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克里斯蒂安·福克斯的《社交媒体批判导言》，略有删减。

书籍简介

本书向读者介绍了批判性地理解社交媒体所需的基本理论，并分析和回答了以下问题：

社交媒体如何进行商业化运作？谷歌作为全球领先的互联网平台与搜索引擎，其优势和弊端何在？脸书作为全球最成功的社交网络，隐私与监督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推特带来新的政治与民主形式了吗？维基解密作为全球最知名的在线监督机构，其促使权力透明的潜力何在？维基百科作为全球使用最广泛的基于维基技术的在线百科全书，其协作式智力劳动的形式与原则是什么？

作者简介

克里斯蒂安·福克斯(Christian Fuchs)是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教授，威斯敏斯特大学传播与媒体研究院院长，威斯敏斯特大学高等研究院院长。

中文版序言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互联网的研究与互联网的发展是同时进行的，而自2005年以来，社交媒体得到了新的发展。社交媒体是一个有些模糊的术语，因为人们在脸书、推特和微博发明之前也在进行在线的沟通和交流。在西方，“社交媒体”和“网络2.0”这些术语的出现与导致2000年美国互联网经济危机的数字资本主义的金融化有关。在那以后，投资者必须被说服才会对美国互联网经济进行新投资。创造社交媒体和网络2.0等新的意识形态流行语，就成为说服金融资本的意识形态战略的一部分。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科技杂志《连线》(Wired)一直走在互联网新自由主义思想的前沿，它假定许多技术革命已经在现实中和网络中发生。在那些谈论技术革命的人看来，最新的趋势是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和正在改变一切的工业4.0。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我从来不相信“互联网正在彻底改变社会”这样的说法卡尔·马克思不仅是一位技术评论家和技术分析师，也是一位早期的技术社会学家。在《资本论》第1卷第15章(机械和大型工业)中，马克思(1867)对技术在现代化进程和资本主义中的作用进行了社会学分析。他强调了现代技术的辩证特性(Fuchs 2016，第15 章)。他之前在《资本论》的第一部手稿《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机器论片段》(Fragmenton Machines)(Marx1857/1958，690-714)中就提出了这种方法。与马克思的分析相比，《连线》杂志和受《连线》启发的互联网分析师对技术在社会中的作用的分析都非常不客观且呈现单一维度。考虑到这种不加批判的主流互联网分析，我把开发一种替代性研究方法作为我的一个学术任务，这种研究方法使用黑格尔哲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批判理论，可以称之为批判数字媒体研究或数字媒体与互联网的批判政治经济，目的在于批判性地理解数字和互联网在社会中的作用。《社交媒体批判导言》是该学术项目的研究成果之一。

我从2011年开始写作《社交媒体批判导言》，第一版在2014年初出版，以后还将出版第二版。本书旨在介绍如何使用批判理论来理解社交媒体。本书与你所读的有关社交媒体的许多书不同，它最重要的是希望提高读者在数字媒体时代的批判理论和批判性思维技能。本书已成为社交媒体方面最受欢迎的学术书籍之一并被许多大学作为教师参考书和学生教科书采用。

社交媒体一直是当代社会的一个重要议题。我在唐纳德·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几个星期之后为中文版撰写了这个序言。有人说特朗普是第一个推特和社交媒体总统。在我看来，他是第一个右翼极端主义推特总统。他的政治是资本主义、性别歧视、仇外民族主义和专制。他使用推特作为媒体来攻击所有他认为是敌人的人和所有批评他的人。我在最近对特朗普的一项研究中提出，特朗普成为总统是美国从新自由资本主义向专制资本主义转型的特征(Fuchs2017)。在撰写该序言时，我对特朗普6个月内在推特上发布的所有帖子进行了分析。在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国际关系方面，显然特朗普似乎认为，外交并不是试图在国家之间建立友好关系，而是使用推特作为公开攻击外交的一种形式，对个人政客、记者、艺术家，以及中国、墨西哥、古巴等国家进行长期攻击。特朗普的网上侵略性政治行为肯定是对世界和平的主要威胁。作为社交媒体专家，我给居住在西方以外的政治家和公民的最好建议是，不要直接响应特朗普的挑衅，避免模仿他的侵略性政治攻击式交往的形式，并建立一种不同于特朗普的交往形式。我们需要建立在尊重、聆听和理解基础之上的国际外交形式，以促进世界和平。沟通不只是为了促进理解，还是一种交际邂逅中表示尊敬的形式。建立信任、和平和理解也需要面对面的交流。当社交媒体与个人和组织的面对面交流相结合，它可以最好地用于促进社区间相互理解。我们需要思考和开发一种使用社交媒体以促进和平、理解、可持续性、民主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民主的新方法。唐纳德·特朗普的推特使用行为是为何不使用社交媒体的一个负面例子。《社交媒体批判导言》希望帮助读者思考如何否定唐纳德·特朗普的暴力、意识形态和侵略性社交媒体民粹主义的世界，从而推进这种社交媒体的新形式。 

