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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 复调与主体视位——青年马克思《巴黎笔记》再解读

复调与主体视位

——青年马克思《巴黎笔记》再解读

张一兵

文章来源于《山东社会科学》2021年第11期

[摘要] 青年马克思《巴黎笔记》的文本结构和思想构境都是十分难以解读的,社会唯物主义的客观逻辑、人本主义话语、黑格尔哲学构式在其中互相交织,形成了复调的话语实践场。从马克思的思想史发展来看,这一文本是马克思系统研究经济学的出发点,也是青年马克思思想第一次转变的落脚点。重新理解《巴黎笔记》,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来说至关重要。

[关键词] 马克思;《巴黎笔记》;复调;主体视位

[作者简介] 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博士生导师。

马克思的《巴黎笔记》在国内学术界较少为人们所讨论,但是这一文本却蕴藏着青年马克思走向其第一次思想高峰的真实思想过程,也是马克思思想第一次转变的真正落地.为什么这一文本会被遮蔽?我认为原因是复杂的。其一,从翻译来看,马克思的众多笔记大部分尚未翻译成中文,《巴黎笔记》也不例外。①在我们所看到的MEGA2编辑的《巴黎笔记》中,马克思是以德语和法语混用的方式进行摘抄和评论的,这给研究者的理解带来了莫大的困难,甚至导致大部分学者根本无法“打开”这个文本。其二,从文本内容来看,马克思此时的思想处在急剧变化的状态,摘抄与评论、失语与复语、经济学与哲学、社会唯物主义与隐性唯心主义、现实与理想等众多矛盾交织,在同一个笔记/文本群中就凸显出异质性的不同思想倾向,并且随着研究的深入,马克思的思想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其三,解读模式是我们面对马克思文本的方法论。笔记文本是思想的真实发生地,但却也因其原始性而使其成为最复杂的文本构境。一方面,我们要以“主体视位”进入马克思的思想发生语境,重新回到社会唯物主义、黑格尔哲学、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复调逻辑之中,以厘清马克思思想的显性话语和隐性逻辑,从而正确对待马克思的思想进展和理论缺陷,探寻马克思思想变化的真实动力和理论落脚点,避免以“目的论”的先验构式座架马克思的思想。另一方面,我们要在马克思思想史发展中定位文本,这绝不是在“词句”表面上进行追溯,而是透过相同的词句和主题背后的思想异质性,追随马克思思想的动态变化。

青年马克思

由于马克思本人并没有对《巴黎笔记》进行过详细的文本说明,所以这一文本的编撰工作是十分困难的。在《巴黎笔记》的文献学研究中,苏东编译专家们关于这一文献写作先后顺序的讨论特别是关于摘录笔记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杂混关系,大多数都是一些主观推断和臆想赋型,因为并没有来自马克思本人的直接文本证据,所以,并不能作为我们思想史复构研究的关键性前提。在1981年出版的 MEGA2 第四部分第二卷②中,《巴黎笔记》包括了历史学、经济学等方面的7个笔记本,但是在1998年出版的MEGA2第四部分第三卷③中,又增补了两本经济学研究的笔记。具体的内容如下:

(1)勒瓦瑟尔《前国民公会议员回忆录》(法文)摘要与德文概述;斯密《国富论》(法译本)摘要与德文概述的后半部分。

(2)萨伊《政治经济学概论》(法文)摘要及一个简短的德文评注; 斯卡尔培克《社会财富理论》(法文)和萨伊《实用政治经济学教程》(法文)的简短摘要。

(3)斯密《国富论》(法译本)摘要与德文概述的前半部分。

(4)色诺芬《著作集》(德译本)摘要; 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和赋税原理》(法译本)摘要、德文摘译与评述;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法译本)摘要、德文摘译与评述的前半部分。

(5)麦克库洛赫《论政治经济学的起源、发展、特殊对象和重要性》(法译本)及附文普雷沃《译者对李嘉图体系的思考》(法文)摘要与德文概述;特拉西《意识形态原理》(法文)摘要与德文概述;作为一张活页插入以上两个文本摘要间的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德文)摘要;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法译本)摘要、德文摘译与评述的后半部分。

(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德文)摘要。

(6)许茨《政治经济学原理》(德文)摘要;李斯特《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德文)与欧基安德《公众对商业、工业和农业利益的失望》( 德文)的对照摘要及对李斯特的评述;欧基安德《论民族间的商业交往》(德文)的简短摘要;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和赋税原理》(法译本)的简短摘要。

