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克具体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解读

张怡丹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文章来源：《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5辑

科西克的具体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是人的实践构成的社会—人类实在,实践本体论包括实践作为人的存在方式和实践向一般实在开放两个维度。在对人的社会实践分析的基础上,科西克基于实践的两种类型即革命的实践与功利主义的实践，区分出具体总体世界和伪具体世界。通过揭露客观世界对人的统治的抽象外观,即“伪具体世界及其结构”，科西克试图将世界的本质具体化为人所创造的主客体统一体。因此,他的实践本体论旨在以实践为基质重释人与社会历史、人与世界的关系，进而建立一种以人为本的哲学本体论。

卡莱尔•科西克（Karel Kosik）是20世纪东欧新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于40年代初发表的《具体的辩证法》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科西克具体辩证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从方法论、认识论上，而且从本体论上对辩证法进行了阐释和论证。根据科西克的理解,具体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是人的实践构成的社会—人类实在。实践作为科西克《具体的辩证法》中的一个关键性范畴，构成了科西克探究人与社会历史¸人与世界的关系的基质,它不仅是构造人类实在的过程，也是从存在方面揭示宇宙和实在的过程，正是实践构造了社会—人类实在的基础，生成了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系及其进程。对科西克具体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进行解读,不仅有助于我们从理论深层上理解科西克的思想，更有助于我们发现其思想中存在的问题,推进对马克思哲学的当代理解。

一、作为科西克具体辩证法本体论基础的实践

在《具体的辩证法》中,科西克从辩证法入手探究什么是社会实在,并在实践的基础上对实在进行了阐释。那么,究竟什么是实在以及如何理解实在?科西克不仅在方法论、认识论上，而且在本体论上对实在进行了论证。在方法论上,实在就是具体的总体，在认识论上，实在是现象和本质的统一，在本体论上，实在则是作为人的实践的产物和过程的统一。

科西克

科西克首先是在本体论意义上讨论具体辩证法的，他对这一概念的阐释和论证具有明显指向和思想史渊源。科西克指出，“我们已经多次强调了辩证唯物主义关于实在的认识论观点对于实在的本体论问题的派生性”。这就是说,对科西克而言，在辩证唯物主义问题上,实在的本体论观点较之实在的认识论观点具有优先性。在《具体的辩证法》开篇科西克便写道:“辩证法探求‘物自体’。”在这里,辩证法所探究的物自体,关涉的正是本体论领域的事情。在科西克看来,物自体首先是作为本质和原初意义上存在的实在范畴，它“并不直接地呈现在人面前。把握‘物自体’需要付出一定的努力，还要走迂回的道路”。这一开场内在隐含科西克与康德和黑格尔的双向对话，指向从康德到黑格尔的本体论转向问题。在西方近代哲学思想史上，康德通过认识问题领域中的“哥白尼式革命”批判并限制了理性，由此提出物自体的概念。作为一个界限意义上的概念范畴，物自体划定了形式化的理性概念和作为认识对象的存在的内容和整体的二分。如此一来，世界在康德那里被二重化，形成主观和客观、现象和本质、自由和必然的僵化对立和二律背反。为了扬弃和消除这一对立，黑格尔在本体论意义上对物自体进行逻辑学的改造，试图将其纳入理性的同质性逻辑架构之中。他指出，“按照康德的说法，思想虽说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范畴，但只是我们的思想，与物自体间却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着。与此相反，思想的真正客观性应该是:思想不仅是我们的思想,同时又是事物的自身,或对象性的东西的本质。”他将“现象”与“物自体”之间的关系统一起来,指认现象（思辨意义上的）即物自身的现象，作为本体的物自体既是“实体”又是“主体”，并借此建立了一种从本体世界向现象世界运动转化的逻辑概念的演绎体系。在被马克思称为“黑格尔哲学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的《精神现象学》中,现象与物自身的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在该书开端呈现:“[¹·绝对即主体的概念]照我看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实的东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为主体。”这正是科西克具体辩证法面向的实在展开的本体论前提,通过方法论的探究,实在本身被改变了，方法论被本体论化。