《社交媒体批判导言》主要关注于提供欧洲和北美对社交媒体的理解。其中的案例研究集中于脸书、谷歌、推特、维基百科和维基解密。对中国读者而言，一方面这些章节非常有趣，可以更好地了解社交媒体在西方的作用。另一方面，在阅读这本书时，你可以一直问自己社交媒体在中国的作用是什么，以及中国与西方社交媒体的共性和差异何在。这需要提出一个基础问题，即中国与西方之间的差异和共性是什么。在我看来，在这方面重要的是避免两个陷阱：(1)假设中国的社会和社会交往与西方相类似；(2)基于一个中国例外主义假设来回答，假设中国与西方具有本质不同，不具有可比性。如果我们使用辩证主义思想作为思维工具，那么一般的社会学分析和专门的数字媒体社会学就为思考中国与西方的共性和差异提供了机会。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多的互联网用户。根据统计，2016年中国互联网用户数量超过了7.2亿。同时期，美国约有3.2亿互联网用户。在世界上访问量最多的网络平台排行榜中，百度网站位列第4，腾讯网第8，天猫网第9，搜狐网第11，淘宝网第13，360网第18，新浪网第21，京东网第22，新浪微博第30。这意味着，在世界上前30个最经常访问的互联网平台中有9个是中文网络平台。这些数据表明，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使用在中国是非常重要的现象。从学术角度来看，中国社交媒体和互联网的研究无疑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学术任务。批判政治经济和社会批判理论是加强这种理解的最合适的工具。因此，我想鼓励你在读这本书时，想想如何对中国的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进行研究。

谷歌、亚马逊和脸书是西方使用最广泛的三个互联网平台。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有时统称为“BAT”)是中国互联网经济中的最大参与者。因此，西方与中国分别对应的是：搜索引擎(谷歌、百度)，在线购物(亚马逊、阿里巴巴)，社交网络(脸书、WhatsApp，QQ、微信)。鉴于这些相似之处，中国读者和西方读者都会提出一些有趣的问题：谷歌与百度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是什么？亚马逊与阿里巴巴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是什么？脸书与QQ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是什么？WhatsApp与微信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是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不仅仅需要了解技术，也需要社会学分析。它需要我们了解中国社会和西方社会之间的共性与差异，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回答清楚。当读这本书时，你也可以给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并可以尝试着做出解答。

在媒体与传播研究中，全球媒体与传播研究领域的出现成为过去20年经济社会和学术全球化的表现。但全球研究常常受到所谓的“方法论民族主义”影响研究所谓的全球性现象，而全球性的特点就是在不同国家进行国家案例研究。这种方法并非本身有错，因为任何社会现象都具有国家、区域和地方特色。但同时，世界变得更加全球化，这意味着社会现象也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全球性特征。在研究传播和数字传播时，全球媒体与传播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是进行更多的比较国际分析，例如：某些传播现象在世界的不同地区之间的共性与差异(如社交媒体搜索引擎、在线购物、在线广告、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等)。这需要比较性的国际案例研究，以及从方法论民族主义向方法论国际主义的转变。