(7)比雷《论英法工人阶级的贫困》(法文)摘要、德文摘译与概述。

(8)戴尔编《十八世纪的财政经济学家》(法文)中布阿吉尔贝尔、约翰·罗的四个文本的摘要、德文概述与评注; 尼布尔《罗马史》(英译本)摘要与德文概述。

(9)罗德戴尔《国民财富的性质和起源的研究》(法译本)摘要、德文摘译与概述。

其中,《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绝对知识章》(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Phenomenologie des Gei-stes,以下简称《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 ④,并不属于某个笔记本,其手稿原本被夹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最后,后被MEGA2编委会归类为笔记,故而放到《巴黎笔记》之中。总的来说,这一文本的内容和顺序是基本符合文献学标准的,为我们的研究做出了扎实的贡献。但是,其中部分文本的顺序和文本说明还有值得商榷之处。例如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摘要为什么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第五笔记本之后? 马克思为什么突然中断经济学研究转而去逐字逐句摘抄自己曾批判过的黑格尔哲学? 因此,必须在文献学的基础上回到马克思思想发生的真实情境。

黑格尔

在《回到马克思》第一卷⑤中,我曾用“失语”的状态去描述此时马克思与经济学的关系,即马克思不仅对大量的经济学文本“无话可说”,而且还错过了很多经济学的核心概念和观点。我认为,马克思此时研究经济学并不是要成为一名经济学家,而是拿经济学知识为他所用。马克思是在恩格斯、赫斯等人的影响下,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的,目的是要走出一条独特的理论道路。因此,《巴黎笔记》形成了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话语、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方法、经济学中社会唯物主义构式的复调思考逻辑,多种理论在马克思的脑海中交织,最终形成了以异化劳动理论为主线的哲学超越路径。

回到马克思

如果从方法论上深入探究《巴黎笔记》的复调逻辑线索,可以看到三条逻辑线索互相交织:政治经济学语境中的社会唯物主义的客观逻辑、人本主义显性逻辑和黑格尔劳动辩证法的隐性逻辑。但是,想要独立地剥离出其中任何一条逻辑的线索都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人本主义的显性逻辑架构了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之“从哪来”,黑格尔哲学的隐性逻辑决定了马克思超越经济学之“到哪去”,经济学的客观逻辑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马克思研究对象之“我是谁”。这也反映出了青年马克思思想变化的剧烈程度,三条逻辑线索在马克思头脑中的此消彼长对于研究者来说是十分有趣的。

第一,马克思《巴黎笔记》中的经济学研究有一个“跳入”和“跳出”的过程,即从哲学跳入经济学,再从经济学跳入哲学的变化过程。就在《巴黎笔记》之前,马克思还在克罗伊茨纳赫研究历史学,用来批判黑格尔哲学和青年黑格尔派,为我们留下了《克罗伊茨纳赫笔记》《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以及《莱茵报》的部分文章,甚至在巴黎也留下了与《克罗伊茨纳赫笔记》一脉相承的《前国民公会议员回忆录》摘录,作为《巴黎笔记》第一笔记本的前半部分。为什么此时的马克思突然转向政治经济学研究?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马克思并没有明确交代原因。但是,根据《巴黎笔记》的内容和同时期的书信来往,我们可以初步推断出此时对马克思经济学研究有直接影响的三个同路人:青年恩格斯、赫斯、蒲鲁东。

首先,青年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对马克思的影响是持续的。在《巴黎笔记》中,马克思就专门对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进行摘录,一直到晚年,马克思还在经济学研究中称该文本为“天才的大纲”⑥,并在《资本论》中多次引用。从马克思与恩格斯于1842年11月初次会晤的情形来看,马克思当时对恩格斯的思想并不是十分认可,而在《巴黎笔记》中对恩格斯态度的突然转变只能说明,敏锐的马克思已经意识到恩格斯的经济学研究的重要性与深刻性。青年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大纲》实际上是从经济学的内部对整个资产阶级经济关系的严厉批判,他基于英国现实的工人状况对雇佣劳动制度和一系列主题都作出了重要的判断。这显然比马克思之前简单地从哲学抽象去论证无产阶级的政治解放要高明得多,在这一点上马克思必须向恩格斯学习。其次,过去我们更多地强调了赫斯的人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对马克思的影响,却忽略了赫斯对经济学的研究,赫斯的货币异化理论是建立在对古典经济学的理解和批判之上的,尽管他没有理解劳动价值论的重要性,但是也开辟出了一条独特的经济异化理论思路,其中的许多概念是马克思此时难以深入的。最后,蒲鲁东恰恰是从 经济学内部去批判私有制,从流通领域的公平到资本家对工人工资的克扣,他已经不是仅仅在社会主义层面上去批判了,而是在经济学领域比赫斯多走了一步。所以,在社会主义制度方面,蒲鲁东出色地在经济学研究的基础上阐述了社会主义的初步规划;在资产阶级批判方面,恩格斯在现实的劳动生活中形成了独特的经济学和哲学批判;在哲学方面,赫斯用哲学思考驾驭经济学理论,提出了对雇佣劳动制度的资产阶级社会经济关系异化的深刻批判。这三个方面构成了马克思“跳入”经济学研究的理论前见,此时的马克思对经济学并不是白纸一张,而是有目的性地进入。正因为马克思是带着理论前见“跳入”经济学的,所以他必然会“跳出”经济学。马克思试图了解他所不了解的政治经济学并超越他的同路人,这条路径必须以他所熟悉的哲学为基础,这也构成了此时马克思经济学显性话语之下的哲学隐性逻辑。

