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克思的提纲——哲学、政治经济学和政治学批判
关于马克思的提纲
——哲学、政治经济学和政治学批判

本文节选自当代学术棱镜译丛
《未来思想导论——关于马克思和海德格尔》
[希/法] 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著 杨栋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整个世界今天都知道,或想象着了解,马克思的事业之情形如何。马克思想要克服庸俗的、自然主义的和机械主义的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通过客体被遮蔽,不承认活动的、在生产中客观化着的主体。《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拟定了对于非历史的和非辩证的唯物主义的最为独创的批判。同时,马克思想要克服唯心主义哲学,这种哲学,被对准于思维着的主体,失去了对人类实践活动及其现实生活的关注。在其著名的《资本论》第二版跋中,马克思写道:“我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甚至被他在观念这一名称下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造物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但是,与这种正立了的辩证法思想一道发生的是什么呢?黑格尔将哲学视为一种颠倒了的世界(verkehrte Welt),并倒立着(auf dem Kopfe)去思想,也就是说从事哲学活动(philosophieren);但对他而言,质朴意识的世界,事实上是被翻转和颠倒的,而且,健康的人类理智只是想象适宜于此。马克思意图把翻转了的世界翻过来,尽管他知道,只要异化不被扬弃,“颠倒了的世界就是现实的世界”。马克思所要求的现实的东西,难道不由对翻转了和颠倒了的世界的实在论观点所承载吗?
马克思的构思,是通过实践的人们,即能动的唯物主义者们,追求对哲学思想的克服,即在现实的实践中哲学思想的现实化。那么什么是从世界之统一性(Einheit)而来者?在克服之内,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真理要如何被保存?这两种力量之一——这二者或必须被一起克服——将达到某种绝对统治吗?
不要将马克思当作一条“死狗”——他曾要求人们不要这般对待黑格尔,而是要问询其本人的理论的、经济学的和政治的思想,以及所有产生于马克思的东西;这既不是为了积累关于所有可能的关于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的以及马克思学之主题的博学著作,如同这些著作效劳于毫无激情的研究一样,也不是在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的和马克思学的炫学(Pedanterie)意义上的,这种炫学之扩散才刚刚开始。
自列宁(《卡尔·马克思》、《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开始,马克思主义被视为,似乎汲取了三个来源——古典德国哲学、英国政治经济学以及法国空想社会主义——并分为了三个组成部分:(历史的和辩证的唯物主义的)哲学、(定向于劳动理论、价值理论和剩余价值理论的)政治经济学和(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治学。这样也就形成了意识形态斗争、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三个面向。或许是时候,让否定性既在这三种力量的每一种之内,又在它们由之产生的统一焦点之中,发挥作用了。
I
从前的所有唯物主义(同时包括马克思的历史—辩证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象,现实性,物质,只是在被生产的客体,物质的现实性,劳动的材料的形式下被把握;虽然它们确实这样被把握到了,但是它们欠缺某种根据(Grund)和视域(Horizont)。因此,和素朴及学院派的实在论相反,唯心主义哲学形而上学地发展了另一方面,当然,这一方面既不能辨别也无法认识所谓的现实世界:被建构的、被具体化的和被固定下来的世界的形态、力量和不足之整体——建构着的和开放的世界的存在方式,同一和唯一世界的另一面。马克思想要的是感性的客体——和观念客体现实地区分开来的、更高的客体:但他没有把人类活动(die menschliche Tätigkeit)自身理解为成问题的活动(problematische Tätigkeit)。因此,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正如在《哲学的贫困》中一样,只将物质生活视为真正的人类生活,与此同时,思想(Denken)与创作(Dichten)只在其有限制的和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中被把握和固定下来。因此,他就未把握到那种将所有都置入问题并将问题敞开的思想的含义,这是这样一种思想,它敢于看到,每个伟大胜利都是某个失败的序曲。
II
