍德里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对消费本身的解构了。在他看来,消费从来都是一个由幻象编织起来的骗局。我们都知道,在任何一种消费活动中,都存在着一个由消费主体、需求关系和消费对象构成的关系。前面,鲍德里亚先宣判了作为消费物的死亡(符号化),这里,他重点想说明的是消费主体和需求之伪。鲍德里亚说,主体与客体被视两个相互分立的实体,以及将二者联系起来的需求,实际上只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神话。”主体、物、需要:这三个概念的神话学(mythologique)结构是完全相同的。”

03 从商品拜物教到能指拜物教

不知为什么,鲍德里亚特别痛恨物,当他自以为成功地消解了客观存在的物以后,他直接批评了作为马克思历史现象学批判理论中的重要内容——经济拜物教,在这里,鲍德里亚主要攻击了商品拜物教。他错误地将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视为一种实体性的对象性物性崇拜,而根本无法透视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物化和颠倒性误识的意义。这种误指,也使得鲍德里亚的所谓聚集于能指的符码拜物教批判大打了折扣。

与他的几位西方马克思主义和左派老师的观点迥然不同,鲍德里亚好像总是看不得马克思的观点在当代西方社会批判理论中的主导性作用,他一定要说大家都没有说的东西:马克思真那么灵吗?这种标新立异的思路,导致了后来鲍德里亚在《生产之镜》中公开站出来反对马克思主义。当然,这也是他成名的重要因素之一。在此书的第三章,即鲍德里亚1970年发表的题为《拜物教与意识形态:符号学还原》一文中,他直接批评了马克思的经济拜物教观点,这是他要为自己那不三不四的符号拜物教的出场扫清道路。我认为,这是鲍德里亚自以为很深刻的一笔理论糊涂账。

鲍德里亚说:

马克思用商品拜物教以及货币拜物教的概念描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这是一种被神秘化了的、让人着迷的、心理学意义上的屈从模式,这种模式的形成是通过个体将一般的交换价值体系内化之后得到的。这些概念勾勒出了劳动和交换的具体的社会价值是如何被资本主义体系所抽象、所“异化”的,又是如何被提升为超验的意识形态的价值,如何成为道德手段,用以调节所有异化行为的[14]。

鲍德里亚大错特错了。且不说,鲍德里亚这里的指认丢掉了马克思三大经济拜物教批判中最重要的资本拜物教,关键在于:

第一,他将马克思的现象学批判看作一种心理学意义上的主观屈从,这显然是有问题的。我们知道,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不是一种简单的意识形态观念批判,而首先是对客观发生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市场交换结构中的人与人关系的物化现实的指认。观念拜物教只是这种客观物化关系的颠倒性映现。

第二,固然马克思借用了拜物教这一传统术语,可是,马克思的理论语境已经完全异质于传统拜物教观念,这里的“物“如同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物”,都不是实体性的对象物,而恰恰是客观存在的现实经济关系!日本学者广松涉在这一点上是深刻的,他认识到马克思拜物教批判正是在证伪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将关系错识为物,所以他将马克思的物化概念现象学地意译为“物象化”。与广松涉相比,自以为是的鲍德里亚的学术辨识力是十分低下的。

第三,在1845年以后,马克思已经不再将异化观念(人本学意义上的异化史观)作为自己理论逻辑中的重要分析工具,除去在特定经济关系的悖反性意义上,他还有保留地使用异化概念,马克思从不再用异化逻辑来分析总体性的社会结构和关系。鲍德里亚在起点上就错了,我不知道他神气什么?

首先,鲍德里亚说,马克思商品拜物教只是揭示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对“交换价值"的崇拜,这是典型的表层理论曲解。马克思的三大拜物教批判中没有一个是直接指认所谓“交换价值"的膜拜,鲍德里亚根本不能理解,古典经济学中所谓的“交换价值“后来被马克思科学地确认为劳动价值在交换过程中的某种外在表象,即使是涉及一般价值形态的客观抽象物性结晶的膜拜问题,也是在货币拜物教的理论证伪之中,而非商品拜物教批判。这一点,我将在对鲍德里亚的《生产之镜》一书的批判中更为详尽地讨论。

其次,自作聪明的鲍德里亚还有一个提问,似乎在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中仍然存在着一种预设性价值悬设,即拜物教批判的逻辑张力来自一种“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被异化的物本真'的、客观的存在状态”,他的进一步追问是,这种本真存在是“使用价值”吗?我发现,鲍德里亚这里的误认与他前面对马克思在异化问题上的错误理解是有内在关联的。鲍德里亚此处看起来深刻的证伪是自作聪明的误认:    

第一,1845年以前的青年马克思,特别是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确存在着一种来自人本主义异化逻辑的价值悬设,即未被异化的作为人的类本质出现的本真的劳动本质,可是,在1845年开始的对传统西方形而上学根本性颠覆的哲学革命中,这种异化史的理论逻辑已经被马克思根本摈弃了,马克思后来在中、晚期经济学研究中形成的三大拜物教理论已经建立在科学的(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之上,在这时,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本真的"价值预设"。鲍德里亚在这里完全是不懂装懂!