从方法论本体论化的设定出发，科西克将具体辩证法的本体论基础规定为实践,它构成科西克论证社会人类实在形成的“能动中心”。科西克指出,“辩证思维”不仅基于事物的观念与概念的区别“来理解认识实在的两种形式和两种水平”，“而且首先以此来理解人类实践的两种类型”。因此,实在就其原初意义而言，“不是作为直觉、研究和推论的对象，而是作为人的感性—实践活动的界域呈现在他面前，这个界域构成对实在的直接实践直觉的基础”。实践是人类存在的界域，这个意义上的实践概念具有一种“本体实在性”。这即是界定了一种人类实践作为基本社会实在的本体论前提。需要指出的是，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劳动本体论,因为他将二者在构造实在进程中的作用视为是同等重要的，“在构造人类实在的过程中，实践和劳动占有核心地位”。他认为，“人的劳作不仅‘丰富’了实在，实际上，它是实在的特殊的显身之所。劳作打开了通向实在之门”。正是在劳作的基础上，人将自己塑造为宇宙中唯一有能力构造实在的存在。因此,科西克的实践哲学也可以说是劳动哲学。在他那里，不仅实践是人的存在的界域,而且劳动也是与人的存在密切关联的范畴。劳动渗透人的全部存在并构成人的特征的进程,在劳动中发生着与人、人的存在以及人的世界相关的事情。“劳作过程中发生着某种影响人的本质和人的存在的事情”,这与科西克强调“人的实践中发生着某种本质性的事件”的阐述几乎如出一辙。总之,科西克认为,不管是实践还是劳动，它们最终都引向“人本体论”，探究的是实践或者说是劳动与社会—人类实在的形成之间的关系。

基于以上阐释和论证，科西克进一步规定了本体论意义上的实践内涵。一方面,实践是人特有的存在方式,是“社会—人类实在（即人类的和超人类的实在,总体上的实在）”的根基,人通过革命和批判的实践活动构造¸把握和解释实在。“由于实践是人特有的存在方式,所以它在一切表现形式中渗透到人的存在本质中，而不是仅仅决定人的外在决定因素:无论机器还是狗都没有实践,也不懂实践。”实践作为现实的人的存在方式,为构造并把握世界、调节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奠定了基础。“实践在历史中是能动的和自我创造的，即是说，它是人与世界、物质与精神、主体与客体¸产品与生产能力之间不断更新和实际建构的统一体。”另一方面,实践除了构成人的实在的基础,还具有向人之外的自在存在（一般实在）开放的本体论维度。科西克指出,实践进程不仅包括独特的人的实在,还包括独立于人的、以特定方式存在的实在。“人在实践中形成了一般实在的开放性。人类实践构造存在的过程是使本体论成为可能的基础,它使对存在的理解成为可能。构成社会人类实在的过程是展露和理解一般实在的前提。实践是构造人类实在的过程,也是从存在方面揭示宇宙和实在的过程。实践不是封闭在社会性和社会主观性的偶象中的人的存在,而是人对实在和存在的开放。”在这里,科西克实际上回应的是实践哲学和哲学人本主义常常招致的责难，即自在存在或一般实在如何通过人的活动或者人的存在得到说明。科西克正是通过上面这一点给出了答案。他认为，当人通过实践构造实在并将其在精神上再现出来时,就形成了对世界及其发展过程的理解;当人同人的实在建立起一定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也就与世界总体建立起联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的实践是一个具有本体论内涵的范畴,人也由此成为“人本学—宇宙学”的存在。“在构造存在的实践基础上，人也发展了向自身之外伸张从而在一般存在中展现自己的历史能力。⋯⋯他在实践的基础上展现自己以达到对存在的理解。因而,它是一种人类学—宇宙学的存在。人们已经发现,实践是现实的能动中心的基础，是精神与物质、文化与自然、人与宇宙、理论与行动、存在与存在者、认识论与本体论之间真正的历史中介。”

二、科西克实践本体论的建构

在本体论层面，科西克设定的一个重要概念是世界的概念，它建立在对人的社会实践的分析之上。在他看来,社会存在是由人的社会实践建构出来的，但实践有两种类型，即革命的实践与功利主义的实践，实践的两种不同形式生发出具体总体世界和伪具体世界。伪具体世界又可以进一步细分为以下几个类别:形相世界、人的拜物教化实践的世界、日常观念的世界和固定客体世界。