加拿大研究员达拉斯·斯迈思(Dallas W.Smythe)(1907-1992)一般被认为是传播批判政治经济学领域的创始人之一。他发展了近年来被社交媒体时代更新了的受众商品和受众劳动理论。这也是《社交媒体批判导言》的任务之一(Fuchs2014，第4章，11章；Fuchs 2015，第5章；Fuchs，Fisher 2015；McGuigan，Manzerolle 2014)。斯迈思想要解释基于广告的媒体资本积累模式如何运作。脸书、谷歌、推特和类似的平台使用目标在线广告作为它们的资本积累模式。因此达拉斯·斯迈思的研究对现在而言仍有意义。

但达拉斯·斯迈思的兴趣不只是批判性地理解广告。他是传播政策分析和传播政治经济学的先驱。20世纪70年代初，斯迈思来到中国，为此写了一篇《自行车之后，是什么？》的文章(Smythe 1973)。那个时候彩色电视机被引入中国，他提出了一些关于电视在中国的问题：当电视开始成为中国更受欢迎的技术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何看待电视在中国的发展？中国电视和西方电视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是什么？斯迈思对传播的非资本主义形式如何有利于“公共物品和服务……而反对作为个人与私人使用的商品和服务”非常感兴趣(Smythe 1973，243)。当他今天看到大数据如何为了目标广告成为一种商品被销售和被控制，他一定会进行批判。赵月枝(2007)在她的一篇文章《手机之后，是什么？》中认为，斯迈思提出的替代性的非资本主义传播的问题在今天仍然存在，在手机媒体和数字媒体时代仍然至关重要。《社交媒体批判导言》想要提醒读者提出关于社交媒体的同样的问题：社交媒体的“社交”意味着什么？斯迈思谈到的资本主义和控制机制如何破坏真正的社交社会和真正的社交传播的可能性？为了促进可持续的信息社会，我们的传播系统和社会在未来应如何发展？如何在传播技术的帮助下更好地推进共同利益和公共领域？在21世纪，如果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则意味着什么？

克里斯蒂安·福克斯

伦敦

2018年2月18日

社交媒体的批判导言是什么?

社交媒体(social media)的社会性是什么？社交媒体平台如脸书(Facebook)、谷歌(Google)、YouTube 视频(YouTube)、维基百科(Wikipedia)，推特(Twitter)等的含义是什么？权力是什么？经济与政治是什么？本书为社交媒体研究提供批判导言，带着以下问题批判性地向读者介绍理解社交媒体世界所需的概念：

第二章：社交媒体的社会性是什么？

第三章：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的概念对于理解社交媒体的意义何在？

第四章：传播力与大众自传播(mass  self-communication)在网络社会的概念对于理解社交媒体的用处何在？

第五章：社交媒体如何进行商业化运作？

第六章：谷歌作为全球领先的互联网平台与搜索引警，其优势和弊端何在？

第七章：脸书作为全球最成功的社交网络，隐私与监督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

第八章：推特带来新的政治与民主形式了吗？带来政治公共领域(political public sphere)的复兴了吗？

第九章：维基解密作为全球最知名的在线监督机构，其致力于使权力透明的潜力何在？

第十章：维基百科作为全球使用最广泛的基于维基技术的在线百科全书，其典型特征——协作智力劳动的形式与原则是什么？

第十一章：我们如何才能达到以下愿景：社交媒体以服务于公平公正的世界为宗旨，在那个世界我们共同控制社会与传播。

本书为批判理解社交媒体提供了一个理论框架，用于在特定议题背景下讨论社交媒体平台：社会性(第二章)，参与式文化(第三章)，传播与媒体权力(第四章)，政治经济(第五章)，政治伦理(第六章)，监督与隐私(第七章)，民主与公共领域(第八章)，权力与透明(第九章)，协作(第十章)，普通民众(第十一章)。