第二,作为马克思历史现象学批判理论核心之一的三大拜物教理论中,的确存在着某种逻辑批判的张力和非物化的原初社会关系,但这并不是鲍德里亚所说的他十分反感的“使用价值",而是在人的社会生活没有进入市场交换过程的人与人的直接劳动、生产和其他社会关系。这一点,鲍德里亚还是没有说对。我们可以设想,建立在这些对马克思的误认之上的东西,会是正确的理论分析吗?

摒弃了马克思的错误拜物教逻辑,那么拜物教批判新的生命力何以可能呢?或者说,如何拯救被马克思败坏了的拜物教理论呢?用鲍德里亚的话来说,即是三个“如果”:“如果物并不是一些具体的载体,没有被赋予能够反映主体自身的某种力量和神性(mana),并且没有被异化,如果拜物教并不仅仅是对异化本质的一种隐喻,那么,拜物教的真实过程究竟是怎样的呢?”有趣的是,鲍德里亚还真的很认真地对我们这些迷途道路的马克思主义者指出了新的行进“方向”。

鲍德里亚的“通关秘诀”为,抛弃拜物教理论逻辑中的物性和对象性投射,抛弃异化逻辑,因为这是对“物恋”一语的词源学上的“语意歪曲”造成的历史误认。鲍德里亚说,今天拜物教”意指一种力量,一种物的超自然的特质,因此类似于主体中某种潜在的魔力,投射于外,而后被重新获得,经历了异化与复归"。前面我们已经指出过,这是对人本主义类本质异化逻辑在拜物教理论上的错误挪用。而在原初语境上,物恋(fetish)一词的意思正好是相反的:"它是一种伪造物、一种人工制品,一种为了展现某种外观和凸显某种符号的劳作。[15]大家要睁大眼睛了,鲍德里亚的逻辑把戏是从这里开始的,“符号的劳作”是他最重要的关键词,他要塞自己的私货了。为此,他例举了大扯的词汇,目的只有一个,拜物教一词的真正含义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带有符号性的劳动”。我觉得,这就是鲍德里亚在学术上的不诚实了。在一个根本上还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前符号文化中生成的物恋话语中,哪里可能出现符号性的劳作呢?巫师的占卜吗?真是可笑。鲍德里亚在批判今天的西方社会学和马克思主义的时代,一个很致命的杀手铜就是用现代的语境强暴原始社会存在,他自己却时常在无意识地进行逻辑自刎。

鲍德里亚说,即使真的存在一种拜物教,也不是质性意义上的所指的拜物教,或者是一种实体和价值的拜物教,而是基于能指的拜物教。物是无,物不过是能指,一种虚假的、自身差异性符号系统中的编码载体而已,拜物教看起来像是崇拜物,可是,拜物教的真正本质是对能指的崇拜,真正支配和奴役人和物的是符号,在符号系统的编码之中,物与人都被虚无化,这就是他所说的“存在抽象化”的意思。于是,意识形态统治和支配人的地方不是异化了的上层建筑观念,而是无处不在的结构性符号编码。鲍德里亚从马克思的经济拜物教终于跨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这是现代唯心主义极为重要的一步。

04 符号政治经济学的“革命”

鲍德里亚在经过对物、消费和意识形态问题等的一系列理论单点突破之后,觉得终于可以宣布自己的思想革命了,即超越政治经济学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理论。他别出心裁地从艺术品签名和拍卖过程的分析中,再一次确证了自己独创的不同于物质生产的差异性生产关系,从而推出符号政治经济学的全新逻辑构架。以此,完成了对自己的左派老师以及马克思主义的彻底超越。这是他此书第四、五章的基本内容。与前面三章收录的三篇已经发表的论文不同,从这一章开始,是鲍德里亚专门为此书撰写的新内容。也可能,他是在此时才发现,应该专门写一本书来系统地说明自己的思想变化。我以为,鲍德里亚这种自以为是的思想革命只是建立在一种非凡的逻辑自恋之上的头脑风暴,他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证伪是建立在一种完全非法的误读基础之上的,所以也是经不起深一层理论推敲的。