第二,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的哲学隐性逻辑之一是人本主义的价值批判,这一人本主义不仅仅来源于费尔巴哈,而且部分经济学理论为马克思深化这一思想提供了理论支持。斯密是首位将人的主体性放到社会基础层面来分析的政治经济学家,这与马克思的人本主义逻辑产生了巨大共鸣,也为马克思提供了将人本主义逻辑与经济学话语进行复调的切入点。恩格斯在《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中将斯密称为“经济学中的路德”,马克思毫无疑问是认同的。为什么是路德?因为路德在宗教改革中将上帝进行了主体化的颠倒:过去上帝是在我们之外的一个客观力量,而路德的宗教改革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强调上帝的本质是我们人内心的主体本质,他揭示了上帝虽然在我们内心里面看起来像是客观外在的事物,但是这个对象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可以明显看到,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所摘抄的斯密的内容,主要是人在劳动过程中的主体作用。尽管马克思对斯密的评论部分主要是批判,但是也必须承认,马克思在斯密那里吸收了主体在客观经济活动中的基础作用,已经深化了的马克思对人本主义的理解构成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私有财产主体本质判断的基础。所以,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之后的摘录过程中,恰恰否定了李嘉图、麦克布洛赫的实在的客观逻辑,李嘉图经济学说中无主体性的机器化大生产是马克思此时无法接受的,他只能在摘抄李嘉图的时候气愤地说道:“国民经济学的抽象无耻到了极点……人性在国民经济学之外,非人性在国民经济学之中。”⑦青年马克思在此第一次发现,如果在资产阶级经济学的立场上,“李嘉图的命题是真实的和一贯的”,那么“西斯蒙第和萨伊为了同非人的结论进行斗争,就不得不从国民经济学中跳出来(herausspringen müssen)”。⑧这个herausspringen 是极为关键的逻辑构式,它将是马克思后面的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法译本)摘要(以下简称《穆勒笔记》)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从国民经济学中“跳出来”的最重要的哲学人本学逻辑构境支点。此外,通过对《巴黎笔记》原文的深入研究,一位过去被我们忽略的法国政治经济学家———斯卡尔培克渐渐浮出了水面。斯卡尔培克的《社会财富的理论》一书首次在《巴黎笔记》中被马克思所关注,并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资本论》中反复出现。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用德语概括了斯卡尔培克区分的两种“价值”:(1)“原始价值,自然的馈赠”(“valeurs primitives”,die“dons de la nature”);(2)“次要价值,是人类劳动的产物”(“valeurs secondaires”sind die Produkte der menschlichen Arbeit) 。⑨“次要价值”将人类改造自然界的活动与分工交换的社会活动区分开来,这对马克思来说是一个震撼。通过斯卡尔培克,马克思成功地将人本主义逻辑的主体本质在劳动过程的基础作用,拓展到了分工和交换过程,这是马克思从生产进入人类社会生活客体向度讨论的重要契机。而马克思愈是将人本主义逻辑在经济学中深化,就愈是不可避免地走向经济学的客体逻辑。所以,《巴黎笔记》中的马克思在人本主义构架的影响下,对经济学的切入口和理解都是主体向度的,他此时错失的客体向度恰恰是他在后期经济学研究中不断回归的内容。