首先，科西克确立了作为本体的具体总体的世界概念。在科西克那里,具体总体首先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它标识的是实在范畴。具体总体不是“捕捉并描述实在的一切方面、属性、特性、关系和过程的方法，宁肯说，它是关于实在之具体整体的理论”,“是一个结构性的、进化着的、自我形成的整体”。“具体”不是指一般事物或是思维和认识的某种属性,它和“总体”一样,指涉的是一种实体性的存在,是实在本身的运动形式,是基于人的实践而生成的总体。在对具体的总体观概念进行分析时,科西克总结和批判了欧洲总体性思想的历史,并将这一概念追溯到斯宾诺莎,指认其能动自然和被动自然的论述已经包含了总体的范畴。但是,如果从哲学的本体论视域审视这一概念便能看到，科西克的具体总体规定一方面与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解读相关,另一方面,这一概念背后还直接站着青年卢卡奇。我们上面讨论过,黑格尔哲学破除康德纯认识论哲学的关键就在于，他抓住了具体并将其设定在本体论领域。在黑格尔那里,辩证的具体是具有丰富的内在规定性的概念,它是抽象的概念在历史运动中不断扬弃自身从而获得丰富且具体的规定的逻辑具体。黑格尔具体辩证法具有思辨唯心主义的特征,后经费尔巴哈和青年马克思,思辨的辩证具体被批判地阐发为感性具体。在实现了对费尔巴哈哲学的彻底清算之后,马克思进一步将具体规定为一定的社会历史存在。马克思之后,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作为对建立在市场经济中的原子式孤立个人基础上的、以物自体或非理性形式表现出来的所谓“自发”经济总体的批判，强调作为“类”的人的创造和对历史全程的把握,“正是历史过程的整体才是真正的历史现实”，“具体的总体是真正的现实范畴”。科西克正是在青年卢卡奇的基础上进行深入阐发的。正如有的学者指出的那样,不同于卢卡奇在黑格尔意义上的、与抽象相对并凝结着自身历史的具体总体概念，科西克的具体化总体此时有了进一步的规定。他更加突出总体规定的具体性维度，这是他在卢卡奇的基础上又向前迈出的一步。

卢卡奇

其次,科西克在具体总体世界与人的实践之间建立起本质关联,进而将世界划分为实在《具体总体》世界和伪具体世界,伪具体世界又包含诸多环节。实践在科西克那里分为革命的实践和功利性实践,后者使人类生活平日环境和惯常氛围显现“自主性”和“自然性”特征,科西克将表现出这些性质的现象世界称作“伪具体的世界”。构成伪具体世界的现象集合的有以下几类:

第一，形相世界（外部现象世界）。“伪具体世界是一幅真理和欺骗相互映衬的画面。这里盛行着模棱两可的东西。现象即使在显露本质之时也在掩盖本质。本质在现象中展现自身,但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不完全地¸只在某些方面和侧面展现自身。”科西克认为,伪具体世界首先是作为世界的本质还未显现的外部现象世界存在的。尽管现象与本质并非二分,但是本质不会自发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它必须以现象为中介,通过人的辩证的认识活动才能显现。因此,要想获得对现象世界的本质的认识,必须求助于辩证的思维¸革命的批判活动以及通过真理的实现和人的实在在个体发生过程中的建构。

第二，人的拜物教化实践的世界,也即操持和操控的世界。这一世界反映了当代的人的异化状态。在这里,人的实践成为机械的¸冷淡的¸重复性的与人相对立的无意识活动，拜物教化的世界是某种看似可操控的熟识的世界,而实则是完全消极被动的生存状态。在这一层面的阐释中,科西克借用了海德格尔“烦”的概念，以此标识当代人的实践活动降为以操作为核心的异化活动的真实写照。他认为,烦作为社会个体非心理状态的一种在世状态,是以个人的主观参与和功利主义实践为基础的社会关系体系,在其中个体的活动以烦神和操持为基本形式,而活动的主体则呈现出绝对被动性和逃避的无区分与无名的状况。“操持是实践的现象异化形式,它并不表明人类世界（人的世界、人类文化世界、人化着自然的文化世界）的起源,它表现着日常操控活动的实践,而人则受雇于一个即有‘物’的系统,即装具系统。在这一装具系统中,人本身成了操控对象。操控实践（操持）把人转化为操控者,又转化为操控对象。”

第三，日常观念的世界。作为拜物教化实践的产物，日常观念是投射到人的意识中的外部现象，它们是这种实践运动的意识形态形式。在科西克看来,日常生活或者说平日作为古往今来所有人群一切活动展开的领域,人们在其中感受到日常生活的“自然氛围”，活动与生活方式都变为“本能的、下意识的、无意识的和不假思索的机械过程”。日常观念世界具有重复性和可替代性,不仅“平日中的每一天可以换为相应的另一天”,而且“任一平日的主体,都可以任意换为别的主体”。在平日里,一切似乎都“在手边”,它是一个可信的、舒适的、惯常行为的世界，但却是一个平淡冷淡的黑夜、机械和本能的黑夜。科西克对这一客观存在的异化的日常生活和日常观念的世界持批判态度,“平日的熟识世界并不是一个已知的被认识了的世界。为要表现它的实在,必须撕去其拜物教化亲密的假面,暴露其异化的残忍”。