鲍德里亚新的批判魔剑就是超越经济价值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我们看到,在此书的前几章中,他为这个所谓的“符号政治经济学”的出场已经作了大量的产前准备,先是将物的实存魔幻式地转喻为符号,然后以幻象的欲望消灭了物性的需求,在证伪了马克思的经济拜物教之后,最后终于撩开了他隐匿在背后的哥白尼式的逻辑宣判:马克思建立在“交换价值”批判基础上的政治经济学已经过时了,现在真正能够直面资本主义新现实的批判武器,只能是他所创立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与20世纪60年代的萨特和90年代的德里达的断言不同,鲍德里亚不再说,马克思是我们无法超越的批判旗帜和幽灵,现在,他就是手持新千年魔剑的批判幽灵的掌门人。

我们特别想了解的是,这个取代了马克思的符号政治经济学到底是什么。我们看到,鲍德里亚这一次又选了一个令人吃惊的路径:艺术品的拍卖。据说,在刚才提及的绘画市场和艺术品拍卖中,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发现现代“意识形态的秘密和运作过程”。前面我们已经看到,鲍德里亚在现代绘画的差异性系列生产和签名中,将这一特殊艺术创伤过程指认为差异性的符号化生产。在这里,他以艺术品的拍卖强化了这一观点,并且将这一论点上升为一种重要的理论逻辑宣告。正是在现代绘画和艺术品拍卖中,鲍德里亚将向我们照亮一个新大陆,因为在这里,新的游戏规则所产生的“经济价值、符号价值、象征性价值等多种价值融为一体的交换,可以视为意识形态的母体(matrix)大写的‘符号政治经济学’(L'ECONOMIE POLITIQUE DU SIGNE)的诞生之地[16]。不过,作为从后马克思思潮超拔出来的鲍德里亚,此时还带着脱胎而来的学术跻带,所以,他仍然承认符号政治经济学的出场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是相近的方式。

在本书的最后,鲍德里亚曾经这样小结过这两种政治经济学之间的同构性:

1.政治经济学:在有用性(需求、使用价值等等,所有经济合理性的人类学指涉)的遮蔽之下,它构建了一个逻辑一贯的体系,一个可计算的生产力,其中所有的生产都被归结为一些简单的要素,所有的产品都在它们的抽象性中成为等价的。这就是商品的逻辑以及交换价值体系。

2.符号政治经济学:在功能性(客观的目的性、与有用性同构)的遮蔽之下,它构建了某种意指关系的模式,其中所有围绕它的符号都在逻辑的可计算性之中充当一些简单的要素,在符号/交换价值体系的框架中互相指认。[17]

在这两个体系之中,有用性和功能性充当了原初的逻辑支点或终极“指涉物”,交换价值”与符号都围绕它们形成的具象性“化身”。这是这两个政治经济学体系的相近的逻辑。

可是,异质性是绝对的。在马克思所揭露的一般的消费中,经济的“交换价值”(货币)转化为符号的“交换价值”(例如“声望”),但这还是以使用价值为其交换合法性基础的,而在艺术品拍卖中,交换则是货币与作为纯粹符号的绘画作品来进行的。请注意,这里作为纯粹符号被提及的绘画作品,正是上面鲍德里亚重新定义的差异性系列结构中的被签名物。我已经说明过这种东西的特设性。鲍德里亚说,马克思在经济学研究中忽略了作为购买(“交换价值”向使用价值的转化)的消费行为同时也是一种别样的大写的“消费”(DÉPENSE),这种花费的实质是财富的显现价值,在鲍德里亚看来,这种新的价值恰恰是超越经济性的“交换价值”的。

他认为,马克思仅仅关注了经济的“交换价值”的生产与体系化,在这里,“所有的价值(劳动、知识、社会关系、文化、自然)都转变为经济‘交换价值’。每一事物都被抽象化,并再度进入到世界市场当中,其中货币充当着最出色的一般等价物”。可是,马克思没有看到的方面是,经济交换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广泛地将经济交换价值转变为符号交换价值的转换过程。这是一个作为符号交换价值体系的大写的‘消费’(CONSOMMATION)过程”。鲍德里亚认为,这一“消费”不是马克思意义上的商品向使用价值的转换,而是向符号交换价值的转化。鲍德里亚此处并没有说明,这里的不向商品的具体使用转化而向符号交换价值的转化的东西,到底是指艺术拍卖品还是所有一般商品,如果是指后者,这是很蠢的说法,因为绝大多数低端日用商品都是直接进入使用"耗费”之中,根本不存在什么差异性的符号交换价值的转化;如果是指前者,那么,他也没有道理兴冲冲地宣布一场涉及整个政治经济学学科的“哥白尼式的革命”的到来:

基于这一点,必须打破仅仅通过交换价值和使用价值来说明政治经济学的观念,必须作为一种大写的“一般政治经济学”ÉCONOMIE POLITIQUE GÉNÉRALISÉE)来整个地重新分析,其中符号/交换价值的生产与物质商品以及经济交换价值的生产都是通过同一种方式,并在同一过程当中。由此,对于符号生产以及文化生产的分析不能作为与物质生产相对的、外在的、隐蔽的“上层建筑";这将成为一场政治经济学的革命,符号政治经济学全面入侵了理论与实践的领域。[18]

其实,鲍德里亚的意思在这里恐怕还是想对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做一种新的补充,即有一些经济交换之外的交易行为并不能为马克思的理论逻辑所稷盖,他指认说明这些交易的规则可以由符号交换价值更好地来说明,可是,他心太大了,新的想法被标榜为一场新政治经济学革命。我觉得,鲍德里亚的话说过头了,有些新的想法就是革命,那这种思想革命就忒廉价了。

鲍德里亚认为,传统的政治经济学的逻辑边界“必须要放弃”了,他发现的差异性符号生产不能被“文化主义”地归属于所谓上层建筑分析,因为这会直接导致“意识形态的神秘化”。他故弄玄虚地发问道:"什么是意指(signification)?它在什么样的社会关系中产生出来?意指的生产方式是什么?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吗?显然很荒唐。”一百多年以后索绪尔在语言学中使用的话语,“意指”一类东西,是马克思根本想不到的事情,也无法简单装到那个物性的生产方式中。这纯属废话。

鲍德里亚认为,这就是现代意识形态的母体,这一回,意识形态不是建立在马克思意义上的经济性的生产、交换和社会关系体系之中,而是生成于符号政治经济学之中。这种意识形态的背后,新的等级恰恰是建立在对传统经济价值的破坏之上,差异性符号的生产正是这种意识形态真正的秘密。鲍德里亚认为,今天的资本主义中存在的无所不在的消费“就是建立在符号/价值的交换模式之上,即在差异性交换的基础之上,同时也就是建立在有区别的物质载体,以及由此产生的潜在的共同体的基础之上”[19]。鲍德里亚又在引出他的一般观念来,今天的消费主要不是在于物品的物性功能,而是差异性的符号。“今天消费的差异性是被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他们被机械地灌注到一些共同的模型当中。它们不再源于个人化的相互挑战和交换。只有通过大众媒介的拟像(simulacre)这种竞争才能再现。”[20]在此处,显然“拟像”一词还在特指今天的传媒图景,而非后来对整个资本主义创造世界特有方式(三个层级)的指认。正是大众媒介通过影像的拟像,物性的商品正在转化为种种差异性的“富有魔力的符号,符号编码建构着消费游戏,在一个无意识的共同体中,离开了经济价值的消费游戏成为隐匿社会对抗的节日。鲍德里亚说,这种节日,”不管是怎样的经济地位和阶级条件——它都只是有利于统治阶级。它是统治阶级的基石。它并不能自动地被生产力的革命逻辑,或者资本的‘辩证法’,或者传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所破解[21]。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他要宣布马克思的死亡,传统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死亡,真正能够破解今天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人,只有鲍德里亚自己。

[1] 见本书正文第 2页。

[2] 同上

[3] 见本书正文第 9 页。

[4] 英译本中将 pratique 译为 practice, 中译者将此词更准确地译为物在实用功能体系中的操持。

[5] 见本书正文第16页。

[6] 同上,第7页。

[7] 见本书正文第17页。

[8] 见本书正文第16页。

[9] 同上,第32页。

[10] 这篇文章最早发表于(社会学国际论坛〉(Cahiers Internationaux de Sociologie) , 1969年。

[11] 见本书正文第57页。

[12] 见本书正文第 62 页。

[13] 同上,第 63 页。

[14] 见本书正文第99页。

[15] 见本书正文第 104 页。

[16] 见本书正文第 137页。

[17] 同上,第262页。

[18] 见本书正文第 140 页。

[19] 见本书正文第 149 页。

[20] 见本书正文第 149 页。

[21] 同上,第 150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