第三,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最突兀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恰恰是马克思复调逻辑中隐藏的最主要的线索,是马克思此时试图超越经济学的方法论根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一共只有两页手稿,上面逐字逐句地摘录了《精神现象学》最后一章即“绝对知识”章的部分内容,而这一章也是黑格尔对《精神现象学》的整体逻辑进行总结的一章。这一摘要的原始手稿最早发现时是被夹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最后,因此MEGA1和中文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也按照原始手稿的摆放顺序,将这一摘要放到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之后。但是,由于MEGA2编委会考虑到这一文本类型属于笔记,加之《巴黎笔记》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同时写作的假设,所以根据《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写作主题顺序,将该摘要放到了《巴黎笔记》第五笔记本和第六笔记本之间,即在MEGA2第四部分第2卷中。根据上文概述的MEGA2版《巴黎笔记》目录,《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被放到了《穆勒笔记》和许茨《政治经济学原理》(德文)摘要中间。根据文本内容与思想来看,我的基本判断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确实是在穆勒的摘要之后,但是否在许茨的摘要之前值得商榷。首先,在《穆勒笔记》中,马克思通过赫斯的交往异化论,初步建构起以“谋生劳动(Erwerbsarbeit)”为基础的“异化劳动理论Ⅰ”聚焦交换领域,即人与人需要关系构成的市民社会中的劳动发生异化,这一理论前承斯密关于“商业社会”的分析,以及赫斯对于金钱关系的人本主义创造。但是,这种仅仅停留在交换领域的分析并不是马克思所满意的,也是远不及《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水平的。马克思要在劳动生产领域找到超越经济学的出路,就必须回到黑格尔,寻找黑格尔对古典经济学的运用与超越,在此基础上形成完整的“异化劳动理论Ⅱ”。所以,《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是马克思在开始创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前夕所进行的理论反思。在《精神现象学》中,特别是在“绝对知识”章中,黑格尔其实已经把自我意识对象化到扬弃对象化,即人通过劳动对象化、异化以及扬弃异化回归人本身的逻辑概括得十分清楚了。简单来说,马克思用显性的经济学术语、人本主义话语重新改造了每个环节,在此基础上“异化劳动理论Ⅱ”就诞生了。所以,《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录》是否属于《巴黎笔记》是无需讨论的,其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马克思在完成《巴黎笔记》的经济学深耕,面临原创性创作之前的方法论支点。我新的推论是,在整个《巴黎笔记》的最后,青年马克思突然中断经济学的研究,对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进行了极有针对性的方法论思想实验。这一实验的方法论构式,是马克思写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并创立以劳动外化的对象性异化和扬弃为内在构序逻辑的“劳动异化构式II”的缘起。马克思一生都无法抛开的黑格尔哲学,在这里成为马克思三条逻辑线索的复调基石。

笔记文本作为亚文本的文本类型,真实记载了马克思的思想来源、思考过程与思维变化,是“回到马克思”最重要最可靠的文本类型之一。但是,也是由于其真实性,笔记文本构成了多个思想家与研究者共同在场、多条逻辑并存的复杂思想构境,其中表述的内容不仅是非系统性的,而且是处在变动中的,更不用说是同时横跨多个研究领域的马克思了,所以孤立地去面对和研究《巴黎笔记》是困难的,也是意义索然的。马克思的思想是“生成性”的,所以笔记研究必须回归思想史发展过程。在马克思思想变化历程中厘清“如何是”的问题远比简单看到“是什么”的词句要深刻得多,这也是马克思留给我们的宝贵方法。《巴黎笔记》之于马克思的作用是“内蕴”式的,即潜在地蕴含在马克思思想史形成的过程中,或作为动因给予马克思新的理论迸发点。所以,我认为在《巴黎笔记》的研究中应当注重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首次系统研究经济学的特征不仅仅是“失语”,而且其中很多内容和主题被内蕴到了马克思之后的研究之中,是马克思不断“回到”的经济学起点。从研究的人物与著作来看,《巴黎笔记》的内容贯穿了马克思一生的经济学研究: 李嘉图是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严厉批判的“无人性”的经济学家的代表,而马克思却在一生中多次“回到”李嘉图的文本,特别是在《伦敦笔记》中对李嘉图进行了大量摘录(“李嘉图笔记II-III”)和评论; 斯卡尔培克自从在《巴黎笔记》中被马克思首次摘录后,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资本论》中反复出现;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对舒尔茨进行了大量摘录,舒尔茨的《生产运动》也为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和深化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范式;斯密自《巴黎笔记》开始就不断地被马克思讨论和批判……正是因为马克思此时对古典经济学的“失语”,马克思才对古典经济学念念不忘,在资本主义社会兴起的年代中,古典经济学也是马克思无法回避的对象,此时失之交臂的内容终将构成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养料。从研究的主题来看,《巴黎笔记》中的主题将在马克思一生的研究中延续,劳动、私有财产、分工、交换、货币、地租等概念,任挑一个放进《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检索,其结果都是海量的。而这些构成马克思思想的重要概念的开始,便是在《巴黎笔记》之中。从《巴黎笔记》开始,对这些主题进行概念史考古,厘清其异质性的变化与原因,将是理解马克思思想之伟大的最有效的方式和方法。