第四，固定客体的世界。这一世界指向人在其中沦为“经济人”的给定的客体的世界。在这一客体世界中,人们误以为它是自然环境,对其作为人的社会活动结果的本质毫不自知。在科西克看来,处在历史中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产生了物的社会运动,由此产生了作为人的社会产品的经济的对象世界。但是,这一本质在现实中却以颠倒的形式呈现,人的实践活动和经济因素的本质关系被切断,人与人¸人与产品的社会关系被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所掩盖。这样一种颠倒带来的结果是,经济因素和物的统治表现为一种似自然性,呈现为固定客体的世界。主体在这一过程中也从主体沦为客体,受经济因素和物的统治和奴役,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经济人”，如科西克指出的那样:“在进入经济关系的瞬间,他就不依他的意志和意识为转移地被收入环境和规律似的关系网之中。在这些关系中,他作为一个经济人发挥作用。只有在完成了经济人的角色的条件下,他才能生存并实现自身。”

三、科西克新马克思主义的人本主义实践本体论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能够看到,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一方面试图将马克思的哲学阐释为以人的“本真存在”为出发点的人本主义（以个体为本位的新人本主义）哲学本体论,另一方面试图以海德格尔为参照建立超越人类中心论的“人类—宇宙本体论”,以一种人本主义的立场来调和两者的关系,并在新人本主义的本真实践视野中,构建出一幅反抗现代社会经济结构对日常生活的抽象统治的具体的乌托邦图景,最终陷入了一种人本主义的实践本体论。

海德格尔

首先，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把人本体论的马克思主义当作其哲学建构的逻辑基点,并整合了海德格尔以有限的“此在”的人的生存状态为出发点的基础本体论,在此基础上试图重建人与社会历史¸人与世界的关系,形成了一种以人为本的哲学本体论。与马克思一样,科西克将人理解为实践的存在。实践作为人的本质的确证,回答的是“人是谁?社会人类实在是什么?这个实在是如何形成的?”等存在论问题。他将实践规定为现实的人的存在界域以及构成实在的能动中心,正是由于实践,人类创造了世界及其历史进程,并将自身构造为自由的存在。在最直接的意义上,科西克的实践范畴是源于马克思的。他尝试从实践出发理解人的社会生活,正是意识到了马克思的实践概念对于传统哲学主客二分理解模式的革命性作用。但是科西克所理解和强调的实践只是人的实践活动本身,是一种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在者”,更倾向于是一个被描述的对象¸一个实体性的哲学范畴,甚至尚未构成一种哲学意义的阐释原则。因此,在归根结底的意义上,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仍然是一种凌驾于客观现实的抽象理论原则。在这一理论原则的支配下,实践看似被提到了至高无上的理论层面,但事实上也只是从理论上提出了对抗异化的社会现实¸实现人类的解放的要求。从实践本体论出发,科西克最终没能指明实现解放的现实道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唯心主义。造成科西克实践本体论局限的根源在于,他并未真正理解马克思的“实践转向”的真实意义。与科西克不同,在马克思那里实践并非一个实体范畴,也不是客体意义上的关系范畴,它是人与世界之间的内在矛盾范畴。正是基于这一立场,马克思得以突破一切人本主义的局限,创建了历史唯物主义。正如他指出的那样,“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只要描绘出这个能动的生活过程,历史就不再像那些本身还是抽象的经验论者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些僵死的事实的汇集,也不再像唯心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想象的主体的想象活动”。这样,作为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逻辑起点的人就不再是超历史的抽象的人,而是在一定的社会历史存在中,通过物质生产活动现实地推动自身和社会发展的历史主体。通过革命的批判的实践活动,人能够不断地选择和创造自己的历史,从而不断地塑造和改变自己的未来。