人的思想是否与(始终迷误着的)真理相符合的问题,既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实践的问题。在问询活动(Befragen)中,人必须经验到真理,即其思想的和世界的现实性和非现实性,力量(Macht)和败落(Scheitern)。关于实践——其与发问着的思想(fragenden Denken)分离开来——的现实性和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实用主义的问题:它欠缺一种被从离基(Abgrund)和迷乱(Verwirrung)夺走的根据,它不敢动摇被固定下来的诸论断的可靠性。
III
关于环境和教育起改变作用的马克思主义学说忘记了:环境并不总是与人相一致,而且所有教育者承担误导功能(irreführen)。因此,这种学说必须将社会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方始终是主要的部分——进行探索。环境和人的改变或自我改变的不一致,只能被把握为并“真正地”(wahrhaftig)被理解为自身置入问题的永久的革命。
IV
马克思是从经济的自我异化,即,从世界被二重化为(现实的)基础和(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这一事实出发的。他做的工作是把意识形态的、唯心主义的和理想的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weltliche)基础。但是,世俗基础使自己从自身中分离出去,并在整个地球表面固定为一个独立王国,这只能用这个世俗基础在关联和奠基上的不足来说明。因此,对于这个世俗基础本身必须在自身中从它的不充分性中去理解,并使之发生革命。因此,例如,自从发现神圣家族的秘密在于世俗家庭之后,那么世俗家庭的制度就必须被开启,直至其破裂。
V
马克思不满意现实的(realen)思想而喜欢实践;但他把实践不是把握为感性的活动,这种活动让意义问题(Frage des Sinns)悬而未决。技术掌握的所有东西以及技术本身,或由某种工艺学开始思考,在一个征服着的行星性技术与世界进行一场殊死争斗的时代中,难道我们不需要这样一种工艺—学(Techno-logie)吗?因为技术不只包括属于宇宙和宇宙学、生命和生物学、精神生活和心理学、社会和社会学、观念和意识形态的诸领域;它还将存在者——以及受造者——的整体拽入其体系。
VI
马克思将世界的本质归结为人的本质。但是,人的本质不能停留于自身,如同不能停留于某个个人的根据一样。在生成活动的游戏(Spiel des Werdens)中,人的本质是某种对话的片段,没有这种对话,人既不会争求为人,世界也不会“是”(wäre)世界。
马克思没有对人和世界的状况(Konstellation)进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
(1)撇开始终开放的实践,把人的本质固定在某种实践的和人本主义的诠释中,并假定一种现实的人的本质。因此,他就忽视了作为未来本质的人类。
(2)因此,本质只能被理解为源自经验的整体(empirische Τοtalität),理解为制作着的和被制作的整体,理解为将所有本质技术地联系于某个类属的绝对普遍性(Allgemeinheit)。
VII
因此,马克思没有看到,经济生产本身是一种产品,而他所分析的具体的社会,是属于一种迷误着的世界(irrenden Welt)的——在这个世界的进程中,所有被强力地或温和地拒绝的事物,奇妙地继续游戏着(weiterspielt);因为批判属于被批判者。
VIII
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分裂的(zerrissen)。凡是把思想引向开放状态的神秘的东西,既不能在人类实践中,又不能在对这种实践的庸俗的或者深奥的和批判的把握中,得到“确实的”(wahrhafte)解决。
IX
实践的唯物主义,即把思想把握为一种派生活动的唯物主义,至多能够达到的是对整个社会和整体的人的抽象的预见。
X
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立足点是社会化了的社会;一种新思想,以无立场的并摆脱了单维(既非唯灵主义的也非唯物主义的、既非唯心主义的也非实在论的)向度的方式必须纳入视野的,乃是行星性世界的游戏(das Spiel der planetarischen Welt)——因为整体之生成着的存在作为游戏‘存在’(ist)。
XI
技术家们(Techniker)只是以不同的的方式、在被普遍化了的漠不关心(Indifferenz)中改变世界;关键在于,去思世界,并在世界的不可思议(Unergründlichkeit)中对改变进行诠释(interpretieren),去把握和经验那种牵制存在与虚无的差异(Differenz)。
注释:
①参看:›Marx penseur de la technique. De l'aliénation de l'homme à la conquête du monde‹, Collection ›Arguments‹, Editions de Minuit, Paris 1961, 2. Auflage 1963. (此为阿克塞洛斯的博士论文,英译本参见:Kostas Axelos, Alienation, Praxis and Techne in the Thought of Karl Marx,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76.——译注)