第二,马克思的《巴黎笔记》实际上是青年马克思第一次转变的落脚点,马克思在社会唯物主义的研究过程中首次真正承认并接受了唯物主义。与《克罗伊茨纳赫笔记》中遭遇的法权所有制、一般社会史更迭不同,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首先遇到的是更加具象化的社会唯物主义。在政治经济学中,无法避免的主题便是自然物质本身,因为生产和工业过程必须要与自然物质打交道,所以无论是萨伊、斯密、李嘉图,还是麦克库洛赫等人,都一定会讨论自然本身,以自然作为对象的经济过程是经济学的开端,以此为基础讲述劳动到自然财富再到社会财富的过程。同时也是在社会唯物主义的研究过程中,马克思逐渐理解了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外化和对象化改变自然界的逻辑过程。经济学是马克思深化对黑格尔理解和运用的重要契机,所以《巴黎笔记》带给马克思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马克思之前的法哲学和历史学研究关注的重点都是国民公会史、社会的政治关系、所有制关系,一旦遭遇社会唯物主义,以上所有的抽象关系都被沉淀到了物质生产和经济交往的劳动和货币中去了,所以说只有到了《巴黎笔记》,马克思才完成了第一次转变。另外,虽然马克思在之前就声称自己接受了费尔巴哈的理论,但其接受的更多的是人本主义的话语。只有当马克思在经济学中完整理解了感性自然界的内涵,费尔巴哈的自然唯物主义才在其脑海中真正落地。也只有愈加深入地在经济学基础上研究哲学问题,才能推进历史唯物主义的诞生与发展。

第三,《巴黎笔记》蕴含了马克思认识论的第一次迸发。此时马克思的认识论以黑格尔哲学为方法论,以社会唯物主义为认识对象,我将其称为青年马克思的“批判认识论”。实际上马克思在开始接触古典经济学的过程当中,古典经济学中的社会唯物主义就已经潜在地影响了马克思。马克思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但是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马克思此时已经从费尔巴哈直观的对象性的唯物主义,慢慢地进入到一种非直观的关系性方法了。异化劳动理论已经是不可直观的关系性透视了!在《巴黎笔记》的展开过程中,马克思的研究对象从可见的商品过渡到不可见的资本和劳动,从可见的不动产过渡到不可见的动产。所以,青年马克思的批判认识论与广松涉的认识论、海德格尔后期的意蕴论是有相似之处的,即认识过程不是直观的对象性认识,而是要认识对象背后的关系和活动,它恰恰要反对“对象”,以黑格尔辩证的方式批判和超越直观对象。因此,在斯密的“需要关系”构成的商业社会和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辩证环节的共同作用下,青年马克思形成批判认识论的方法也是情理之中。从马克思思想史发展来看,认识论问题自《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开始,马克思就抛弃了这种批判认识论,在科学的历史观上形成了以关系意识论为基础的历史认识论。一直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再次形成了历史现象学基础之上的全新的批判认识论,这一认识论的新基础是狭义历史唯物主义之上的劳动异化论III。

注释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数字化马藏工程”(项目编号:18JJD710003)的阶段性成果。

①此次我们的研究中,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终于获得了一份较为完整的《巴黎笔记》选译稿。

②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Ⅳ,Band2,Berlin:Dietz Verlag,1981.中译文参见李乾坤、刘冰菁译稿。

③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Ⅳ,Band2,Berlin:Akademie Verlag,1998.中译文参见李乾坤、刘冰菁译稿。

④Karl Marx,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Phenomenologie des Geistes,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Ⅳ/2,Text,Berlin:Dietz Ver-lag,1981,S493-502.此笔记于1932年作为附录发表于MEGA1第三部分第3卷的第592-596页,中译文首次收录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66-374页。关于这一新文献可参见拙文:《否定辩证法:探索主体外化、对象性异化及其复归》,《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 8期。

⑤我目前已经完成《回到马克思》第二卷的书稿,此书不久将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 34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56页。

⑦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 ,AbteilungⅣ,Band2,Berlin:Dietz Verlag,1981,S.421.中译文参见李乾坤、刘冰菁译稿。

⑧Karl Marx,Historisch-konomische Studien,Pariser,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Ⅳ/2,Text,Berlin:Dietz Verlag,1981,S.421.中译文参见《“巴黎笔记”选译》,北京图书馆马列著作研究室编:《马克思恩格斯研究资料汇编》,王福民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2年版,第40页。

⑨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Ⅳ,Band2,Berlin:Dietz Verlag,1981,S.328.中译文参见李乾坤、刘冰菁译稿。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