社交媒体与政治要求

2011年是抗议、革命与政治变革的一年，在这一年，世界各地的人民致力于实现他们各自的改变社会现实的梦想。威尔·古纳姆(WaelGhonim)是脸书“我们都是萨伊德”网页的管理员，他说这个平台和其他社交媒体对埃及革命至关重要：我总说如果你想解放一个社会……如果你想拥有一个自由的社会……这是革命2.0……每个人都在为革命做贡献。”与古纳姆相反，技术分析师叶夫根尼·莫罗佐夫(EvgenyMorozov)认为社交媒体不会带来革命：推特与脸书革命“天真地相信基于顽固拒绝承认其缺点的网络传播的解放本质”(Morozov2010，13)。在脸书上点击、上传、点赞和成为好友，会成为“懒汉行动主义”(slacktivism)：“自我感觉良好的网上社会运动有的只是零政治与社会影响，它给那些参加'懒汉行动主义者’活动的人一个幻想，只需加入一个脸书组织即可对全世界产生深远影响” (Morozov2009)。莫罗佐夫认为古纳姆是“一个生活与呼吸在网络中心主义(In-ternetcentrism)的人”，一种通过互联网减少社会变革的空想。

社交媒体与占领运动

2011年也是在北美、希腊、西班牙、英国和其他国家爆发各种占领运动的一年。抗议者的一种抗议策略是在公共广场搭建抗议营地，作为讨论、活动、抗议的中心。当占领者被问及使用社交媒体的优势时，“占领媒体调查”的被访者说，他们允许抗议者通过广泛的公开而保护他们免受警察的威胁(详细结论见：福克斯2013年)。

“事实上，我希望占领活动能远离脸书等媒体，脸书的优势是它能联系到大量的人……否则很难联系到。”(第20号)

“所有这些社交媒体……脸书、推特等，都有助于向世界传播，但我认为成就最大的是现场直播平台(Livestream)：我们通过实时观看或参与就可以通知其他抗议人群有警察，或者抗议从一个地方转移至另一个地方，那样可以挽救许多抗议活动人士免于受伤或抓捕。(第36号)

与此同时，被访者确认了使用商业社交媒体的风险：“脸书基本上是剥削性的，控制脸书上帖子的发布，控制帖子被其他人看到的频率。这是一场灾难，我们根本就不应当使用它，但是我们仍然在用。”(第28号)“有一些情况警察看起来很了解，那只适用于在私人群体中分享，或者发短信或者面对面。”(第55号)

“一些抗议活动在脸书中发起，但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组织，许多'参与者’在脸书中号召参加抗议活动，但是他们中至少70%没有在真实的游行示威中出现。(第74号)

“推特已经愿意将抗议人士'推’给当局，这是个大问题。(第84号)“YouTube 视频的内容审査和Gmail的删除邮件。”(第103号)

“是的，我的推特账号由于发布了标签信息被发了传票，传票又在法庭上被取消了。”(第228号)

“脸书=探书(Tracebook)。”(第203号)

为赫芬顿邮报网站的无偿工作

赫芬顿邮报网站是全球最流行的新闻博客网站，是阿里亚纳·赫芬顿(Arian-naHuffington)于2005年创办的，它主要依靠的是许多自愿无偿提供博客内容的博主(Fuchs 2014)。2011年，美国在线以3.15亿美元收购了赫芬顿邮报，赫芬顿邮报从而转型成为一家以利润为导向的企业。曾作为赫芬顿邮报博主的作家乔纳森·塔西尼(Jonathan Tasini)对赫芬顿邮报提起1.05亿美元的集体诉讼。他认为，赫芬顿邮报利用博主们的无偿贡献获利，成为一家企业并被美国在线收购，属于不当得利。塔西尼声明：“在我看来，赫芬顿邮报的博主们已经基本上成为阿里亚纳·赫芬顿庄园的现代奴隶……她从那些博主们的努力工作中获利，妄图把数千万美元装进自己的腰包。”

社交媒体在抗议与革命中的作用和潜力是什么？是社交媒体以一种点击行动主义(clicktivism)与懒汉行动主义的形式抚慰相关不愿承担风险的中产阶级的良心？是抗议活动强有力的工具？商业利益、国家与政治在社交媒体中的作用分别是什么？社会活动家与公民记者冒着被警察监视与监控以及被社交媒体企业剥削利用的风险将用户的无偿劳动变成金钱？如果真是这样，那又该如何选择？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批判地研究社交媒体，但社交媒体是什么？批判思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