其次，从上述哲学人本主义的实践哲学架构出发,科西克对具体总体的阐释也具有强烈的人本主义倾向。第一，从科西克 分析具体总体的逻辑架构来看,他首先设定了人的本真存在状态及其生存的具体总体世界,接着阐释了人的本真状态由于功利性的实践产生异化,从而为伪具体世界所“玷污”,最后指出通过革命的批判的实践扬弃伪具体世界的异化状态,以此实现人的本真状态的复归。由此不难看出科西克哲学浓厚的“应该”与“是”的人本主义色彩。在他那里,人的本真存在状态是一种抽象的价值悬设。他认为,具体辩证法的核心是摧毁伪具体,但他只是停留在道德和伦理层面批判伪具体世界,指出“从本真性向非本真性的转变是一个历史过程,这既依靠于人类,也要依靠个人来实现”,因而并未从现实生活出发指明通向具体总体世界的现实道路。第二,科西克对具体总体的重新阐释,是一种强调人的个性自由、人的创造作用的人本主义还原论。科西克对具体总体的理解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其一,具体的总体是一个结构性的¸进化着的自我形成的整体。其二,这一整体是在各部分的相互作用中将自己构建为整体的。其三,整体由人的社会生产建造而成,因此必须将其视为人类实践成果从主观方面加以把握。应该肯定的是,科西克的上述阐释是深刻的,但是问题在于,他对具体总体的重新把握旨在为其哲学主题即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做逻辑上的论证。在对古典理性主义、机械决定论、实证主义进行批判的过程中，他指责它们都颠倒了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的关系。而具体的辩证法的旨趣就是批判这种超历史、超人类的客观性即理性,它把历史看作是特定时代的人所创造的主客体的辩证统一体，同时看作是人逐渐成为“自由的人”的过程。从伪具体世界到具体总体世界的转变,就是一个由个人和人类所实现的历史过程。可见,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过程在科西克那里被阐释为人类实现其自由本质的过程,具体的总体之所以具有具体性,而不是抽象的异己的客观力量,就在于它是人类实践的产物。其人本主义色彩可见一斑。

最后，在强调具体总体中人的个性、人的创造地位的基础上，科西克进一步阐述了人的实践与具体总体生成的关系问题,提出了他所谓的人类学—宇宙论,最终走向人本主义的实践本体论道路。在与经济决定论的对话中,科西克批判了它们在唯物史观上的经济要素论和经济还原论表现,并认为马克思坚持的是一种经济结构论的历史观。他指出,在马克思那里,“经济之所以具有首要性,⋯⋯是因为在构造人类实在的过程中,实践与劳动占有核心地位”。科西克意在表明,人类历史作为人类实践所创造的总体性进程,决定了经济及其活动的首要性地位。由此可见,他的实践不是与思想理论相对应的活动范畴,也不是产生于人与自然和人与人关系的某一历史形式,它标识的是人的存在方式和界域,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和对自然的主宰,又是人类自由的实现。显然,科西克对实践及其与人¸世界的关系的解读,在本质上将实践等同于存在主义意义上的人的绝对自由选择。由于科西克本身意识到了存在主义在主观主义上的极端表现,所以他承认存在于人的实在之外的一般实在。但与此同时,他又规定了实践对一般实在的开放性。正是由于实践，人才摆脱了他的主观封闭性,而同外部世界保持一种本体论联系。在这个意义上,实在才是使自在实在成为人的实在的一个组成部分的重要介质。基于实践对一般实在的开放性的阐释,科西克提出建立一种人类学—宇宙学本体论。这种人类学—宇宙学本体论,是通过将人嵌入实在之中,从而将实在不仅把握为自然的而且把握为历史的总体。人因为有了自己生存的世界,人的本质才得以体现与实现。而世界因为有了人,才成了真正的世界,世界是为人的生存而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看,科西克具体的辩证法要确立的是人在人与世界关系总体中的具体的主体地位,他的实践本体论不是要建构人与实践的客观物质联系,而是试图说明“人及其在宇宙中的位置”。

总之，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实际上是要弘扬“主体性哲学”和“人的哲学”,认为人本身才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出发点,因而在哲学的对象、方法和性质上存在着根本缺陷。第一，在处理哲学的对象时，科西克直接将世界的范畴标识为属人的世界，自在世界只是抽象的存在,或者说是“非存在的存在”。在他那里,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为人性”，而属人世界作为人的活动的对象化,其存在的本原又在于“人为性”。这种“人为性”和“为人性”的统一就是存在的全部内涵。这一实践哲学与马克思的哲学世界观性质迥然相异,从而是一种片面的主体价值哲学。第二,在哲学的方法上,科西克在本质上采用的是抽象的归结法,并且是一种反向归结。这一点突出表现在,他将先在的世界归结为只是由于有了人,世界才称其为世界。这就使他不同于机械决定论者,从而陷于一种“人学目的论”,实际上是用目的和手段¸需要和对象的关系代替了线性的因果关系。第三,在哲学的性质上,科西克的实践本体论企图以“实践”取代“物质”,将唯物主义的一般原则当作“形而上学”问题加以拒斥,从而是一种新形式的唯心主义——即抽象的人本主义的价值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